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小白兔表示這場考試不公平，又或者說，給她更大的自由和空間藏東西，陳嵐歆在宣佈考試開始之後，就摸到了隔壁的乾洗店。
乾洗店通常都只有一個人，所以現在的店內只會有兩種可能——要嘛沒人，要嘛……
看著趴在地上、後腦杓有個重擊痕跡，旁邊還有個染血的熨斗的屍體，陳嵐歆嘴角微微一抽。
還真是什麼奇葩死法都有，居然能在昏迷的時候，被剛好掉落的熨斗砸到人沒了。
完全是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的寫照。
雖然會送來乾洗店的通常是較高級或普通洗衣機無法處理的衣服，不過……在這種市場無比競爭的時代，要是不接普通的洗衣業務，光靠乾洗根本活不下去。
她不期待能找到任何內衣褲，畢竟那是私密衣物而且有衛生問題，然而，很遺憾的是，她逛了一圈也沒找到適合在這種天氣穿的衣服，大部分都不適合末世。
算了，反正她本來就沒抱什麼期待，只是無聊來看看——畢竟時間不夠讓她去找補給。
食物雖然還有不少，尤其小白兔又一直犯錯沒飯吃，但水的部分只剩一瓶半，今晚勢必得出去找水才行了，這次剛好能帶多一點，照小白兔這種堪憂的進步速度，直接長途跋涉會要了她的命。
待在門口的死角，陳嵐歆倚靠著牆雙手抱胸，手指在纖細的臂上輕輕敲打著。
既像倒數，也像思考。
——！
有腳步聲，是從防火巷傳來的。
人數……四個。
陳嵐歆沒有任何動作，對方就算經過乾洗店也不會看見她，除非秦沐動靜搞得太大，不然也絕對不會發現她，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四個人，都是普通人。
「你覺得那個消息會是真的嗎？」開口的是個男生，聽上去應該是個年輕人。
「噓！小聲點！」一道明顯低沉很多的男音立刻緊張地喝斥對方，聲音和腳步聲都停頓幾秒，就像對方正在檢查環境似的，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說道：「不是跟你說過要小聲嗎？」
「……抱歉，我又忘了。」年輕人的語氣透出尷尬，但卻聽不出多少的歉意。
冒險出來找物資，運氣卻非常好，幾乎不曾遇過危險的倖存者——如果真的有點認識，不會只要求說話聲，而是會連腳步聲都盡可能地放輕，甚至是踮著腳行動。
即使腳步聲不大，但如果這間乾洗店還有喪屍的話，此刻大概已經注意到這群鮮美的食物了。
尤其四個人的腳步都還是如此凌亂、不統一。
「哥，沒事啦，我們都出來三次了，完全沒在附近碰過那些怪物啊，安啦安啦！」另一個年紀聽上去比年輕人稍長的聲音說，語調異常的輕鬆，就好像他們只是出來郊遊般。
那個被稱為「哥」的人呼吸變沉了，就像在壓抑情緒……呵。
身邊有兩個典型的豬隊友，就算他跟另一個人都是神，也擋不住這兩個白痴可能招來的禍害。
幾秒後，那道低沉男音咬牙切齒地說道：「消息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們也只能冒險過去那邊看看，不然媽早晚會離開！還有，我再跟你們說一次，現在沒有危險，不代表以後也不會有！再給我擺這種態度，以後你們通通不准跟我出來！」
早晚會離開？
哦……聽起來是有醫療需求，而且不是靠藥局就能解決的，說明不是用藥問題，否則拿著過去的處方籤過去藥局翻，怎樣都可以翻到藥物，除非是那種真的很罕見的藥，但如果是這種藥，那以現在這種狀況基本上就只能等死，可是從他們的說法聽來……
