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陣炫目的光芒之後,她回過神來。
這是哪?冷冽的空氣穿過自己發著光的身軀,宛如宿醉般刺激著她反射性的念頭,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單手摀住額頭,儘管自己不穿義體根本不該喝醉。
她環顧四週,想從周圍環境之中尋找自己認識的蛛絲馬跡,但終究沒有找到;映入她視野的,僅是一望無際的、近乎破碎的不規則鏡面。
這些鏡面佔據了她所能辨識的所有範圍,包括頭上高聳的穹頂,以及腳下立足之處皆不放過,在團團圍繞之下不禁令她想起萬花筒的內部。
所以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某個人傳送至此?作為一種襲擊?怎麼可能,她可是還在正規軍的結界之內
她暗自回憶起近來發生的事,在那顆漆黑太陽表面的天守閣崩毀之際,打敗琉璃的他們來不及留意瑟蕾亞動靜就被迫傳送撤離,後續才由那位芬莉奴揭示了琉璃的布局與部分真相。
接下來,自己應該正要邊走邊習慣性點開夢之鏡,然後夢之鏡螢幕反射出的那道光芒——
好吧,她不禁有種到頭來自己可能身處於某部漫畫裡面名為酒廠實則各國臥底訓練機構的荒誕感,搞半天整個探索團有自己小心思的人還真不少,時機到了該掀的牌一個都不放過,同一張牌還可以掀不只一次。
其他成員的狀況應該差不多吧,就算沒自己這麼快大概也是遲早的事;這次你又想讓我們看什麼了?
單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另一手轉著手裡的細劍,她百無聊賴地撇向劍鋒映出的殘像,無聲問道。
作為回應,周圍宛如萬花筒的鏡面逕自開始了變化,各種影像從鏡面彼端的漣漪深處顯現。
在那些影像中,她看到了無數個與自己似是而非的身影。
幻術?就像某種恐怖電影?等一下這些身影會忽然扭曲?還是會有厲鬼或是瘋狂小丑從鏡子裡面跳出來撲向自己?
從它們之中,她警戒地從離自己最近的其中一道開始看起。
經過挑染的藍黑長髮,刀刃般的靛色瞳孔,彷彿全世界都欠自己的冷淡神色,儘管毫無印象,但她確定那個西裝筆挺,在一群人的包圍下走過長廊的人是自己,不過那股銳氣似乎比起自己習慣的有些不同。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一段『經歷』直接以鏡像彼端的另一個自己為端點,灌入了她的意識。
她瞬間意會到眼前的自己究竟是誰——那是如果她沒有對外展現自身天賦,而是將其自私地全部用於自己身上的未來。
在那個未來,分歧點來的很早,她很早就將追逐那個消失背影的念頭放棄,轉而利用超高速所衍生出來的反應能力與思考敏捷度,作為凡人超過了所有同儕,以天才的姿態從容不迫地繼承母親留下的執行長位子,更甚者在短暫期間內就雷厲風行地,以甚至可以被稱為不近人情的殘酷方式,將事業再創高峰。
這個未來差不多到此處就軋然而止,但她其實對此並不覺得惋惜。
因為她以後見之明大致,不,確切地知曉著,如果其他事物的走向不變,接下來從歷史之中甦醒,迎向所有人的浩劫會是什麼。
在那個災難般的天外浩劫之下,疏於鍛鍊的自己作為凡人將無力對抗,屆時她所開創的事物不會有任何一點存留下來,與其它所有一切相同。
所以能夠暫且視作這些包裝成可能性的片段是為了特定目的而放映的心理戰手段,因此只會給自己看見對這目的有利的部分,她暗自確立了這個認知,隨便轉過頭看向突入視野的下兩段影像。
那兩段影像中的人固然也是自己,周圍的街景輪廓等也不是央城樣式,只不過那兩個自己都顯得比認知之中更加凶狠。
其中一個她正站在部下替自己撐的傘影之下,好整以暇地在海風吹撫中點起一根菸,觀望著某個曾經位高權重的貪腐之人,還有他的家人們在自己面前被一點一滴處決。
世界無法定他們的罪,但她可以,或許這些人的存在痕跡馬上就會消失於海底。從曾經被稱為屍體的殘塊濺出的鮮血,也不會有任何一滴會撒上她的身軀。
另一個她則更加直接,僅是獨自一人沿著屋頂不斷疾馳,但已經沒有任何人敢直視她的身影,因為每個角落都高掛著被視為罪人末路的悽慘屍骸,成百上千張驚駭的面孔被定格在了折磨至死前的一瞬間。
從輕罪到重罪都一視同仁,沒有任何惱人的流程,凡無法證明無罪者即為惡,惡者死。
她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個傳說,以恐懼與神祕為武器,達成了零犯罪率的和諧社會。
這些就是墮落的結果吧。她皺起了眉頭,難以想像自己竟有可能變成那種模樣。
不過,那樣的自己似乎顯得比現今的自己更舒暢,這更令她不自覺在心裡打了個冷顫。
那麼下一個自己又會是何種面貌?為了尋找離開此處的方法,她不得已繼續穿梭於無數個自己之間,即使理智告訴自己這只是心戰,卻依舊真實到彷彿自己的過往人生都被拆開來審視般。
直到,她將近看膩的時候,她才終於發現一對並非自己,卻因這段日子的探索而不再陌生的身影。
瞥見這對身影的剎那,經歷也理所當然地流進她的意識,但這次猶如怒濤的資訊量竟與先前不是一個規模,令久違感到頭痛欲裂的她下意識摀住額頭後退半步。
那是無法以『人類』的量級看待,歷經了層層疊加無法計算的漫長歲月,以及由死別累積而成的可怕執著,很少有存在能承受的沉重人生。
所以對方一直都是懷著如此沉重的過往當代理團長當到現在?
她稍微能理解為何瑟蕾亞選擇隱瞞與誤導的考量了,換作對方視角,這些確實不像是能夠就這麼開誠布公的故事。
然後,終於有一件與自己預期類似的事情發生。
拋下世界離去的代理團長從鏡面裡緩步走出,影像化作栩栩如生卻空無一物的蒼白實體,雙手握著那柄熟悉的法杖,空洞的金色雙眼平視,卻死盯著身高僅差兩三公分的她。
「為何,面對現實?」沒有絲毫感情的聲音落到了她的身上,同時沒等到她回答,光芒就開始將代理團長的身姿逐漸模糊。
「...。」
「...這麼大費周章,結果妳就想問我們這個?」
聽罷,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感嘆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竟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周身的雷光同步亮起,雙眼變的更加澄澈,她將手上的玫瑰型戒指被取下,化作種子再迅速生長成一柄半透明的劍,劍尖在愈發明亮的光芒之下指向那個曾經是代理團長的物體。
「好吧,如果你非要我回答,那在回答之前我得先問妳。」
不過她也暗自感到不妙而提醒自己,接下來要撐過去,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必須謹慎應對。
然而,此刻連她本人都沒有察覺,與對方那璀璨的光芒相對應,彷彿具備輪廓與構造的銳利黑暗,也正在以她為中心擴張。
那片宛如夢鏡般的未成形黑暗,將會成為勝負的關鍵。
「妳又憑什麼,評價我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