第五十六幕:曾經的憧憬,如今的自己
新手眼中,哪怕再怎麼不服,老手的存在也依然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在多人線上遊戲中,能夠提升到高等級的玩家,本身就是一種強度的保證。就算在操作技巧上可能多少會有個別不同的差異,但起碼玩得久,經驗比別人更多些,這點通常是不會有太多爭議的。
角色的等級高足夠高,也意味著擁有更多不同的技能去對應各項難題。
雖然有許多說法都指出,其實到了高等級之後許多原本在高階轉職前的技能就會被老玩家給忽略掉,實戰中可能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由於人的反應速度和手指的操作速度是有限的,過多的技能組只會讓自己更為手忙腳亂,還不如把所有的專注力放在後期學會的少數幾個職業技能上。
建箴對此是持同意觀點的,像自己這種手殘的玩家對於操作複雜的問題有著相當深刻的體會。確實看到滿屏幕技能圖標,還要將它們全部排列進合適的戰鬥時間軸,對於反應本就不快的玩家著實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情。
但建箴卻覺得,就算不需完美做到技能軸的順暢切換,但擁有「可以對應」的技能這點本身也很重要。面對的敵人不同、所在的環境不同,有可能會需要用到的技能組合也會產生部分的差異。
僅靠幾個按鍵就能結束戰鬥固然很輕鬆,但從建箴的角度來看,那種遊戲方式卻也同樣有些無趣。
在其他人沒有進行後續攻擊的情況下,吸血大蝙蝠的仇恨值很快被紫戀楓情的治療詠唱給吸引過去。那畫面似曾相識,過去的幾場戰鬥中,臨風也曾經利用過這樣的技巧吸引過周遭敵人的注意。
建箴得承認,這種做法還是有點亂來的,就算神官的治療能力是全遊戲職業之首,但那是沒有受任何外力打斷,全力治療的理想狀況。而當被其他敵人包圍,遭到受頻繁攻擊時,有可能會出現無法詠唱技能的窘境。
紫戀楓情從未和臨風合作過,但建箴倒也不在意那個問題。
她只要盡到神官應該做到的職責,做好治療方面的事情就好。
臨風沒有因此停下手中的動作,雖然聖域的發動地點是以聖騎士為中心點,但那並不意味著自己不能移動到聖域以外的地方。不站在圈內,只是沒有辦法獲得傷害減免的效果罷了。何況以臨風的等級優勢,即使不站在聖域的範圍內,也依然不會受到致命的傷害。
他交錯施放著遠距離的重盾投擲和聖光彈,邊穿梭於被紫戀楓情的治療給吸引不斷前來的吸血大蝙蝠之間,劍光閃爍,將其一一擊落,在還沒能靠近紫戀楓情前,就已經被臨風還有其餘的兩人相繼擊殺。建箴心中不禁想吐槽,這畫面看起來真有些神似印象裡捕蚊燈的模樣。
建箴早已習慣站在坦職的角度觀察全隊的情況,尤其當自己沒有生存壓力的戰鬥中,他便可以有更多餘裕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隊友上。
以神官來說,紫戀楓情顯然還不夠熟練,但也算合格,或許比當時的冷雨冰還要更靈活些,至少在情況穩定的戰鬥環境中,她也能夠做到掄起單手錘提著盾牌加入戰局中,補上傷害不足的部份的隨機應變。
是不是受了幻銀這個公會長的影響呢?
