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槍法零分,傳奇永存
陽光斜斜地切進走廊,將地面上的瓷磚映照出一種近乎虛幻的亮白。我牽著夏薇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她皮膚傳來的微小顫動。這種觸感很真實,真實得讓我覺得過去在那座巨塔中的搏殺,彷彿只是一場長達數世紀的集體幻覺。
「林默,你在想什麼?」夏薇輕聲問道。
「我在想,如果現在有個音符掉下來,我能不能打出一個完美的判定。」我開玩笑地回答,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走廊盡頭的一盆盆栽上。
在那翠綠的葉片邊緣,正隱約閃爍著幾點細微的青色光柵。這世界已經不一樣了。自從我將「根權限」拆解並融入物理法則後,現實世界就像是一個被強制更新過的舊程式,雖然還在運作,但底層卻佈滿了肉眼可見的「隨機性」。
「你現在只需要打好你的人生判定就行了。」夏薇緊了緊握住我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霸道,「還有,不準再隨便讓自己的生物電歸零,聽到了嗎?」
「遵命,監視員小姐。」
我們穿過那道光,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三個月後,邊境廢墟,代號「噪點區域」。
這裡是現實與數據混淆最嚴重的地帶之一。天空中懸浮著幾塊未被完全格式化的摩天大樓殘骸,重力在這裡變得像個喝醉的指揮官,時而讓人輕如鴻毛,時而又像是在腳底灌了鉛。
「協調官,各單位已就位。節奏準備同步。」耳麥裡傳來幽靈冷靜的聲音。
我半蹲在一處廢棄的混凝土斷牆後,閉上雙眼。雖然我現在已不再是神,但那種與世界脈動共鳴的本能卻更加敏銳。
在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戰場雜訊中,我捕捉到了那個節拍。
滴、滴、滴、答。
那是敵方自動機砲旋轉的週期,那是風吹過廢墟鋼筋的嘯叫,那是隊友們緊張的呼吸聲。
「幽靈,在下一個小節的第三拍,向左前方三公尺突進。那裡有一個重力低點,能讓你跨越雷區。」我輕聲下令,手指在腰間的新版 AED 上輕輕敲擊。
「收到。」
我看見幽靈的身影如同一道模糊的魅影,精準地踩在那個混亂節拍的空隙中。他起跳的瞬間,地面噴發出一陣亂碼般的電子火花,那是感應地雷被觸發卻沒能跟上他速度的哀鳴。
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我不開槍,但我賦予戰鬥律動。
「夏薇,十一點鐘方向,距離一千兩百公尺。那個崩潰的像素雲層後面,躲著對方的觀察員。頻率是 440 赫茲,等我口令。」
我能感覺到,遠在幾百公尺外高塔上的夏薇,正透過狙擊鏡與我達成精神連結。那股淡淡的「冷森林香氣」無視了戰場上的硝煙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紮根。
我張開雙眼,瞳孔中映照出無數跳動的數據光柵。在那片混沌中,我看見了那一條唯一的、完美的彈道曲線。
「就是……現在!」
「砰!」
狙擊槍的轟鳴並非雜亂無章,而是精確地切入了戰場背景噪音的谷底。那一發子彈帶著淡金色的微光,直接擊穿了像素雲。幾秒後,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爆炸聲。
「Perfect。」夏薇的聲音清冷地在耳麥中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然而,這場戰鬥並不像想像中那麼輕鬆。
隨著戰線推進,敵方的反撲異常猛烈。這群叛軍非法使用了部分殘留的「神之手」技術,他們的子彈在空中會發生隨機的折射,讓人防不勝防。
「該死!屠夫中彈了!」耳麥裡傳來一聲驚呼。
我猛地抬頭,看見在戰場中央,那個如鐵塔般的男人正單膝跪地。他的胸口被一發帶有「數據污染」特性的子彈貫穿,傷口處正噴湧出詭異的、半透明的紅色液體,那是現實物質正在被強行轉化為無序數據的徵兆。
「所有人,掩護我!」
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斷牆後翻身而出。
那一瞬間,戰場在我眼中徹底變成了一張瘋狂的音遊譜面。
無數赤紅色的彈道軌跡如同落下的長條按鍵,密密麻麻地朝我籠罩過來。換作是普通人,早就被這金屬風暴撕成碎片,但在我眼中,這些子彈的軌道太過死板,它們依循著某種被強化的偽隨機算法,而算法,就是有節奏的。