彷彿只要去某個地方就有救。
才降臨四天，就已經有「避難所」了嗎？是那些被政府遺棄的軍方殘部組成的？
消息不確定是否為真……是從其他倖存者口中打聽到的？那種避難所應該不會主動找倖存者，畢竟物資有限，又還在危機四伏的城中，一旦發生衝突就很可能引來喪屍大軍。
算了，不管怎麼知道的，如果有碰上再去看看，沒有那就算了。
反正……
這種「避難所」是活不過一個月的。
▼
陳嵐歆真的有夠準時。
壓秒衝到大門，秦沐還在氣喘吁吁，就見女孩一臉從容地開門進屋，彷彿只是出去散了個步。
「都藏好了？」
「……好、好了。」深呼吸好幾次，才終於壓下紊亂的心跳，秦沐有些緊張，「四百條……我都已經全藏好了。」雖然中間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但她相信，至少她能守住明天的食物！
……至於晚餐她就不奢望了，四百條全都不能被找到？叫她吃掉四百條能量棒還比較有可能！
「好。那就計時開始，半個小時。」
陳嵐歆笑瞇瞇地點頭，反手就拉開手邊的鞋櫃，指著頂層她摸不到的某黑色鞋盒。
「拿下來。」
「……」為什麼會這麼快就被發現？
秦沐尷尬地伸手將黑色鞋盒拿下。
打開鞋盒，陳嵐歆看著努力塞滿整個鞋盒所有縫隙的能量棒，「八根。恭喜妳，小白兔，開始不到一分鐘晚餐就沒了。不過，至少妳沒蠢到把鞋子拿出來。」
「……」她本來是這麼想過沒錯，但陳嵐歆既然偽造過門口的鞋印，就代表她開過鞋櫃，以她非人的觀察力跟記憶力，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有哪些鞋？
虧她還挑了一個最高而且看上去灰塵最少的鞋盒！
「覺得鞋櫃價值低、沒必要搜？」看了眼秦沐臉上的不甘與不解，陳嵐歆笑了聲。
「……」好，她活該沒晚餐。
繞過屏風，陳嵐歆環顧整齊的客廳一圈後，沒什麼變化，不過……目光落在沙發旁一塊不起眼的小碎屑，她笑了笑，毫不猶豫地走向沙發處。
身後，秦沐不敢置信地看著陳嵐歆將她的登山包拿開，直接撕掉黏在沙發上的膠帶……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會知道她把能量棒藏在沙發裡面！
在藏之前她還很注意她的登山包原本是怎麼擺的，藏完之後她還反覆確認過好幾次耶！
「登山包的偽裝不錯，可惜。」陳嵐歆開始掏出沙發內藏的能量棒，面無表情地指著地上一小塊白色碎屑，「妳又再次留下不應該有的痕跡了。」
「……」秦沐怔怔看向地板上的白色碎屑，立刻明白——這是該死的沙發泡棉。
媽的到底誰會注意到那一小塊看上去像是垃圾的東西啦！
瞥了眼秦沐既呆滯又覺得荒謬的表情，陳嵐歆只是冷笑，是，這塊泡棉碎屑的確很小很不起眼又與地板顏色相近沒錯，但在這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卻憑空有一塊小碎屑？
呵，小白兔還是不理解環境的重要。
「足足一百條，妳還真會塞。」撈完這些碎得徹底的能量棒，陳嵐歆站起身，「還有，下次請挑其他家具藏，沙發人人都知道可以藏東西，妳居然還敢藏這麼多？入侵者都得叫妳一聲乾媽。」
「……」好，她就是個白痴乾媽。
陳嵐歆走向廚房。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個理論也許對大多人來說適用，可惜，對她來說，這不過是減少她搜索的麻煩而已。
