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在睡夢中好像聽見了星野沙耶子的叫喊。他正感到不耐煩、想要叫這位阿姨安靜一點,卻在視線朦朧中發現制服位置似乎不太一樣。
他倏然張開眼睛,看見制服散落在地上。他朝褲子口袋摸了摸,卻觸不到那個不知道長得像竹筍還是花苞的堅硬石塊。
他開燈,再次仔細地在床的四周翻找,一樣沒看見。他默喊一聲神使的名字,也沒有得到回應。
整間屋子靜得詭異,好像什麼最重要的東西被抽走似。
他離開房門,發現父親也不在房間。最後整間屋子都查了一遍,大致能確定,神使跟父親都不在家。
過去父親在半夜出門,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很常因為醫院的一通電話離家,到清晨才回來。但一般這種情況,星野沙耶子不會跟著出去。況且,就算神使沒有被限制活動範圍,星野沙耶子也不曾主動離開他身邊。
現在兩人一起不在,記憶石也消失,這三者之間會有關連嗎?
想了一下,何穆穎決定先換上衣服出門看看,卻發現父親的車子不見了。
父親究竟是去了哪裡?星野沙耶子不在附近,代表也跟去了?
「如果,你有被一個人,可能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子,要求收集什麼東西,勸你趕快停止。」
父親前幾天的話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父親的警告,那個一副知道他在做什麼的表情,他很難不懷疑,父親是不是發現了記憶石,然後帶走。
滲著冰冷刺骨的血液流竄全身,何穆穎不禁打了個哆嗦。
不知道星野沙耶子的情況如何,有沒有順利找出記憶石的下落。雖然他嘴上盡說這位神使的壞話,不僅笨還少好幾根筋,好像隨時有彈簧會從她的腦袋彈出。但不得不說星野沙耶子還是認真想幫助他,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他也會感到愧疚。
至於父親,明明對自己的態度也有好轉,為什麼又要這樣做?
猶豫之間,遠方的亮光離他越來越近,那熟悉的銀色車輛正緩緩駛入。
他衝到車前,看到父親走出駕駛座,連忙問:「爸,你有拿走我的東西嗎?」
何証銘迎上了視線,瞳孔似乎燃燒著烈焰。
「如果你是說那顆石頭,那被我銷毀了。」
「銷毀?」何穆穎上前一步,不敢置信。「爸,別鬧了,快說在哪!」
「沒騙你,我把它磨碎了。」
「磨碎?」何穆穎感覺心裡某一塊東西瞬間消逝,只剩下冰涼。「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你帶著那個東西、進行什麼任務,只會讓你失去得到的一切!」何証銘大吼。「不要再跟那個制服女有任何瓜葛了!」
「你怎麼知道?你又知道什麼!」何穆穎攫住父親的襯衫。「你怎麼可以不跟我說,就亂動我的東西!」
「那個數字,不馬上處理就來不及了!」
何証銘緊抓著何穆穎伸出的手,雙方都沒有一絲妥協。
「該死,我再問一次,你說毀掉是真的嗎?」何穆穎直瞪著父親,想把他狠狠瞪穿。「告訴我不是真的!」
何証銘沒有回話,但何穆穎此時越過了何証銘的左肩,看見星野沙耶子緩緩從車廂浮出。他急於詢問,但話還沒說出口,就知道答案了。
她臉上那無意識的目光,那雙漂亮的褐色瞳孔裡,滿溢一股無法形容、幽深沉默的,愧疚自責。
「對不起,何穆穎,我沒能阻止他。對不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何穆穎一把推開父親,兩人都往後踉蹌了幾步。「那是我唯一可以見到媽媽的機會!」
「那個只是在騙你,最後你不但得不到東西,還會失去所有一切。我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為了我好!你到底有哪次認真想過我的感受?」何穆穎滿臉淚痕、歇斯底里吼回去,把內心空掉的憤怒,全部都對著眼前這個最親近又最疏遠的人釋放。「我不要你給我這些無謂的關心,我只想要你認真聽我一次、了解我希望的是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
「我原本以為我們有機會溝通,而且這一次我靠著自己,終於有機會可以見到媽媽,那個因為你的隱藏、完全沒有印象的媽媽,你憑什麼可以動我的東西、替我決定這些事!」
何穆穎瞪著眼前已經扭曲的人,努力吸著不受控制的鼻水,一股怒火在胸口膨脹,喪失所有自制能力。他轉過頭,把那股已將他吞沒的憤怒盡數拋出,與那個嚴峻冰冷的眼神對抗,與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對抗。
「我恨你!我寧願去死也不要再跟你待一起!」
「何穆穎!」
何穆穎突然衝到街上,拔腿奔跑。跑得很喘,視線也被淚水模糊,但他只想要一直跑,跑得遠遠的,這樣也許能忘記,他最後的希望和期待被家人親手抹滅。他再怎麼努力終究也無法改變父親、躲過父親的掌控。
「何穆穎,你在哪裡!」
何証銘追了上去,但何穆穎完全不管交通號誌,只是一味地往前衝,等他閃避一些呼嘯而過的車輛,已經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何穆穎,回答我!」
何証銘焦急奔馳,但回應他的只有夜晚的蟬鳴,一直到一條岔路,他終於體力不濟扶著牆喘息。
是自己的錯嗎?但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再一次被那虛假的幻想蒙騙。
與其讓他感受到莫大的絕望,不如一輩子被他討厭。至少,這樣自己身為一個父親,有做到保護孩子的責任。
「嘰嘰嘰──」
馬路上傳來車子急煞,碰撞聲隨之出現。腦中曾經感受過的恐懼從底層氾濫而出。
何証銘衝向聲音來源,一出巷口,眼前的景象,和十多年前的畫面交錯重疊。
那個自己孩子躺在路中間,與翻倒的車輛及零件碎片散落一地的,怵目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