建箴的印象裡,幻銀也經常拿著盾牌在最前線衝鋒。搞不好眾神公會裡的神官、甚至是祭司一類的職業,都在公會長的影響下往戰鬥補師的方向發展。
倒也不是說不能這麼做,遊戲本來就是自由的,有時玩家的突發奇想還真的會發揮奇效。然而問題是,戰鬥補師相對一般補師在攻擊面上有更多的側重,分配操作上也會更變得更為加複雜。
本來補師監控隊員的生命值就已經足夠忙碌了,若是安插更多需要考慮的因素,將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到了攻擊上,治療不夠及時、顧此失彼的可能性就會提高,尤其對機動性本就不高的神官更是如此。
熟練的神官上限相當高,除了需要進行快速移動的游擊戰外,幾乎可以應付所有高壓的戰鬥環境。然而,並非所有玩家都能駕馭那個職業的上限,許多選擇神官為初始職業的玩家,往往都不是奔著高水準的戰鬥技巧去的。
如果非要挑戰快節奏的戰鬥,刺客、狂戰士一眾必須連續攻擊不斷,又或者狙擊者那樣需要經由不斷移動調整距離職業也許要更合適得多。神官這種以恢復生命為主的職業,在最初的職業概念上比起「技術」,可能更強調「意識」。補師本來該做的其實並不是提供大量的輸出傷害,而是和坦職合作為隊伍裡的其他攻擊職業創造良好的輸出環境。
隊伍裡的輸出職業配合出問題,那最多就是戰鬥的時間會被拉長,但如果反過來是補師的治療出問題,卻可能造成直接滅團的結果。
臨風坐鎮的情況下,滅團肯定是不至於的,但建箴還是可以明顯看出,這個隊伍的大部分問題依然是落在兩位攻擊手身上,自己和紫戀楓情所創造出來的輸出空間,他們不僅沒有把握住,反而被飛在空中的吸血大蝙蝠給耍得團團轉。
說這情況吧……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只是剛好兩人都是攻擊距離偏短的職業──刺客和武道家,所以面對漫天亂飛又跑來跑去的蝙蝠顯得比較迷茫。也不知道遊戲設計者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設計了這個副本,要是換個「正常」的隊伍,建箴都不敢確定這場副本必須得打上多久。
雖然最開始時是帶著半觀摩隨行的心態答應了紫戀楓情的邀請,可若是想要盡早結束的話,看來自己勢必得成為隊伍的主導者。
建箴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面,深刻體會到了這個無奈的現實。
※ ※ ※
「闇,仇恨值很穩,攻擊可以再積極一些,不需要一直保持隱身的狀態。」
「嵐,配合我攻擊的目標一起攻擊。」
「紫戀,治療穿插使用,治療重心放在他們身上就好。」
都是些簡單的提醒,甚至可以說是廢話,但提醒的重點是否有意義,和是否有做出提醒的舉動,這兩者的意義是不同的。
即使曉得這些提醒未必有用,但建箴仍然持續向隊伍內的眾人傳達自己的想法,進行簡單的指揮。
由臨風一個人直接發起衝鋒,完全不管後面的隊友,最後肯定還是能夠通關副本的。就算沒有紙面的數據計算,只要經過幾場實戰,建箴依然能夠感受得出敵人大致的強度。
相較於前段時間在北方雪原霜巨人副本的訓練,這個等級的敵人強度根本不足為懼。哪怕臨風從頭到尾都不清除沿路的敵人,大方地一路直線前進,大概率也不會死亡,頂多就是被一路追擊,角色會因為被不斷遭受攻擊而陷入僵直這點比較煩人而已。
建箴不想這麼做的主因,最終多半還是情緒感受的問題。說穿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隊伍,既然都組隊了,他希望最起碼能夠以隊伍的方式來完成這個副本。
就算是自己一點奇怪的小執拗吧。
隊伍緩慢走進副本的深處,中間沒有過多的對話,儘管畫面有些像是保姆帶著三個孩子一同出遊的景象,但顯然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多歡聲笑語。至少除了紫戀楓情以外,其餘的兩人都表現得很安靜,建箴也不敢確定他們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指示給聽進去。
不過嘴上沒說,建箴還是能透過一些互動上的小細節看出,兩人其實都在盡可能順應自己的提醒修正戰鬥的節奏。所以每當自己在隊伍頻道發出新的指令時,總會見到他們略微停頓幾秒,隨後才有些生硬地繼續下一步動作。
也算是……不意外吧,畢竟彼此根本就不熟悉,這隊伍和直接在外頭找路人團其實沒什麼區別,更不用奢求能夠流暢地進行互相配合。
