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門在他們身後合上時,沒有發出什麼特別的聲音。
不是「砰」的一聲,也不是魔力散去的低鳴,只像一口氣被輕輕收起來。
貓野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整片草原。
不是那種「適合冒險」的草原,也不是會突然衝出魔物的地形,只是單純地——很平,很遠,很安靜。
風慢慢吹過來,把草壓低,又放開。
「……這裡什麼都沒有欸。」貓野說。
狼牙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沒有路標、沒有提示文字浮在空中之後,才慢慢鬆了口氣。
「嗯。」
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什麼都不用做。」
這句話像是某種解除指令。
貓野的肩膀明顯垂了一點,尾巴也跟著放鬆下來,輕輕掃過草地。
他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只有草味和風,沒有焦味,沒有金屬感,也沒有傳送後常見的暈眩。
「那……我們要幹嘛?」貓野問,語氣卻不像真的在找答案。
狼牙把背包放下,沒有急著整理。
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草原中央一塊稍微平整的地方。
「先坐下吧。」
那不是提議,更像一種順勢而為。
狼牙把外套脫下來,鋪在草地上,動作很自然,像是以前就做過很多次。
貓野沒有等他說第二句,已經一屁股坐了下來,整個人往後一倒,用手撐著地。
「啊——」
他拉長聲音,「這裡好適合什麼都不想。」
風從他們背後吹過來,草浪一層一層地晃。
時間好像在這裡變得不太重要。
就在這時,空氣中某個地方,微微晃了一下。
像是風被多撥了一次。
那一下晃動很輕。
如果不是因為四周太安靜,幾乎會被當成錯覺。
貓野眨了眨眼,尾巴停了一下。
「……剛剛那個,是風嗎?」
狼牙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向剛才空氣微微扭曲的位置。
那裡沒有顏色,也沒有輪廓,只是像透明的東西,被慢慢推開。
風繼續吹,草繼續晃。
但那一小塊空氣,沒有跟著動。
「不像。」狼牙說。
話音剛落,那片空氣忽然下沉了一點點。
不是掉下來,而是「靠近」——像某種東西正在試著理解重力。
貓野坐直身體,瞇起眼睛看。
「……你有看到嗎?」
「有。」
「形狀怪怪的。」
「嗯。」
兩人都沒有站起來。
那東西慢慢顯形。
先是尾巴。
一條半透明的尾巴,在空氣中輕輕擺動,動作像在水裡,卻沒有水波。接著是身體,輪廓柔軟,像貓,又像魚,線條圓圓的,沒有任何尖銳的地方。
浮浮貓魚。
牠沒有立刻靠近,只是停在半空中,和他們保持一個不算遠、也不算近的距離。
眼睛半睜著,像剛睡醒。
貓野壓低聲音:「……牠是不是在看我們?」
狼牙:「感覺是在確認。」
浮浮貓魚輕輕擺尾,身體往前飄了一點,又停住。
像是在試探風的方向,也像是在衡量哪一邊比較舒服。
貓野沒有忍住,伸出手。
「來?」
他的語氣很輕,沒有命令的意思。
浮浮貓魚歪了歪頭,往後飄了半步,然後——
慢慢往另一個方向移動。
牠選了狼牙那邊。
狼牙低頭,看著那團逐漸靠近的半透明生物,整個人愣了一下。
「……欸?」
浮浮貓魚沒有碰到他,只是在他胸前停住,像是在量高度。
接著,非常自然地,往下沉了一點。
靠過去。
動作慢得幾乎可以忽略。
但確實,是朝他懷裡來的。
貓野盯著這一幕,看了兩秒。
「它無視我了欸。」
風繼續吹。
草浪輕輕起伏。
浮浮貓魚在狼牙懷前停住,像是終於找到合適的位置,整個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還沒完全靠上去。
但已經不打算走了。
浮浮貓魚終於完全貼上狼牙。
不是撲,是那種很慢、很慢的靠近,像空氣自己決定要填滿縫隙一樣。
牠在狼牙懷裡調整了幾次角度,尾巴輕輕晃動,最後停在一個「剛好不壓胸口、不頂下巴、溫度也剛好」的位置。
然後。
牠閉上眼睛。
狼牙整個人僵住。
他低頭看著那團半透明、像貓又像魚的生物,聲音壓得很低:
「……牠睡著了?」
貓野湊過來看了一眼。
「嗯。」
「呼吸頻率變慢了。」
「還打小呼嚕。」
狼牙:「……」
他試著動了一下肩膀。
浮浮貓魚微微滑了一點,又立刻自己飄回原位,還順便貼得更緊。
狼牙放棄抵抗。
「牠把我當成什麼了。」
「抱枕。」貓野回答得非常快。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秒,又補一句:
「高級款。」
狼牙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種很小聲的笑,只有氣音。
貓野盯著浮浮貓魚看了三秒,尾巴慢慢左右擺。
「欸。」
「嗯?」
「牠完全無視我欸。」
狼牙偏頭看他:「你剛剛不是先伸手的嗎?」
「對啊。」貓野皺鼻子,「但牠跑去找你。」
浮浮貓魚在狼牙懷裡翻了個極小的身,尾巴自然垂下來,剛好掃過貓野的手背。
貓野愣了一下。
然後他默默把手收回來,又默默往狼牙那邊靠了一點。
再靠一點。
狼牙感覺到肩膀被貼住。
「……你幹嘛?」
貓野語氣理直氣壯:「牠佔你,那我佔你旁邊。」
狼牙:「這什麼分配方式。」
貓野已經整個人靠過來了。
他的頭輕輕貼上狼牙肩膀,耳朵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公平。」
浮浮貓魚像是感覺到重量改變,又小小調整了一次位置。
現在是——
浮浮貓魚靠著狼牙。
貓野靠著狼牙。
狼牙夾在中間。
狼牙低聲嘆氣。
「我現在是什麼?支撐結構嗎?」
貓野笑出來。
「是中心點。」
風從背後吹過來。
草浪緩緩起伏。
浮浮貓魚在狼牙懷裡安穩地睡著。
貓野靠在狼牙肩上,眼睛半眯。
沒有任務提示。
沒有敵人刷新。
也沒有人催他們前進。
只有三個存在,在草原中央,用最普通的方式共享一段什麼都不用做的時間。
貓野小聲說:
「欸,狼牙。」
「嗯?」
「牠選你不是因為你比較帥。」
「那是因為什麼。」
貓野蹭了一下他的肩。
「因為你比較不會動。」
狼牙失笑。
「……這是優點嗎?」
貓野閉上眼睛。
「現在是。」
風沒有停。
只是變得比較低,比較慢,像是怕吵醒誰一樣。
狼牙維持原本的坐姿已經一段時間了。
浮浮貓魚在他懷裡睡得很熟,尾巴偶爾輕輕擺一下,像是在夢裡游水。
貓野靠在他肩上,整個人歪歪的,重量慢慢轉移過來。
狼牙先感覺到的是——
肩膀變重了。
不是突然的那種,是一點一點,多五公克、多十公克那樣累積起來的重量。
他低頭看了一眼。
貓野的頭已經完全貼上來了。
耳朵順著重力垂下,尾巴在草地上畫出很小的弧線,呼吸節奏跟浮浮貓魚幾乎同步。
狼牙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快睡著了?」
貓野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因為你很穩。」
狼牙:「這是什麼評價標準。」
「抱枕標準。」貓野閉著眼睛回答。
浮浮貓魚像是聽到關鍵字一樣,往狼牙胸口又貼近了一點。
狼牙整個人再次僵住。
「牠是不是在競爭?」
貓野輕笑了一聲,聲音貼在狼牙肩上震動。
「沒有啦……牠只是確認你還在。」
狼牙沒再說話。
他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往後移一點,讓背部更貼地,肩膀角度變得比較適合被靠。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結果是——
貓野整個人順勢滑過來,幾乎貼到他側邊。
浮浮貓魚則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肚子朝上,露出半透明的小腹。
現在的排列變成:
浮浮貓魚在中間偏上。
貓野貼在右側。
狼牙被夾在中間,成為結構核心。
貓野慢慢睜開一隻眼睛。
「欸。」
「嗯?」
「你現在是不是動不了了?」
狼牙誠實回答:「是。」
貓野露出一個很滿意的笑。
「那就不要動。」
他說完,伸手抓住狼牙衣角,很小力地。
像只是確認那個人還在。
浮浮貓魚在他們之間發出極輕的一聲呼嚕。
風繼續吹。
草原沒有任何事件發生。
