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姐姐。」
「對不起，小姐妳贏了。」只聽玲忍不住扶額嘆了口氣，轉頭對雪歆寒說：「原來你們兩位的品味竟如此相似……我不應該擅自要妳尊重這老東西的。今後想怎麼做，就請怎麼做吧。」
「這是在說……？等等，難道……」
亞倫忽然懂了。
「咳咳。」雪歆寒一臉期待地壞笑，圖窮匕現，「其實啊，我從一開始就想好牠的名字囉，只是玲姐姐希望我尊重你的想法嘛，那我也只好遵守。但看到亞倫你居然打算直接叫牠『史萊姆』……史、史、史萊姆欸！！這不是更不能被原諒嗎！！？」
「不，妳搞錯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用『這個稱呼』來……」
「所！以！啊！」雪歆寒大義凜然地打斷了他，獲得玲姐姐的首肯後，她變得肆無忌憚起來：「聽好囉，亞倫！你還記得我原本要送你兩隻吧？我原本就打算把牠們叫做『小亞』、還有『小倫』喔！只是因為不明原因融合成一隻了嘛——那『名字』這麼重要的東西，當然也要一起變才行喔！」
亞倫已經預見了最後的結果，而他無力回天。就這樣，他帶著那隻被正式命名為「小亞倫」的史萊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即便是他，內心也不免浮現一絲懊悔，想著要是剛才開口時能再多想那麼一瞬，事情的走向是否都將有所不同？
……
畢竟地位有別，隨從的房間並沒有像學生的那樣提供精緻的個人化設計服務，仍舊保持著精靈系建築一貫的具有靈性及歷史厚重感的木造風格。雖然被玲整理過了，但裡頭仍保留些許前主人的生活痕跡。而亞倫的清心寡慾又比之更甚，那些格局擺設幾乎是連動也沒動過。
但這才第二日，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亞倫。」
隨著亞倫一聲呼喚，那隻龐大的史萊姆拖著厚重的身軀蹦到了他的身旁，接受他的撫摸。這傢伙已不再像先前那樣充滿野性，而是貫徹著作為觀賞性寵物的職責，盡情展現自己的憨傻與可愛。對這個玩鬧似的名字，亞倫雖然無語，但也沒有真的牴觸，既然當下沒強硬阻止，他也就心甘情願地接受了。
不過這生物本來就是挺玩鬧的存在。
與他所想的沒錯，雪歆寒飼育的這些史萊姆並非出自野外，而是橙雲學院特別培養、專門用作「寵物用途」的改良種。但牠們還真就不是亞倫猜想的「人造物」，而是貨真價實的生命，只是經歷了漫長的選育改造及汰換，其作為史萊姆的傳統特徵已被大幅削弱，甚至徹底摒除。
原本容易附著、難以清理的黏液，如今已退化為近似膠狀的彈性物質。雖然仍保有柔軟與黏性感，卻幾乎不會沾黏外物，能自然回收至本體中，對環境與飼主都相當友善。還有消化及排泄系統的消失，那些被牠們吃下肚的，只要是可分解的有機物皆可被直接轉化為魔力，成為構築身體的一部分。
這足以解釋這種史萊姆那極簡式的身體構造，可還有另個更為關鍵的問題——在智慧有限的情況下，牠們又何以展現如此高強度的反應性，活靈活現地回應著人們的聲音、情緒與關注？臉上諸如笑臉、困惑、撒嬌等表情清晰可辨，但又見不著任何操縱的痕跡，渾然天成。
據玲所述，這小東西還不便宜，單是一隻就得耗掉完成一次小任務獎勵的奧秘點，更別提雪歆寒那裡大概有十來隻以上。誰叫她真的沒地方花呢！亞倫是對學院何以造出此等極致級別的嬌寵很感興趣，可惜他的人設顯然早已被兩位雪氏主僕洞悉，無論他如何辯解，仍舊是在做出「不得將『小亞倫『切片研究」的荒謬承諾後，才得以被兩人安心放行。
「沒意思。」
縱使是他，也不會做出殘害自己的寵物只為了求知這種沒血沒累的事。況且，如果真的要做，以他的技術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覺，說不定連史萊姆自身都沒意識到，可供研究的素材便被他蒐集完了，這也是千年生涯為他帶來的底氣。
而且說實在，亞倫雖然涉獵甚廣，但他並不視自己為全領域大師，比方說「生物學」與比之更加紛亂駁雜的「魔物學」，傲視這群學生可以，但若真要自詡有多高明，那也未免太不把真正窮極一生鑽研於此的人放在眼中了。
那麼，無論是「寵物型史萊姆的創造之謎」，還是「史萊姆自動融合的異常現象」，最終都只能被他暫時擱置。但就算探尋的條件滿足了，此刻的他也沒有往這方向投入的念頭。
是時候來做些他「真正感興趣」及「真正稱得上專門」的事物上了。亞倫放在史萊姆頭頂的手稍微一沉，力道不自覺加重了幾分，像是多給了一點寵溺，又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隨著那道指令落下，亞倫就放任牠自個玩去了，自己的目光則轉而落在桌上的書本上。
頁首最上方，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映入眼簾。
「收斂水」。
這即是威爾金用盡畢生追求也未達成的遺願，記載著要晉升群星門檻所必須追求之「奧義符文」的「奧義書」。書頁上真正寫有名稱的，僅是最上方的，也被稱為「初卷」的第一卷，其餘的篇章，無論厚度或體積都大得近乎失衡，有些甚至因為桌面無法承載，只能被堆置在床旁，若沒有儲物戒這等利器，恐怕他也拿不上桌，此刻就只能趴在地上端詳了，不得不說還得感謝奧斯卡。
「這還算得上少了。」
淡淡一句評語落下，亞倫拎起與其餘部分相比薄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初卷，開始翻閱起來。若是初次接觸奧義書的人，或許會對此感到訝異，但他顯然不在此列。
書頁一頁頁掠過，內容是如他所料的那些，簡單但高度抽象化的引言介紹、只摹其形以幾何線條粗略表意的示例圖樣、一貫存在的修訂日程及目錄總表，都循著與記憶中相似的格式有條不紊地排列著，這連亞倫也不免恍惚，彷彿回到了千年前，他上次真正全神貫注於某件事物的時光。
「水不患多，患其亂；術不患繁，患其失。立界以定流，平勢以息渦，奔者自持，散者自回。」
這是亞倫所見的第一段話，也是收斂水的「引言」。僅憑書名及這段極具東方味道的文字，不用說便可明白其最適合的對象是那些天生與水元素相契合的魔法師。也許自己可憐的祖先威爾金便是一例吧？亞倫理所當然地想。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只能遺憾地承認自己並沒有從這份血脈中獲取任何一點紅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