我開始奔跑。
不,那更像是一場優雅且瘋狂的舞蹈。
我側身,讓一發燃燒彈擦著我的鼻尖飛過,那灼熱的氣浪點燃了空氣中的氧氣,發出「嘶嘶」的聲響。我低頭、旋轉,腳尖踏在一顆廢棄的彈殼上,藉力躍起。
子彈在我身邊編織成一張死亡的網,但我卻總能在那百分之一秒的縫隙中,找到生存的空間。
我的大腦在發燙。神經反射速度提升到極限的代價,是視界開始出現嚴重的撕裂感。但我不能停,屠夫的「生命音軌」正在迅速衰減。
當我抵達屠夫身邊時,我能感覺到他體溫的流失。我伸手抓起掛在腰間的新版 AED,指尖傳來的金屬質感冰冷而沉重。
「林……林默……快跑……」屠夫咬著牙,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那種帶有腥甜味的熱氣噴在我的手背上。
「閉嘴,你的判定還沒結束呢。」
我按下了 AED 的啟動開關。
滋——嗡!
三層物理保險鎖依次解除的聲音聽起來清脆悅耳。我將電擊板死死抵在他那滿是硝煙與血跡的胸口。
這一刻,我必須在那萬千混亂的噪點中,抓取到他原本的人類基因頻率。
一、二、三……Hit!
我體內的生物電被瞬間抽乾。
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被硬生生地從腳底拽了出來。我的視野瞬間黑了一下,心臟劇烈地收縮,彷彿有一千根鋼針在同時刺向我的神經。這就是「凡人」使用這種力量的代價。
「赫——!」
隨著一聲高頻的電流爆裂聲,屠夫整個人猛地彈起。那些原本在他傷口處蔓延的亂碼像素,被 AED 釋放的藍色電流強行擊碎、重組。
我看見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肉芽,原本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你這傢伙……每次都搞得這麼大場面……」屠夫粗聲粗氣地喘著息,雖然臉色蒼白得像張紙,但他的生命特徵穩定下來了。
我脫力地跌坐在他身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戰場上渾濁的空氣。汗水順著我的鬢角流下,滴落在發燙的 AED 外殼上,激起一絲微弱的水蒸氣。
「協調官!後方有增援,撤退路徑已標記!」幽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試著站起來,腳步卻有些踉蹌。這時,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是夏薇。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高塔上下來了,手裡拎著那把沉重的狙擊步槍。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股冷森林的香氣混合著火藥味,卻意外地讓我感到平靜。
「沒事吧?」她低聲問,眼神中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還好,就是薪水可能又要漲了。」我開了個玩笑,試著讓氣氛輕鬆一點。
「你還笑得出來。」她瞪了我一眼,隨即看向戰場邊緣正逼近的最後一波敵人。
那是一支穿著外骨骼裝甲的精銳小隊,他們正舉著重盾,一步步朝我們逼近。他們封死了所有的射擊角度,試圖將我們困死在這片廢墟中。
「夏薇,我們來玩個合奏吧。」我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最後一點體力強行壓榨出來。
「怎麼玩?」她架起槍,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我接過屠夫掉在地上的一把備用手槍。雖然我知道這玩意兒在我手裡大概連牆上的蒼蠅都打不中,但這不重要。
「你負責開槍,我負責……『修正』。」
我閉上眼,精神連結在瞬間開到最大。在那種深度的意識共享下,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夏薇的呼吸。
我不再試圖去瞄準靶心,而是去感應那些叛軍裝甲上的「結構弱點節奏」。每一個金屬接縫、每一處能量源的跳動,在我眼中都變成了一個個高亮的判定圈。
「三、二、一……開火。」
夏薇扣動扳機。
與此同時,我也開了槍。
我的子彈理所當然地偏得離譜。它在空中劃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撞擊在側邊一塊搖搖欲墜的鋼筋殘骸上。
鏘!
