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整理的麻煩
進入舊家後,我發現裏面變得異常地空蕩。
爸爸最後一次回來這處是收拾東西,我不會再看見他和媽媽在飯桌前一起吃飯。我也不會惦記那種日子,吃飯吃得戰戰兢兢,深怕媽媽像港片裏某位黑道角色翻桌,然後就和爸爸血拼。
他臨走前還打掃得一塵不染,比他還是這個家的住民時更用心清潔。他應該是不想在這兒留下任何痕跡和令媽媽突然想挽留他才令這兒變得他從來沒有住在這個家,媽媽飄忽缺乏主見的個性說不定會極力要求他留下。
可是覆水難收,爸爸不會再拉下面子和我們同住,他一天在媽媽身邊,下一場吵架是無可避免的災難。
我記得他離開前提出如果和新歡的計畫失敗了能否回來,霞飛變出匕首威脅他趕緊離開別生事。他當我和媽媽是備胎?原來他是這樣看我們,那我也支持媽媽和霞飛趕走他,幸好霞飛沒有令媽媽動搖,我不敢想像家裏讓一位叛徒住下去會有什麼走向。
霞飛用一些物件填滿爸爸騰空的空間,使家中看上去很像原本只有我和媽媽居住。她甚至丟掉爸爸留下的照片和破舊的物品,去除最後一點污跡,剩下的痕跡都是能被時間寬恕,能夠容納的不完美之處。
因為媽媽受不了回到家還要忍受刺鼻的氣味與凌亂的房間,霞飛沒有為我驅魔,只教導我變得聰明的咒語。
「你這樣是算不出答案的。」
「但這個不是嗎?」
「為什麼這個步驟之後就跳到這個數字?」
「我猜的嘛。」37.8和38.7都是差不多的角度,不會影響什麼吧。
「你是腦袋灌了水銀嗎?這種話也能說出來。」她壓著我兩腮,令我想說話也不能發音。
「嗚!嗚!」
「如果這兩個數字是體溫的話,就是低燒和普通發燒的分別了,你沒有生過病嗎?」
以前我生病都是媽媽照理我,所以都很快痊癒,亦沒有遇過大病。不過我的抵抗力和免疫力能到哪兒就不得而知,媽媽很保護我,連空氣比較差的社區也不會帶我去。
「隨隨便便的人頂多在過社畜的日子,你想變成那種普通的人嗎?」
「我不知道……」
「如果你和大部分人一樣,那我教育你也沒有意義了。」
我忘了她是嚴格的老師,和她享受魚水之歡太久,便認為她降低對我的要求。如果我這時鬆懈,她就會認定我不長進而放生我。
我根本不是天才,只是生理特質和其他人有一些不同就成了她的獵物。現在我的腦子運轉速度跟不上她的要求,我連在模考中取得A也沒有信心。
她厭惡失敗者,她經歷的環境不允許失敗。我在生活中遭遇的失敗並不會從人生遊戲中淘汰我,有媽媽當後盾,我在短時間內就能站起來。
和霞飛的生活是在越戰中叢林探險,伏兵、陷阱和地雷都能奪命。即使她勇往直前,一場大雨就能擾亂所有部署,尾隨她不保證能完好無缺跨越危機。
我的房間隔絕外界,關門後完全不會受我外面的風浪影響,儼如避難所中最安全的小屋。但食物一定會吃完,新鮮的空氣不能再生,不打開門面臨死亡的風險就不能尋找求生的資源。
「對不起……」我湊近霞飛,撫摸她的肩膀和腰安撫她。
「放手。」她撥下我放在她肩上的手。「現在不是時候。」
「如果您生氣的話我就更難學習了……」
「我不生氣你又怎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彈我的額頭,指甲的按壓和彈力就和被橡皮圈擊中一樣痛。
「那我們先來玩一下吧。」我拉下霞飛的背心吊帶,這次打我的是一個巴掌。
「你做不好這一課就別想出去,還有你漢文背好了嗎?連漢字也搞不懂,憑什麼學其他東西?漢字看不懂,學外語要用片假名輔助,你和文盲有什麼分別?」
「……」
「我肯教你是你的榮幸,如果你的上限就是這樣,我就離開了。」
這樣的學習場景和以前有什麼區別?霞飛只差將整份作業撕破,我在小學和中學階段,媽媽每天都會為我溫習和檢查作業,做不好她就會毆打我,甚至令我第二天交出用膠帶修補的作業本。
現在媽媽一定會因為虐兒而被送進牢房,但我不介意她打我,她那麼辛苦只想在栽培我,而我也很愛霞飛,她是降臨人間的天使,想獨佔她就要不斷挑戰自己。
「做完了!」
「嗯。」她搶過練習本,手中變出一把銀色的火焰,它就灰飛煙滅。「然後做這個。」
她在包包拿出另一本數學習題,和剛才的不一樣。