但三個存在的距離,又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狼牙發現一件事。
一旦有人靠著你睡著了,你就會開始對自己的每一個動作產生罪惡感。
他只是稍微動了一下手指,浮浮貓魚的尾巴就跟著晃了一下;
他胸口起伏稍微大一點,貓野的額頭就輕輕蹭到他鎖骨。
這不是壓迫。
但比壓迫更讓人不敢亂來。
狼牙乾脆放棄調整姿勢,整個人維持在「最不干擾任何一方」的狀態。
貓野的聲音忽然貼著他肩膀響起。
「你是不是在憋氣?」
「……沒有。」
「有。」貓野眼睛還閉著,卻說得很篤定,「你剛剛呼吸變淺了。」
狼牙被戳穿,只好輕輕吸了一口氣。
浮浮貓魚像是滿意了一樣,呼嚕聲變得更明顯。
「牠真的很會挑地方睡。」狼牙低聲說。
貓野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你很安靜。」
「而且不會推開人。」
「就算被靠著,也會自己調整。」
狼牙偏頭看他。
「你怎麼這麼清楚。」
貓野慢慢睜開眼睛,和他對上視線。
距離近到,狼牙可以清楚看到他瞳孔裡反射的草原光線。
「因為我常靠你啊。」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了。
沒有強調,也沒有特別拉長語氣,就像是在說「因為我們一起走很久了」那樣的日常事實。
狼牙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這樣說也是。」
他抬起手,本來只是想整理一下外套邊緣,結果手停在半空中。
貓野察覺到,直接把額頭往他手心那邊靠了一點。
「這樣比較舒服。」
狼牙的手落下來,碰到的是溫熱的頭髮和耳朵根部。
他沒有摸,只是放著。
浮浮貓魚在兩人中間翻了個小身,像是在重新確認「三點支撐是否穩定」。
現在,他們三個的重量剛好形成一個平衡。
狼牙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被困住。
這是被選中留下來。
貓野小聲補了一句,像是在替這個狀態命名:
「暫停一下而已。」
狼牙沒有反駁。
風慢慢吹過來,草浪低低起伏。
沒有人急著站起來。
時間慢慢過去。
慢到狼牙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在這個姿勢坐了一個小時,或只是十分鐘。
草原沒有給出答案。
浮浮貓魚睡得很熟,偶爾尾巴晃一下,掃過貓野的手背,又停下來。
貓野沒有躲開,反而順勢把手指勾住那條半透明的尾巴。
很輕。
像抓著一段風。
狼牙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貓野低聲問:「你會不會不舒服?」
狼牙想了一下。
肩膀被靠著。
胸口被佔著。
手臂不能亂動。
呼吸得顧慮兩個存在的節奏。
照理說,應該會。
但他搖了搖頭。
「沒有。」
「反而……很剛好。」
貓野睜開眼睛,看著他。
「真的?」
「真的。」狼牙語氣很確定,「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貓野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開玩笑的笑,是很小、很安心的那種。
「那你記得喔。」
「以後要是你突然不見了,我會覺得怪怪的。」
狼牙一愣。
「這算威脅嗎?」
「不算。」貓野重新把眼睛閉上,額頭輕輕靠回他肩上。
「算預告。」
浮浮貓魚像是聽不懂人類語言,只是動了動身體,把自己塞得更中間一點。
現在,狼牙是真的完全動不了了。
但他沒有想掙脫。
他低頭看著那一人一貓魚,忽然覺得——
如果旅途一直都是這樣,好像也不錯。
不用走。
不用選路。
只要坐著。
貓野忽然小聲補一句:
「欸,狼牙。」
「嗯?」
「你是不是,很容易被佔位。」
狼牙失笑。
「……只對你們。」
貓野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風繼續吹。
草原沒有變化。
但某種默契,在不需要命名的情況下,安靜地成立了。
最先醒的是貓野。
不是完全清醒,只是那種「意識浮上來一點點」的狀態。
眼睛還閉著,身體卻已經知道自己靠在哪裡。
肩膀很穩。
溫度熟悉。
呼吸的起伏規律得不像陌生人。