並不是所有玩家都像艾薩斯那樣,隨意進入任何一個隊伍後就能夠立即和對方達成一定程度的配合。不如說現在這樣略為尷尬的沉默,似乎要更符合自己印象中對於一般臨時成隊的交流情況。
就像從前一樣,當作是臨場實戰教學好了,建箴心中是這麼想的。
熟悉的感覺,陌生的隊伍。
無論是自己還是他們,都在試著適應與磨合。
咆哮迴廊的敵人分佈密集程度不高,但就長度而言,被稱作迴廊還真不是隨便講講的。走過鐘乳石區,眼前又是人工挖鑿的老舊遺址,不只是挖鑿那麼簡單,無論是兩側的牆面、地板,更甚至天頂,都由大小規格方正統一的石磚堆砌而成,看上去是具備有一定相應技術發展的前文明建築。
建箴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印象,大概有點像是埃及或者阿茲特克那種古老前文明的金字塔或者神廟內部結構。破碎的土塊散落在地面,勉強能夠從形狀看出應該是陶土塑成的瓶罐容器,至於那些容器裡頭原本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建箴覺得還是不要過度細想得好。
長廊裡提供照明的並不是火把,而是類似會自體發出亮光的曠石,雖說這樣的設定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但在劍與魔法世界觀並存的遊戲世界觀裡,這種場景從某種角度反倒還挺常見的。
迷宮內基本都是直線,卻也不是一路通貫地筆直延伸到未知方向,而是每走一段距離就會出現垂直的拐彎,然後繼續往前走,則又會遇到下一個拐角,螺旋般的迴廊像蝸牛殼般緩慢地向內,所以縱然看上去內部的空間不大,實際的長度卻很離譜。
儘管地形平坦而且沒有任何阻攔,但由於背景幾乎沒有變化,也因為一直在迴旋狀的繞圈,若是方向感稍微差些的玩家,很有可能被這樣的場景給繞暈。
快是快不了的,還是留意周邊緩慢前進要更穩妥些。
迅速對照了一眼小地圖,建箴隨即做出了決定。
由臨風先行探路,保持謹慎,但不需要格外戰戰兢兢,只要在能做到的範圍裡保護隊友的安全,適時地隨機應變就好。
沒必要想得過於複雜,只要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法就好。自己早已經不是新人了,就算對副本不熟悉、隊友彼此間也不熟悉,但最開始時大家都是這樣的。而且要是自己這個高等級玩家先怯場的話,其他人只會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儘管這種說法有些偏頗,但在適當的場合表現出相應的實力,使新手能對此感到安心,或許也算是高等級玩家的一種責任……又或者,只是單純自己私心覺得這樣子很帥而已。
在過去還是遊戲新手的時候,他就一直這麼想。
他經歷過那樣的時期,不僅僅是在微風築時跟在香辛料的身後,還是Evidence時與艾薩斯的並肩而行,而是更久以前在其他遊戲的時候,自己就曾體會過好幾回類似的情緒。
可能是因為,他並沒有那麼多機會成為那樣的人吧……畢竟再怎麼說,以前國、高中階段可沒有那麼多空閒,當時市面上的網路遊戲仍大多屬於月卡計費制,自己也並沒有那麼多的遊戲資金。通常在好不容易能夠上線遊戲的時候,早已經和前頭的玩家落後了好遠好遠的距離。
大概這也是建箴始終對自己缺乏自信的原因之一,因為在記憶中,他都屬於仰望他人的那一方更多。
誠實地說,他曾為此憧憬。然而當他自己也逐漸開始成為過去心中所憧憬的那副模樣時,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的情緒。
臨風緩慢走在隊伍的前端,沿路掃蕩途中遇到的攔路小怪,直到漫長廊道迴旋向下直至盡頭處,眼前出現了一個看來有些突兀的封閉房間。儘管房間門口不會有任何標示,但只要是稍微有些經驗的玩家在看到這樣的景象時,腦中就已經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到Boss房了。」看著眼前要開闊許多的寬敞空間,建箴篤定地說道。
腳步沒有停下,他只是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確認隊友都有跟上,舉起盾牌,依然走在他們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