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的風停止了。
不是變得平靜,而是連「流動」這個概念都被剝奪的死寂。
莉可緊緊抓著胸口的白笛——普魯修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在她眼前,原本應該是無底深坑的景象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將滾燙瀝青倒入破碎鏡面般的渾沌。
這就是深淵第七層,「最終極之渦」。
「別發呆,新手。」
一個冰冷且帶有金屬質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走在最前方的「神祕卿」史拉喬沒有回頭,她那巨大的棺木造型武裝在微弱的磷光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如果不跟緊『黑笛』的頻率,妳的靈魂會在踏出去的第一步就被扯碎。」
「是、是的!」莉可連忙調整呼吸,回頭看了一眼夥伴們。
雷古的神情緊繃,他的機械手臂微微發出運作的低鳴聲,顯然正在對抗周圍急劇上升的磁場壓力。奈奈祈的長耳朵不安地抖動著,她那雙能看見力場流動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奈奈祈?」莉可擔憂地喚了一聲。
「……太糟了,莉可。」奈奈祈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抬起毛茸茸的手指,指向前方那團黑暗,「這裡的力場不是『流動』的,它們在『尖叫』。每一寸空間都在互相吞噬,如果沒有神祕卿開路,我們現在已經變成肉泥了。」
而在隊伍最後方,法普妲正用四隻手臂抓住地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是野獸面對天敵時的威嚇音。「蘇亞瑪(Sosu)……這裡的味道,很臭。充滿了謊言與腐爛的價值。」
「準備好了嗎?」史拉喬停下了腳步,她站在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前。再往前一步,就是真正的第七層領域。
她轉過身,那張戴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但語氣中透著一絲殘酷的愉悅。「第六層的詛咒是喪失人性,那你們知道第七層的詛咒是什麼嗎?」
莉可吞了一口口水,搖了搖頭。
「是『絕對的迷失』。」史拉喬淡淡地說道,「在這裡,上與下、過去與未來、甚至是妳自己的感官,都將不再可信。唯一的座標,只有妳那強烈到足以燃燒靈魂的『憧憬』。如果意志稍有動搖——」
史拉喬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前方那濃稠的黑暗。
嗡——
一陣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響起,莉可驚恐地看見,史拉喬指尖觸碰的空間竟然像水波一樣泛起漣漪,而那漣漪中映照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那是數千年來葬身於此的探窟家們。
「——就會成為這漩渦的一部分。」
恐懼如同冰冷的蛇,順著莉可的脊椎爬了上來。但她的手觸摸到了普魯修卡冰涼的表面,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萊莎背對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是她活著的意義,是她所有痛苦與快樂的終點。
「我不怕。」莉可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顫抖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讓雷古和奈奈祈無數次為之動容的、近乎瘋狂的堅定,「因為媽媽在那裡。而且……大家都在。」
雷古握住了莉可的右手,奈奈祈抓住了她的左衣角,法普妲則跳到了雷古的頭盔上。
史拉喬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對某種「有價值之物」的認可,或者是對即將到來的悲劇的嘲弄。
「那就跨過來吧。」
史拉喬轉身,整個人沒入了那片破碎的黑暗中。
「歡迎來到人類無法回頭的終點。」
莉可邁出了腳步。
就在跨越界線的那一瞬間,世界崩塌了。沒有墜落感,沒有風聲,莉可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被拆解成了無數個碎片,同時存在於無數個地方。