但那就是我要的。
那顆偏離的子彈撞擊產生的震動,恰好讓那塊殘骸在那個精確的時間點崩落。崩落的鋼鐵陰影干擾了叛軍裝甲的紅外線掃描,讓他們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重盾。
就在那一毫米的縫隙露出的瞬間,夏薇的子彈準時到達。
「砰!」
那一發子彈穿透了重盾的縫隙,精準地擊中了對方的核心驅動單元。
連鎖爆炸瞬間炸裂。
我如同一名指揮家,在漫天火光中繼續指揮著:「右邊,三點鐘位置,利用跳彈!左邊,注意那個像素點!」
我的每一發「脫靶」射擊,都成了這場戰鬥中最陰險、也最完美的誤導。我的子彈打不中人,卻能改變風向、改變光影、改變敵人的心理預期。
在眾人的眼中,我就像是一個隨意開槍的瘋子,但敵人的防線卻在我的胡亂射擊中崩潰瓦解。
戰鬥在五分鐘後宣告結束。
夕陽將這片廢墟染成了血色。我們一行人坐在撤退用的運輸機艙口,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機械運作的低鳴。
葉卡捷琳娜坐在陰影處,她推了推眼鏡,看著我手中的那把槍,又看了看我。
「林默,剛才那最後幾槍,我有看錯嗎?」
「你沒看錯,教官。」我苦笑著把手槍還給屠夫,「我的槍法依然是零分。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贏。」
「那種方式,我們稱之為『神蹟』。」葉卡捷琳娜勾起嘴角,語氣中難得帶了一絲激賞,「雖然你的薪水確實會讓財務部的人想哭,但軍方覺得物超所值。傳奇『死靈法師』的復活術,加上這種不可思議的戰場協調能力……」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那片充滿 Bug 的廣袤大地。
「這個世界,需要你這樣一個『錯誤』來維持平衡。」
運輸機升空,將戰場的硝煙甩在身後。
夏薇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擦過我的頸項,癢癢的。我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再也沒有黑色的液體,也沒有金色的光芒。只有細微的汗水和戰鬥留下的老繭。
「累了嗎?」我輕聲問。
「嗯。」她閉著眼睛,聲音軟綿綿的,「但只要聞到這股味道,就覺得……活著真好。」
我也閉上眼。
在這個曾經崩潰、又被我重新拼湊的世界裡,我依然是那個槍法零分的男人。我依然會因為生物電透支而肌肉酸痛,依然會因為看不清亂碼而感到困擾。
但我知道,每當我伸出手,一定會有一個人牽住我。
而在每一場看似絕望的戰鬥中,只要那個節拍還在跳動,我就能在那堆數據垃圾中,拉起我的隊友,重新書寫傳奇。
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音遊,而我,正沉浸在每一秒的「Perfect」之中。
數年後。
特種作戰部的訓練場上,一群新兵正圍在佈告欄前,對著那個傳說中的成績單議論紛紛。
「欸,你們看,這就是那位傳奇教官『林默』的檔案?」
「槍法測試:0。這數據是不是壞了?」
「你懂什麼,那是為了隱藏實力吧?聽說他能在槍林彈雨中跳舞,子彈都繞著他走。」
「還有還有,聽說只要他在場,就算你被炸成碎片,他也能用電擊器把你從地獄拉回來……」
而在訓練場的高台上,一個穿著協調官制服的男人正無聊地打著哈欠。他看著下方那群充滿活力的新兵,視線卻在那一格格數據光柵中游走。
「在聊我的壞話嗎?」
男人轉過頭,看著身旁那位冷豔的女性狙擊手。她正專注地擦拭著槍管,陽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髮絲上,美得像是一幅像素精細度極高的畫作。
「他們在聊你的槍法。」夏薇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告訴過你,如果不滿意,你可以去補考。」
「饒了我吧。」林默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個磨損嚴重、卻被打磨得閃閃發亮的戰術電擊器,「我有這個就夠了。」
他看向天空。在那藍得有些過頭的蒼穹中,幾朵雲彩正因為隨機算法的波動而呈現出規律的階梯狀。
那是他的世界。
充滿 Bug,充滿不完美,卻又是如此的生機勃勃。
傳奇「死靈法師」的故事仍然在進行著,未來的戰鬥中,他的戰術電擊器都將為戰鬥的結果帶來一絲「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