他沒有立刻動。
貓野先花了幾秒鐘,確認狼牙還在。
再花幾秒,確認自己沒有滑下去。
最後才慢慢睜開眼睛。
視線一抬,就是狼牙的下巴。
很近。
近到可以看到他說話時喉結移動的角度,也能看到呼吸時胸口的細微起伏。
貓野盯著看了一會兒。
「……你還醒著嗎?」
狼牙的聲音立刻響起。
「醒著。」
沒有猶豫,沒有裝睡。
貓野眨了眨眼:「你一直都醒著?」
「嗯。」
「怕你們掉下去。」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像是在說「怕東西滑走」一樣。
貓野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太認真了。」
「不然呢。」狼牙語氣很淡,「你們都在我這邊。」
貓野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臉又往狼牙肩上靠回去一點,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那我再睡一下。」
「好。」
浮浮貓魚在他們中間動了一下,像是察覺到重量改變,又自動修正平衡。
牠的尾巴不小心掃過貓野的手腕,貓野沒有避開,反而輕輕勾住。
狼牙低頭看了一眼。
「牠被你抓到了。」
貓野閉著眼睛回答:
「不是抓,是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你還在中間。」
狼牙愣了一下,然後很輕地笑了。
「我沒有要走。」
貓野沒有回應。
但呼吸又慢慢同步了。
風從另一個方向吹來,草浪改變了起伏的節奏。
世界在動。
而他們,還停在原地。
浮浮貓魚是先動的那一個。
不是大動作。
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尾巴在空氣裡畫出一個小弧度,然後——
「……喵。」
聲音很小。
像風裡掉出來的一顆音符。
狼牙低頭。
「牠剛剛是不是叫了?」
貓野睜開一隻眼睛。
「嗯。」
他湊過去看浮浮貓魚的臉,「是喵。」
浮浮貓魚又發出第二聲。
「喵……」
聲音帶著一點氣泡感,很輕,很軟。
貓野盯著牠看了三秒。
然後,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地——
「喵。」
狼牙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轉頭看貓野。
「……你剛剛在幹嘛?」
貓野一臉理所當然。
「牠叫我。」
「我回牠。」
狼牙:「你是人型亞人。」
貓野:「我有貓耳。」
狼牙:「那不代表你要加入對話。」
浮浮貓魚像是對這個新加入的聲音感到興趣,又靠近貓野一點。
「喵。」
貓野馬上回:
「喵。」
這次尾巴還晃了一下。
狼牙深吸一口氣。
「你們兩個是不是在進行某種只有貓懂的社交儀式。」
貓野閉著眼睛回答:
「現在是『彼此確認存在』階段。」
狼牙:「……這名字誰取的?」
「我。」
浮浮貓魚翻了個小身,整個肚子朝上,漂浮得更靠近貓野那側。
貓野順勢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牠。
「喵。」
浮浮貓魚發出短短的一聲回應。
狼牙看著這一幕,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開口:
「所以現在的排列是——」
他低頭確認一次。
「我被夾在中間。」
「左邊是會漂浮的貓。」
「右邊是會學叫的貓。」
貓野笑出來。
「你是支點。」
「我是受害者。」
貓野側過臉,貼得更近。
「可是你沒有推開我們。」
狼牙語氣很平:
「因為你們已經卡住我了。」
浮浮貓魚像是聽懂了「卡住」這個詞,尾巴一勾,輕輕纏上狼牙的衣角。
貓野也下意識抓住狼牙袖子。
現在兩邊都固定完成。
狼牙低頭看著自己被同時佔據的狀態。
「……你們這樣很犯規。」
貓野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哪裡犯規?」
狼牙想了一下。
「情緒佔位。」
貓野笑得更開心了。
「那你要檢舉嗎?」
狼牙看著靠在自己身上的貓野,又看了看懷裡的浮浮貓魚。
最後只吐出一句:
「算了。」
風繼續吹。
草浪低低起伏。
浮浮貓魚喵了一聲。
貓野跟著喵了一聲。
狼牙閉上眼睛。
「……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他的手沒有移開。
狼牙閉著眼睛的時間,比他自己以為的還要久。
不是睡著。
只是那種——
不用看,也知道兩邊都還在的狀態。
浮浮貓魚的呼嚕聲很小,像空氣裡的泡泡慢慢破掉。
貓野的呼吸貼在他肩上,溫度很穩,偶爾會因為風而微微調整角度。
狼牙終於睜開眼睛,看向遠方的草原。
雲慢慢移動。
草浪換了方向。
世界很正常。
只有自己被兩個生物佔滿。
貓野似乎察覺到他醒著,輕輕動了一下。
「還活著嗎?」貓野小聲問。
狼牙側過頭看他。
「你這是什麼確認方式。」
貓野笑了一下。
「因為你剛剛安靜太久了。」
狼牙低聲回:
「在適應現在的配置。」
貓野眨眼。
「哪個部分?」
狼牙看了看浮浮貓魚,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貓野。
「全部。」
貓野沒有再問,只是慢慢把額頭貼回狼牙肩上。
這次沒有再喵。
浮浮貓魚也沒有再叫。
三個存在就這樣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誰先動誰就會破壞什麼一樣。
狼牙忽然說:「要不要喝水?」
貓野沒睜眼。
「你拿得到嗎?」
狼牙試著動了一下手臂。
浮浮貓魚尾巴晃了一下。
貓野整個人跟著滑過來一點。
狼牙立刻停住。
「……算了。」
貓野笑得很輕。
「被固定完成。」
狼牙嘆氣。
「下次再坐下來之前,我要先確認自己有沒有自由度。」
貓野語氣很無辜:「但這樣就不會靠在一起了欸。」
狼牙沉默一秒。
「……那還是算了。」
風又吹過來。
草原發出低低的聲音。
浮浮貓魚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貓野的尾巴輕輕掃過狼牙的大腿側邊,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順著姿勢晃了一下。
狼牙沒有躲。
他只是靠回草地,把背貼得更實。
現在這個狀態,沒有名字。
也不需要。
只是三個存在,在異世界草原中央,用最普通的方式,共享一段沒人催促的時間。
風又換了一次方向。
這一次吹得比較低,草浪貼著地面滑過來,像是替他們鋪了一層新的背景音。
狼牙先感覺到的是溫度的改變。
不是變冷,是那種——
貓野又往他這邊貼近了一點點的溫度。
非常小的幅度。
小到不像刻意。
狼牙低頭看了一眼。
貓野已經整個側身過來了,原本只是靠肩,現在變成半邊身體都貼在他側邊,腿還自然地碰到狼牙的大腿。
浮浮貓魚還在中間,但位置已經被擠成「上層」。
狼牙輕聲開口:
「……你是不是靠太過來了?」
貓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動了一下耳朵,然後很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你這邊比較暖。」
狼牙:「草原兩邊溫度是一樣的。」
貓野閉著眼睛反駁:
「心理溫差。」
狼牙一時不知道該吐槽哪一個詞。
浮浮貓魚在他們之間晃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分配重量,最後乾脆直接飄高一點,讓自己變成「靠在狼牙胸口上方、貓野肩膀上方」的存在。
結果現在變成——
狼牙在中間。
貓野貼在右側。
浮浮貓魚橫跨上半部。
貓野感覺到空間鬆了一點,整個人順勢又靠過來。
這次是真的貼實了。
狼牙肩膀被佔滿,側腰被貼住,連手臂都被貓野的手肘輕輕卡著。
狼牙低聲:「你現在是完全黏上來了。」
貓野懶懶回:「嗯。」
狼牙:「沒有否認?」
「因為是真的。」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狼牙偏頭看他,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互相感覺到呼吸的氣流。
「你是不是把我當沙發了。」
貓野睜開眼睛,看著他。
然後笑。
「不是。」
狼牙剛要鬆一口氣。