她看見了奧斯鎮的日出。她看見了米蒂在火中消逝的微笑。 她看見了雷古眼神空洞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上。 她看見了母親萊莎,正用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嘴裡說著無聲的話語:
「快逃。」
「莉可——!!!」
雷古的呼喊聲像是從極遙遠的水底傳來,猛地將莉可的意識拉回現實。
她大口喘著氣,跪倒在地。冷汗浸濕了全身,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裂開來。她抬起頭,發現自己並沒有四分五裂,依然站在堅實的地面上。
但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深淵的岩壁,也沒有怪異的植物。
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是一座倒懸在空中的、由無數巨大齒輪與蒼白骨骼交織而成的詭異都市。暗紅色的霧氣在建築間穿梭,而天空——或者說是深淵的更深處——是一隻巨大的、緩緩眨動的金色眼睛。
「這就是……第七層……」莉可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卻帶著無法掩飾的興奮與戰慄。
史拉喬站在前方,背對著那隻巨大的眼睛,手中的長槍重重頓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試煉開始了,探窟家們。」
史拉喬的聲音在空曠的骨骸都市中迴盪。
「在抵達奈落之底前,先試著別發瘋吧。」
巨大的骨骼都市死寂得令人窒息。
莉可小心翼翼地踩在一根巨大的、類似某種古生物肋骨的樑柱上。雖然四周佈滿了像時鐘齒輪般的構造,但那些齒輪並沒有轉動,也沒有任何機械運轉的聲響。這裡就像是一具被時間遺忘的屍體,宏偉卻蒼白。
「吶,奈奈祈……」莉可壓低聲音,不敢打破這份死寂,「這裡的力場,感覺很不一樣。」
奈奈祈走在莉可身旁,長耳朵不斷地抽動,眉頭緊鎖。「嗯。在上面幾層,力場像是一層霧或是水流。但在這裡……力場像是『活的』。它們纏繞在這些建築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走在前方的史拉喬停下了腳步。她身後的兩名「獸相」護衛——雪咪與梅娜,幾乎在同時拔出了武器。
「來了。」史拉喬淡淡地說道。
「什麼?」雷古立刻進入警戒狀態,舉起機械手臂環顧四周。然而,視野所及之處,只有蒼白的骨頭和暗紅色的霧氣,沒有看見任何生物的影子。
「雷古,上面!」莉可突然大喊。
不是眼睛看見了什麼,而是她的「大腦」感覺到了。一股劇烈的暈眩感猛然襲來,就像是有人直接將手伸進了她的腦殼裡攪拌。
暗紅色的霧氣中,幾個半透明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剝離出來。它們沒有固定的形體,看起來像是由煙霧構成的軟體動物,但頭部的位置卻長著一張類似人類哭泣面具的器官。
第七層原生生物——「虛嚮獵手(Psycho-Eater)」。
「嗚啊啊啊!」雷古反應極快,手臂如砲彈般射出,試圖擊潰最近的一隻影子。
呼——
沒有撞擊聲。雷古的機械手臂竟直接「穿過」了怪物的身體,就像打在了煙霧上。那隻怪物發出了類似嬰兒啼哭的刺耳尖嘯,身體雖然被打散了一瞬,但立刻又重新凝聚,並以極快的速度衝向隊伍中最脆弱的目標——莉可。
「物理攻擊無效?!」雷古驚愕地收回手臂,「怎麼可能!」
「別讓它們碰到莉可!」奈奈祈大吼,試圖用力場感知尋找敵人的實體,但她驚恐地發現,這些怪物本身就是由渾沌的力場構成的。它們沒有肉體,只有純粹的殺意。
那隻怪物衝到了莉可面前,那張哭泣的面具突然裂開,露出了裡面深不見底的黑洞。
莉可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在那一瞬間,她聽不到雷古的呼喊,耳邊只剩下無數嘈雜的低語聲:「放棄吧。」 「好痛。」「媽媽不在這裡。」 「變回石頭吧。」
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毒素。莉可的雙眼開始失焦,手中的普魯修卡發出了悲鳴般的微弱震動。
史拉喬站在一旁,完全沒有出手的打算。她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評估這支隊伍還有沒有繼續前進的價值。「如果連這種程度的『精神干涉』都處理不了,那就在這裡變成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吧。」
就在怪物的「嘴」即將吞噬莉可頭部的瞬間——
一道白色的閃光劃破了昏暗。
「別碰莉可,骯髒的東西。」
啪嚓!