小白兔應該沒這麼傻，尤其早上才剛聽完博物館學，但還是有在這裡藏……嗯、是想推導她的思維反向利用，還是她在藏的時候，把這裡視為「掩護藏匿點」？或者，兩者皆是？
半分鐘後，一個裝著全廚房三十幾條能量棒的鍋子被陳嵐歆放在餐桌上。
一樓的藏匿點全滅。
秦沐心痛而絕望地看著陳嵐歆步上二樓。
這甚至只花了她不到十分鐘——其中還有大半時間是她在撈沙發內那一堆能量棒。
秦沐走上二樓，主臥的門是開著的。
她不安地拿著手電筒靠近，房內的女孩正如她所想、毫不猶豫掀起床墊——床架上是平均分散又不至於會讓人看出床墊有高度落差、足足二十幾條粉碎的能量棒。
到此，三分之一的能量棒被找到。
但她還有機會挽救她明天的食物！
將那些被壓爛的能量棒全部丟到一旁的梳妝台的椅子上，陳嵐歆重新將床墊放下來後，再把那些能量棒扔到椅子上——瞬間，秦沐感覺到一絲微妙的突兀。
……為什麼她要重新把能量棒丟回床上？放在椅子上應該也不影響才對……
不對，椅子面積這麼小，為什麼她不直接放在梳妝台上？
沒等她想出答案和突兀感來源，陳嵐歆緊接著轉身走到衣櫃前，毫不猶豫拉開上層的櫃門，裡面是整排掛起的襯衫、洋裝、外套等外衣。
伸手輕輕撥過一輪外衣，不該存在的塑膠包裝摩擦聲立刻傳來。
片刻，從口袋和內袋翻出來的十多條能量棒被扔到床上。
就這樣了吧？已經有四十多條了……
站在門口的秦沐下意識握緊手電筒，她知道陳嵐歆高機率會掀床和檢查衣櫃，所以她都有藏，但數量只藏四十幾條，以主臥來說這應該是個合理的數字……
咦？
愣愣看著女孩關上櫃門後，將梳妝台旁邊的椅子搬到衣櫃前，踩上去打開頂層的被櫃，秦沐頓時難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她怎麼會知道那邊她也有藏能量棒？她分明有把椅子的痕跡全抹掉，還製造出她在衣櫃前徘徊猶豫的腳印，怎麼樣都不應該是跑去開最頂層的被櫃啊！
所以她才會把椅子上的能量棒重新丟回床上！
她早就知道被櫃有藏能量棒！
秦沐無比絕望地看著女孩將手伸進被櫃深處。
「大豐收囉，秦同學。」
將埋在冬被裡一把又一把被用透明膠帶捆起來的能量棒扔到雙人床上，陳嵐歆冷冷一笑，「妳在創造『故事』的時候，還知道痕跡要自然、不能刻意，現在輪到自己是主角就全忘了這件事？看來妳還是沒意識到痕跡有多重要呢，秦同學。」
這些能量棒她都刻意壓碎過，所以體積都有變小，一把就有足足十三條。
整整一百三十條。
……明天的她高達八成機率只能喝水了，剩下的藏匿點……瞞得過陳嵐歆才是場奇蹟！
「……我弄得太刻意了嗎？」秦沐有點不甘心地問。
正路過身旁、準備走向次臥的女孩停下腳步，側首瞄了眼，衣櫃前的腳步沒有很凌亂，但看得出來有人在前面站很久——就像在遲疑猶豫，又或者，藏東西。
是挺自然的，可惜就是其他地方跟白痴一樣，導致這個自然變得太刻意。
——就與她所創造的「故事」一樣。
「不，其實還挺好的，妳確實營造出妳把貴重物品藏在衣櫃裡面的感覺。」
「那為什麼——」就算要找，也該是往下面的三層抽屜找不是嗎？怎麼反而是找頂層的被櫃？
「秦同學，妳現在就很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白痴。」陳嵐歆嗤笑一聲，「衣櫃門把的灰塵明顯被抹掉，下層抽屜的灰塵卻完全沒有變化，反而是那張跟衣櫃無關的椅子突然少了灰塵？」
「妳覺得，這種情況下我會想找哪裡呢？聰明的秦同學。」
「……」秦沐無助地閉起眼，她藏完以後其實有注意到椅子上的腳印，所以她刻意撥開灰塵，讓腳印變得不那麼明顯，卻忘了這會讓椅子上的灰塵過少而不符合她「創造」出來的故事……