貓野補一句:「是靠背沙發。」
狼牙失笑。
「分類還挺細。」
貓野把額頭輕輕靠上他的肩膀。
「因為這張用很久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狼牙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慢慢把原本撐著地面的手收回來,改成自然地放在自己腿上。
這個動作讓貓野整個人更穩地貼過來。
浮浮貓魚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
狼牙終於開口:「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容易讓人誤會。」
貓野語氣平靜:「誤會什麼?」
狼牙想了一下。
「誤會你很習慣我。」
貓野沒有移開。
只是更貼緊了一點點。
「不是誤會。」
但狼牙忽然意識到——
他早就沒有在計算「什麼時候該起來」了。
狼牙後來發現一件事。
貓野不是「靠過來」。
他是直接把現在的姿勢設成預設值。
因為只要狼牙稍微動一下,貓野就會立刻跟著調整角度,像是身體裡裝了同步系統一樣。
狼牙往後一點。
貓野跟上。
狼牙肩膀放鬆。
貓野整個人貼實。
連浮浮貓魚都會配合這個節奏,在上方微調漂浮高度。
現在的排列非常穩定:
狼牙是底座。
貓野是側邊支撐。
浮浮貓魚是上層裝飾。
狼牙低聲開口:「你們是不是早就排好站位了。」
貓野語氣懶懶的:「沒有。」
「只是試過幾次之後,就知道怎樣最舒服。」
狼牙偏頭看他。
「幾次?」
貓野睜開眼睛,和他對上視線。
「你真的要我數嗎?」
狼牙選擇放棄這條支線。
浮浮貓魚這時發出一聲很小的「喵」,像是附議。
狼牙嘆氣。
「連牠都站你那邊。」
貓野笑了一下,把臉貼回狼牙肩上。
「不是站我這邊。」
「那是?」
「牠站中間。」
「而我站你旁邊。」
狼牙一愣。
貓野補一句:「你是核心。」
這句話說得太平常了。
平常到不像情話,更像是在描述地形結構。
狼牙卻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本來是想整理一下貓野被風吹亂的頭髮——
結果手停在半空。
貓野察覺到,直接側過臉。
「你可以摸。」
狼牙:「……我還沒說我要。」
貓野:「但你手都舉起來了。」
狼牙看著他那副「反正你一定會」的表情,最後還是把手放下來,輕輕順了一下貓野的頭髮。
動作很短。
但貓野整個人明顯放鬆。
耳朵軟軟地垂下來,尾巴也跟著慢慢晃。
浮浮貓魚像是受到氣氛感染,又輕輕呼嚕了一聲。
狼牙低聲吐槽:「你們兩個是不是很擅長讓人放棄抵抗。」
貓野貼著他說:「因為你本來就沒有要抵抗。」
狼牙沉默了一秒。
然後很小聲地承認:「……也是。」
風繼續吹過草原。
雲慢慢移動。
沒有傳送門提示。
沒有任務刷新。
只有三個存在,在異世界午後,用最自然的方式,確認彼此還在原位。
而狼牙忽然很清楚——
就算現在有人說「該走了」,
他大概也會先低頭看看貓野,再看看浮浮貓魚,
然後回一句:「等一下。」
因為這個配置,現在剛剛好。
太陽的位置開始偏了。
不是明顯的黃昏,只是光線慢慢變得柔一點,影子被拉長,草原多了一層溫度下降前的預告。
狼牙最先注意到風變涼。
不是冷,只是那種——
如果再坐久一點,可能會想加件外套的程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
外套還鋪在草地上。
但現在上面多了兩個存在。
一個靠在他身上。
一個幾乎黏在他懷裡。
狼牙沒有動。
貓野似乎也感覺到溫度變化,輕輕縮了一下身體,結果不是離開,而是更貼過來。
「……風變了。」狼牙低聲說。
貓野閉著眼睛回:
「嗯。」
「有點涼。」
「嗯。」
狼牙等了兩秒,沒有等到「那我們走吧」。
浮浮貓魚在他們之間翻了個身,尾巴自然地搭在貓野手腕上,像是在補一個空隙。
貓野小聲補一句:
「但還可以再一下。」
狼牙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樣說。」
貓野睜開眼睛,側頭看他。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
就是單純的事實描述。
狼牙偏頭,視線和他對上。