「不是說只做完這課嗎?」
「這是同一課喔。」
那些練習都是她自製的,沒有外面的練習那麼多標示,一節有多長全是她決定。原來以前的教科書都是那麼枯燥,沒有任何顏色和圖案,更別說提示了。我不敢說她因為懶惰才省略大量功夫,可她的法語筆記是另外一種風格,那可能是其他人製作的。
「每扣一分就種一顆草莓喔。」她想怎樣?不想讓我滿足又要做這種不到火候的事。
媽媽回來不久前,我脖子、肩膀和上胸佈滿各種像被蚊子叮咬的紅印,我多麼害怕她親了一些致命部位令我血液流動異常。我單方面被她當成啜吻的玩具,和蚊子不一樣,每一處印記都帶有輕微的電流刺痛。
「你對憐鬱做了什麼?」媽媽將手袋扔到霞飛身上,活像對她發洩工作上的壓力。
「我將記憶打進他腦裏,他學習進度太慢了。」
「是你要他考進東大才這樣!」
「你忘了這是他留在我身邊的其中一個條件?如果不是入讀最好的大學,我就要退貨咯。我本身想他進去麻省理工,我是顧及到你會孤獨才選擇二流的重櫻大學。」
「但這算什麼學習!」
霞飛和媽媽對峙,媽媽一到家就散發濃厚的火藥味,霞飛很大可能在我面前推倒媽媽侵犯她,我想阻止也做不到。
「對不起。」她卻只按著媽媽肩膀推開她,去浴室準備熱水。「你也別忘記,你兒子是慾火很強的孩子,我已經很克制了。」
「你都親到他身上一堆印,擺明是你挑起的!」
「這個小色鬼一看到我穿得比較少就叫春,親他只是令他閉嘴。」
「憐鬱是被你搞成這樣的……」
「你要不要拉下他褲子看下他的真面目?」
「憐鬱,如果這個蕩婦對你做了一些怪事,媽媽會親自教你的。」
「憑你這個學店出來的社畜?」
完蛋了,口角一產生就很難平息,我不知道要做什麼讓她們住口。
然而,先行出手的是霞飛——
她將媽媽壓在牆上,拉開她的衣服,在不撕開布料和令鈕扣彈開的前提下把媽媽的衣服退到腰間。也許是顧及她毫無價值的尊嚴,霞飛沒有扯開她的胸罩,只在同樣的部位種草莓,讓她感受我體驗過的舒適。
我們常常質疑一些事是壞,那有可能是從未嘗試過的嫉妒或逃避的藉口。
霞飛身經百戰,她可能覺得從記憶庫中掏出經驗教導媽媽何謂同性戀是重複厭煩的動作,就和她傳授我知識一樣,我感到多無聊,她就更無聊又憤怒。
「除了那個人,沒有人這樣親我……」
「親過你的人又有多少?」
「……」
「承認吧,我比他還能滿足你。」
「我很累,你不是要準備洗澡水嗎?」
媽媽坐在地板,臉貼在合攏的膝蓋上,衣衫不整地沉思,只差抽泣的聲音就讓我覺得她是被侵犯後卻無能為力改變現況。當初她只答應讓霞飛當我的老師,如今自己和兒子變成她的玩物,被她以編號命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不起的喃喃自語不斷從她身上發出,我分不清那是懊悔還是愧疚的悲鳴。媽媽嚐過了天使的甘露,絕對不能再建立正常的關係,找不到更好的男人,只能在雌性中選擇能重複帶給她同樣感覺的搭檔,如果霞飛不能再容忍她神經質的性情而拋棄她。
「誰要先洗澡?」
入浴能淨化短時間內產生的罪惡,卻沒有洗掉最難根治的污跡。到了第二天又會被迷茫的霧氣模糊視線,只能盯著唯一能看到的腳下景象,走一步擔憂下一步前行。
「我不洗。」
「太久不洗澡會變得怠惰而更不想洗。」
「反正又會被你侵犯,我洗多少次也沒用!」
「我從來不會強行來,我都是得到她們同意。」
「你騙人!憐鬱說了你是性侵魔!」
「那是她們後悔才想弄我,如果她們想追究可以告我,但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被起訴。」
「我不想……我不想你搞我……」
「嗯,我也不喜歡帶著臭味的女人。」
據霞飛所說,媽媽和其他女生一樣畏懼她的淫威,呻吟和顫抖是正常不過的反應。可是她只是一條被捕上岸後垂死掙扎的死魚,在她身上增加的傷痕未能刺激霞飛,只令戰鬥天使覺得她很脆弱,用力一點就會掉出鱗片和內臟。
「憐鬱先去吧。」她揪起我衣領,吊著我甩到脫衣間前。
「你不要那麼粗暴對他!」媽媽蹲坐著還能吼霞飛,我果然是她生存的惟一意義。
「憐鬱沒有拒絕喔。」如果我反抗,我們就白犧牲了。
「霞飛……您不要在我洗澡時對媽媽……」