接下來，次臥也不意外地全滅。
次臥她沒藏太多，小孩房間能藏的地方太少，所以實際上也就只有大概五十條左右。
「乍看下」甚至比主臥還多，也是她在次臥能藏的極限數字。
目前只剩三十五條能量棒還沒被找到。
時間卻只過短短十五分鐘。
當秦沐看見陳嵐歆毫不猶豫走向浴室，十幾秒後就拿著一個裝有五條能量棒的防水袋走出來，她的心情已經從絕望、無奈、不甘，徹底化為平靜——是的，平靜。
女孩會去搜水箱其實很合理，因為凌晨偷吃的她，就是把證據湮滅在馬桶的水箱。
然而，在她完全沒注意到的某個時間點，陳嵐歆不只發現，還把那三個空罐頭用衣服簡單包起來拿去放在露台，這讓一切都變得很可笑——
她曾經以為的瞞天過海，在陳嵐歆眼中卻昭然若揭，顯得幼稚可笑、不堪一擊。
但，當她終於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時間已經剩下不到十分鐘……她完全沒有重來的機會。
而當時，她手上還沒藏的能量棒只剩四十幾條而已。
從上午結束那個該死的隨堂考以後，她花好幾個小時構思的藏匿計畫，在陳嵐歆眼裡就跟小兒科把戲沒兩樣，她很輕易地、彷彿只是逛街一般，走到哪找到哪，甚至沒有多餘動作。
秦沐慢慢走上三樓。
儲藏室最靠近門口的其中兩個收納箱各有十根能量棒，那是她看過灰塵量最少的收納箱，可能是因為屋主離開前才曾經開過，所以她選了那兩個收納箱，但……
那是在她發現水箱內的空罐頭不見之前，就已經事先藏好的掩護點。
陳嵐歆不可能不會發現，畢竟門把上的痕跡太明顯了。
事實上，當她發現水箱的罐頭不見後，她能做的就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將十五根能量棒藏到水箱希望陳嵐歆不要來搜——當然，想也知道，這個賭盤的勝率之低。
所以，她真正的目標是主臥的佈置。
主臥原先只藏了被櫃，但這就會導致整間主臥看起來非常奇怪——在衣櫃前的腳步還可以說是猶豫要不要藏，可整個主臥都沒東西，可能嗎？不可能。
所以，最後她決定將剩下的能量棒藏到床墊下面、外衣口袋這種對陳嵐歆而言很明顯的位置。
這些位置，也比較符合她在陳嵐歆眼中的「愚蠢的思維」。
可她還是做得不夠，沒處理細節，最後全部翻車。
看著陳嵐歆打開露台的門，從洗衣機內拿出一個小袋子，裡面是最後的能量棒，秦沐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陳嵐歆的搜查方式彷彿散步，走到哪就把藏匿點滅到哪。
她的佈置和誤導對女孩來說，就是在搞笑、在浪費力氣。
「我今天吃不到東西了對吧？」
不是「今晚」，而是「今天」——
「如果妳有本事找到的話，也許我會當作沒看到妳那種拙劣的偷吃方式。」
果然。秦沐沉默半晌，忍不住問：「妳一開始就知道了？」
「小白兔，」將袋子交給秦沐，陳嵐歆露出嘲弄的微笑，「不管是想演戲還是想做壞事，都得在腦中先把細節全部處理好，推演每個可能的結果，而不是什麼都先做再說——那會跟小丑一樣。」
「……」
「晚上我會出去一趟，出去前我會把妳最後的希望全藏好，祝妳至少能找到一包海苔或餅乾？畢竟，明天的妳是絕對沒東西吃的。」
「……」
總覺得她從今天開始就要挑戰三天不吃飯的懲罰了。
秦沐無聲地苦笑，低頭看著手上裝有能量棒的袋子，就當演練吧，不然能怎麼辦？
她，在女孩這種等級的獵人眼裡，不過就是個小丑。
愚蠢又可笑的小丑。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