距離近到不需要抬高聲音。
「你不怕之後會捨不得?」
貓野想了一下。
「會啊。」
「那你還——」
「但現在比較重要。」
狼牙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慢慢把背往後靠得更實,讓貓野的重量有地方落。
浮浮貓魚發出一聲很輕的呼嚕,像是對這個決定表示同意。
風繼續吹。
光慢慢偏。
他們沒有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也沒有確認傳送門什麼時候會再出現。
只是坐著。
靠著。
像是早就知道——
有些時間,本來就不該被趕著用完。
風先停了一下。
不是整個世界靜止,而是那種——
你會突然注意到空氣變得很清楚的瞬間。
狼牙最先察覺。
他抬頭,看向遠方草原邊緣那一小塊微微扭曲的光。
熟悉的波動。
熟悉的輪廓。
傳送門。
它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慢慢在空氣中成形,像有人把回程鍵溫柔地打開。
狼牙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
貓野還靠在他肩上。
浮浮貓魚還貼在他懷裡。
三個存在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誰先動誰就會破壞畫面。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門開了。」
貓野睜開眼睛。
他沒有馬上起來,只是順著狼牙的視線看向那道光。
「……喔。」
語氣很平靜。
浮浮貓魚像是感覺到氣場變化,慢慢睜開眼睛,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牠沒有離開。
貓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回狼牙肩上。
「再三十秒。」
狼牙失笑。
「你還會倒數喔。」
「當然。」貓野悶悶地說,「這是離開前的緩衝時間。」
狼牙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把原本放在腿上的外套拉起來一點,蓋住貓野的背。
動作很小。
但貓野立刻察覺到了。
他低聲說:「你很犯規。」
狼牙看著前方的傳送門。
「我只是不想讓你被風直接吹到。」
貓野笑了一下。
「這種時候還在管這個。」
浮浮貓魚忽然飄起來。
牠沒有急著走,只是慢慢離開狼牙懷裡,在兩人面前停住。
牠歪了歪頭。
然後輕輕叫了一聲。
「喵。」
貓野立刻回:
「喵。」
狼牙嘆氣。
「……你們是在正式道別嗎?」
浮浮貓魚像是聽懂了,靠近貓野,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
貓野愣了一下。
然後伸手摸了摸牠。
「下次再見。」
浮浮貓魚沒有回話。
只是轉身,順著風的方向慢慢飄走,身體在光線裡變得越來越透明。
直到完全融進草原的空氣裡。
貓野看著牠消失的地方,靜靜站起來。
狼牙也跟著起身。
兩人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很自然地並肩站著。
誰都沒有提剛剛靠了多久。
貓野忽然說:「欸。」
「嗯?」
「回去之後,你還會讓我靠嗎?」
狼牙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近一步,把手放在貓野背上,很輕。
「你不是一直都有靠。」
貓野眨眼。
然後笑了。
「也是。」
他們一起走向傳送門。
光包住他們的時候,風從背後吹過來。
草原慢慢遠去。
而在最後一瞬間,貓野輕輕往狼牙那邊貼了一下。
沒有理由。
只是習慣。
❖
回到原本世界的教室裡時,窗外正好有風。
狼牙坐下來。
貓野很自然地坐到他旁邊。
沒有誰說「好想念那邊」。
也沒有誰提浮浮貓魚。
只是當貓野再次靠過來的時候,狼牙沒有移開。
世界繼續運轉。
課鐘響起。
而他們,維持著同一個距離。
像那片草原,還留在彼此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