「我不會加速她的崩壞,而且憐歌女士說了她不喜歡,那我也不會強迫她。」
霞飛怎會不知道如果她霸王硬上弓,那就是現行犯,媽媽不穩的精神狀態說不定會和霞飛玉石俱焚,當然霞飛要解決凡人和捏碎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我關上更衣間前,看到霞飛舉起沙發上的靠墊,用力摔下去,不刺耳的啪嗒啪嗒聲此起彼落。她一定是將靠墊當成我和媽媽,用菜刀剁碎我們做成法式鹹派。
她一定以正義的旗號殺過人,而且按照她的邏輯,殺一堆人的罪比殺一個人輕。
我看不到背對我的霞飛的表情,更不知道媽媽有否聽見這些聲響,只會令她焦慮。
匆匆洗完澡,沒有泡澡的心情,我擔心少看一秒霞飛會暴走,媽媽會出事。
然而我想太多了,方才霞飛只是宣洩多餘的情緒,她用餐時對我們的態度如同首次見面時那麼神秘和優雅。
哪怕她下廚時多賢慧、挑出魚骨的手勢多俐落、表情怎樣從容,她恐怖的樣子已刻印在我和媽媽的腦皮層上,任何和她有關的記憶遊走時都會和她發瘋的模樣重疊。
我們謹慎的態度不再是因為她深不可測,而是她的陰森恐怖沒有底線。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都有可能成為觸動她的原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呢,我們無法和霞飛坦誠地相處了。
她的大腿是捕獸器,我跳進去那刻就被她死死的擒住,掙扎得越離開,受的傷就越嚴重。
霞飛和媽媽在沙發上看電視時,媽媽很像一隻被遺棄後再被撿回來的小貓咪,對人類充滿戒心,四肢不自覺往內靠攏,可她深知自己不能對霞飛暴露太多弱點,只能維持這個八字腿,雙手夾在大腿中間,活像扭捏的中學生。
「你為什麼要那麼緊張?」
「….」媽媽低頭斜視霞飛,沒有多發出半個音。
「你是擔心我會吃掉你嗎?」
「……」媽媽通紅的臉龐蓋不住她的逞強了。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我說過會正常和你相處喔。」那霞飛為什麼要按著媽媽後頸說話,令她抬不起頭?
「這……這兒突然變得很陌生。」
「因為沒了那個人嗎?我可以解決那隻狐狸精,讓他回來你身邊喔。」
「才不要……」
我眨眼的瞬間,霞飛就從客廳移動到房門前,她撐開門縫,把我從僅夠一位小孩通過的大小的空間拉出來。
「你是要看到她他才安心吧?」霞飛推我到媽媽身上。
媽媽看到我就像是久別重逢抱著我,撫摸我全身上下。我特地用手擋住敏感的地方,我不想她知道我已經發育成那個樣子。
我居然覺得霞飛會在這個時候扯下我的褲子,逼媽媽觀看令她又愛又恨的東西。幸好她只是在一旁看著本集母子戲,沒有向我們點火的意欲。
我想被害妄想症就是這樣子,但我如此提防霞飛,都是她做了許多越軌的事的結果。
天使獨有的淡香令在她身旁的媽媽變得些許平和,她放鬆繃緊的身體,逐漸靠攏霞飛。
才出浴不久,媽媽非但沒有肥皂的餘香,那股令我厭惡的體味又出來了。我覺得和她的衣服離不開關係,她一件衣服能夠穿十年,不管洗多少次,只要放在容易變得潮濕和櫃子內,一定會悶出揮之不去的味道,就是用了一整天沒有換洗的抹布的酸臭味。
為避免爆出討厭她的措辭,我從媽媽懷中抽出身子,終於看見她緊張的表情略微放鬆,倚靠在霞飛身上,半閉著眼,一副陷入催眠的姿態。
霞飛真的信守諾言,一整夜沒有對媽媽出手,我希望昨天的她只是反常的表現,她是一位愛人如己的天使,散布幸福與正能量,她和媽媽交歡是安慰她,不讓她墮入自責與悲傷的漩渦。
而今晚我也沒有和霞飛纏綿的念頭,和她蓋上被子,很快就呼呼入睡。連疲勞的感覺還來不及湧上來,我就閉上眼睛打開夢境大門,睜開眼睛時是被外面的刺眼的光撥開眼皮。
我相信霞飛很早就洞察出爸爸對這個家庭心生不滿,正謀劃著什麼。她只是用自私的手段對付爸爸不但自私且幼稚的願望,又不會摧毀他整個人,更像是放生他到野外,要掙扎求存還是尋找新飼主是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