沒有金屬撕裂肉體的聲音,卻有一種如同玻璃崩裂般的清脆巨響。
法普妲的身影出現在莉可與怪物之間。她那四隻強壯的手臂已經深深刺入了怪物的「體內」。與雷古不同,法普妲的爪子並沒有穿透過去,而是實實在在地抓住了那一團煙霧。
怪物的面具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如果它有這種情緒的話。
「你們沒有價值。」法普妲的金瞳燃燒著怒火,那是身為「價值化身」的威壓,「連靈魂都是借來的贗品。」
嘶啦——!
法普妲雙手用力向外一撕。那隻物理攻擊無效的怪物,竟然被她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怪物的身體在慘叫聲中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這不是物理層面的破壞,而是概念上的抹殺。身為生骸公主,法普妲本身就是慾望與價值的集合體,她能觸碰到這些靈魂生物的「核心」。
「蘇亞瑪!」法普妲發出高亢的戰吼,利用驚人的爆發力在骨骼建築間彈跳。
既然雷古的攻擊無效,法普妲便成為了唯一的利刃。她像是一道白色的風暴,精準地獵殺著剩餘的虛嚮獵手。每一次揮爪,都伴隨著怪物靈魂破碎的聲響。
短短十幾秒後,戰鬥結束了。
雷古連忙衝過去扶住差點虛脫的莉可。「莉可!妳沒事吧?」
「哈……哈……」莉可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冷汗直流,「我沒事……只是覺得,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惡夢……」
奈奈祈走過來檢查莉可的瞳孔,鬆了一口氣。「還好,意識還沒被侵蝕。法普妲救了妳一命。」
法普妲輕巧地落在莉可身邊,甩了甩爪子上殘留的光點,一臉驕傲卻又帶著幾分不滿地舔了舔毛。「這種東西,不好吃。沒有味道。」
「精彩。」
史拉喬慢慢鼓著掌走了過來。她看著法普妲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意。「不愧是『不滅的公主』。在這裡,雷古這種純物理的兵器會大打折扣,但妳……妳可以直接干涉『價值』與『靈魂』。妳是通過這一層的關鍵鑰匙。」
史拉喬轉向莉可,語氣嚴厲了幾分。「至於妳,新手白笛。下一次如果再讓意識出現破綻,就不只是做惡夢這麼簡單了。這裡的生物吃的不是肉,是妳的『自我』。」
莉可握緊了掛在胸口的普魯修卡,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感還殘留在指尖,但她眼中的光芒並沒有消失。
「我明白了。」莉可站直了身體,雖然雙腿還在發抖,但聲音清晰,「我會……守住我的心。」
史拉喬輕哼一聲,轉身繼續帶路。
「走吧。剛才的騷動可能已經引來了更大的東西。這座『亡骸之都』的主人,脾氣可不太好。」
而在隊伍重新出發時,走在最後的雷古看著自己的手掌,陷入了沉思。
(我的攻擊無效……在這個地方,我沒辦法保護莉可嗎?不……肯定還有辦法。以前的我,是怎麼在這裡戰鬥的?)
記憶的深處,似乎有一道模糊的指令正在試圖衝破封鎖。
穿過「亡骸之都」的外圍,一行人來到了一座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巨型建築前。
與外頭那些扭曲、彷彿生物骨骼般的建築不同,這座神殿般的遺跡呈現出異常整潔的幾何圓柱體。它的表面光滑如鏡,由一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構成,在這充滿混亂力場的第七層中,散發著一種拒絕被侵蝕的絕對秩序感。
「這裡……好安靜。」莉可撫摸著冰冷的牆面,「連力場的噪音都消失了。」
「這是『隔絕艙』。」史拉喬抬頭看著這座高聳入雲的黑塔,語氣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敬畏,「據說這是深淵最古老的造物之一。連第七層的詛咒都無法穿透這些牆壁。」
隊伍走進了建築內部的巨大廳堂。
這裡沒有照明,但牆壁上鑲嵌著無數微小的發光礦石,排列成宛如星空的圖案。而在大廳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螺旋狀的石柱。
石柱從地板直通看不見的頂端,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浮雕。
「這是什麼?」雷古走上前去,不知為何,這根石柱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當他的金屬手掌觸碰到石柱時,那些浮雕竟然亮起了微弱的藍光。
「這是一座『時鐘』。」奈奈祈瞇著眼睛,解讀著浮雕旁的古代文字,「不,更準確地說,這是一份『菜單』。」
「菜單?」莉可不解地問。
奈奈祈指著石柱最底層的浮雕。「妳看這個。」
那是一幅描繪著某種長著翅膀的人類文明的圖畫,他們建造了高塔,歌頌著太陽。但在圖畫的末端,深淵像是一張大嘴,將這個文明徹底吞噬,化為地層的一部分。
奈奈祈的手指順著螺旋向上移動。
「這是6000年前的文明……被吞噬了。」「這是4000年前的……也被吞噬了。」 「這是2000年前的……那是我們在葬身塔看到的祈禱骷髏。」
每一層浮雕,都代表著一個曾經在地表繁榮的時代。而每一個時代的終結,都刻畫著同一個景象——深淵的邊界向上擴張,將地表的人類拉入黑暗,壓縮成新的地層。
莉可感到一陣寒意。「所以,所謂的2000年週期,不是災難……而是深淵在『進食』?」
「為了維持自身的存續,深淵必須定期攝取大量的『精神』與『靈魂』。」史拉喬冷冷地補充,「你們在地表所踏的每一寸土地,其實都是過去被深淵消化後的殘渣。」
這時,雷古的目光停留在石柱的某個位置。
那是代表著「現在」的位置——也就是這座石柱的最頂端。
那裡刻畫著一座建立在巨大坑洞邊緣的圓形城市。風車、街道、探窟公會……那是奧斯鎮。
然而,讓雷古瞳孔劇烈收縮的是,在代表奧斯鎮的浮雕旁,那個象徵「被吞噬」的記號,已經被刻上去了一半。
而在這半個記號旁,刻著一行即便過了數千年依然清晰的古代通用語,那是雷古能夠看懂的文字:
【第 X 週期:準備完成。待『樞機』歸位,即刻重置。】
「樞機……?」莉可念著這兩個字,腦中閃過了波多爾多(黎明卿)曾經提到過的詞彙。
突然,雷古抱住了頭,劇烈的疼痛讓他跪倒在地。
「嗚啊啊啊!」
記憶的閘門被這行文字強行撬開了一角。
(畫面閃回) 一個視角極高的畫面。雷古看見自己的手——不,那不是現在這雙鏽跡斑斑的手,而是閃耀著嶄新光澤的毀滅兵器。他站在這座石柱前,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模糊的身影。 『雷古,你的使命不是守護。』那個身影說道,聲音溫柔卻殘酷。 『我們是園丁。當花朵盛開到極致時,必須有人負責收割,土壤才能孕育下一次的生命。』『去吧,去把上面的文明……清理乾淨。』
「雷古!雷古!」
莉可的呼喚聲將雷古拉回了現實。他滿頭大汗,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混亂。
「我想起來了……一點點。」雷古顫抖著抬起頭,看著莉可,又看了看法普妲,「我……我可能不是來救你們的。」
他指向那根記錄了無數死亡輪迴的石柱,聲音乾澀:
「我是……這個機制的啟動鑰匙。」
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根巨大的石柱依然靜靜地散發著藍光,像是在無聲地倒數著奧斯鎮的毀滅時間。
史拉喬看著崩潰的雷古,並沒有感到驚訝,反而露出了一種「終於發現了」的神情。
「看來,我們離真相不遠了。」史拉喬轉向大廳的深處,那裡有一扇巨大的、緊閉的機械門,「那扇門後面,應該就藏著這一層最大的秘密——關於如何『打破』這座時鐘,或者……如何『順從』它。」
莉可緊緊握住雷古的手,儘管她的手也在顫抖,但她沒有鬆開。
「沒關係的,雷古。」莉可堅定地看著他,「不管你是為了什麼被製造出來的,現在在這裡的,是我們認識的雷古。我們一起去確認吧,門後面到底有什麼。」
雷古看著莉可信任的眼神,混亂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他點了點頭,重新站了起來。
「嗯……走吧。我要知道我是誰。」
在巨大的遺跡見證下,小隊推開了那扇通往深淵最深處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