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零分英雄的復健與錨點
意識迴歸的過程，像是一場漫長且解析度極低的開機畫面。
我先是聞到了味道。那不是戰場上焦土與硝煙的刺鼻感，也不是數據空間那種冷冰冰的乾燥氣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揉合了消毒水與某種……涼涼的、像是雨後森林深處的香氣。
我動了動指尖，觸碰到了柔軟的純棉床單。那種磨砂般的織物觸感，在我的神經末梢激起了一層微小的電流感。我試著睜開眼，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而在視線重啟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這個「新世界」。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病房，但如果盯著窗邊看久了，會發現陽光灑在盆栽葉片上的光斑，偶爾會像老舊顯像管電視一樣，出現極其微小的像素閃爍。
「……醒了？」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沙啞中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我費勁地轉過頭。夏薇就坐在病床邊的圓凳上，她看起來消瘦了不少，幾縷髮絲垂在眼角。她手裡正削著一顆蘋果，水果刀的動作在看見我睜眼的一瞬間生生止住，那顆削到一半的蘋果就這樣滑落到地上。
「靠……你這 apple 削得也太隨便了吧。」我開口，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聲音難聽到連自己都想吐槽。
夏薇愣了兩秒，隨即眼眶迅速紅了起來。她沒有像一般偶像劇那樣撲上來痛哭，而是深呼吸了好幾次，用力地握住我的左手。她的手心很燙，指尖帶著一絲因為長時間握槍而留下的粗糙老繭，那種溫度傳遞過來的瞬間，我感覺到大腦深處原本狂暴的噪點像是被安撫了一樣，趨於平穩。
「林默，你這混蛋……」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嘴角卻又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你睡了整整六個月。醫官說你的意識迷失在什麼『隨機區段』，差點就要把你判定為植物人了。」
「六個月？」我試著撐起身子，卻感覺全身肌肉都在尖叫，「那我現在的薪水還發嗎？」
「你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這個？」夏薇被我氣笑了，她隨手抽起一張衛生紙擦掉眼角的淚，語氣恢復了一點原本那種英氣十足的模樣，「放心吧，葉卡捷琳娜幫你弄了個『特級戰術負傷』的名義，你的津貼翻了三倍，現在你可是軍方的財神爺。」
我苦笑著靠在枕頭上。視線裡，夏薇的身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半透明的數據光柵。這是我以前「零幀感知」的殘留——即便我現在不再是那個手握根權限的管理員，我的大腦似乎也已經永久性地習慣了將世界解析成節奏與數據。
我看向窗邊，看著那滴從點滴管裡落下的藥水。
一、二、三……Perfect。
當那滴液體落入導管的一瞬間，我腦中自動響起了音遊的判定音效。這種本能就像呼吸一樣，根本關不掉。
「來，試試看這個。」夏薇看我盯著點滴發呆，從床頭櫃拿出一個握力器遞給我。
我接過來，試著用力一捏。
「喀嚓」一聲，握力器的彈簧發出了一聲慘叫，隨即竟然在我的手中崩斷了。
「喔喔，抱歉，我沒控制好出力。」我有些尷尬地看著報廢的器械。
「醫官說你的身體在數據重構的過程中被徹底強化了，神經反射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以上。」夏薇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抽屜拿出新的復健器材，「但這也是問題所在，你的大腦算力現在全部分配給了『動態修正』。簡單來說，你的身體現在隨時處於一種『預判狀態』。」
她湊近我，那股冷森林的香氣變得濃郁起來。我下意識地閉上眼，貪婪地呼吸著這股味道。這是我的精神錨點，在那個崩塌的維度裡，就是這股味道拉住了我。
「如果不聞著這個，我感覺世界隨時會碎掉。」我輕聲說。
夏薇的手微微一僵，她輕輕靠在我的肩頭，聲音細若蚊蚋：「我也一樣。自從那天之後，如果不在你身邊，我的狙擊鏡裡就全是雜訊……林默，我們被鎖在一起了，物理意義上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卻發現手感有些奇怪。我望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隱約有一層淡淡的金屬色澤，隨即又隱入皮膚之下。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漫長且痛苦的復健期。
軍方對我的態度非常微妙。他們把我關在這個所謂的「軍方醫院」，其實更像是一個高級研究所。葉卡捷琳娜偶爾會來看我，她依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深意。
「你的 AED 被我們修復了，或者說，重新打造了一個。」
那是某天下午，葉卡捷琳娜帶我來到醫院地下的封閉訓練場。她遞給我一個全新的戰術電擊器。它的外型比以前更流線，金屬外殼呈現深黑色，上面印著特種作戰部的標誌。
「但我要提醒你，林默。」葉卡捷琳娜點燃了一支菸，在那股辛辣的菸草味中，她的眼神銳利如刃，「它不再具備重塑現實的力量。軍方的工程師在裡面加裝了三層物理保險鎖。現在的它，只是一個『戰術級別』的醫療器械。」
「戰術級別？」我接過電擊器，指尖觸碰到它時，一種熟悉的共鳴感湧上心頭。
「它能瞬間修復致命傷，能拉起心跳停止的隊友，且冷卻時間受限於你的生物電。你不再是神了，林默。你現在只是個比較高級的醫護兵。」
我笑了，笑得很燦爛：「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當神太累了，還要看那該死的譜面。」
「是嗎？那就測試一下吧。」葉卡捷琳娜偏了偏頭，「夏薇，給他那把槍。」
一直在旁邊警戒的夏薇點點頭，遞給我一把軍用的標準型制式手槍。
我接過槍，深吸一口氣。這是我醒來後第一次碰槍。雖然大腦記憶告訴我，我們曾經在虛擬維度裡用槍擊碎過星辰，但……
我舉起槍，對準了二十公尺外的固定靶。
那一瞬間，我的視界變了。
我的大腦開始自動運算：風速 0.2，濕度 45%，目標心跳頻率……
無數的節奏點在靶心周圍狂舞，像是一場混亂的交響樂。我試圖對準靶心，但我的神經反應太快了，我的手不自覺地隨著空氣中微小的震動而跳動。
「砰！砰！砰！」
我連開三槍。
訓練場內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葉卡捷琳娜走過去，看了一眼靶紙。第一顆子彈打在靶架上，第二顆子彈打在地板上，第三顆子彈……不知道飛哪去了。
「噗。」夏薇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隨即趕緊用手捂住嘴。
葉卡捷琳娜回頭看著我，那眼神充滿了無奈：「你的槍法……依然是零分。不，考慮到你剛才差點打中天花板上的監視器，我覺得可能是負分。」
「這不科學啊！」我抓著頭髮，感到一陣挫折，「我現在反應這麼快，甚至能看到子彈飛行的軌跡，為什麼就是打不中？」
「這就是代價。」葉卡捷琳娜吐出一口菸圈，「你的腦袋已經被改造得太過於極端了。你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符合某種『節奏』。而開槍瞄準這種需要靜止與穩定的動作，跟你的生物邏輯完全衝突。簡單來說，你現在太『跳』了。」
她走到我面前，拿走我手裡的手槍，換成了一個訓練用的橡膠假人。
「試試看你的本能。」
她話音剛落，訓練場側邊的自動防禦系統驟然啟動。幾十個網球大小的感應球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我襲來。
那一刻，我甚至沒有思考。
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左腳後撤半步，剛好踏在第一顆球掠過的氣流邊緣；側身，肩膀以毫釐之差讓開第二顆球；隨即我像是一個在舞池中旋轉的舞者，在密不透風的球網中遊刃有餘地穿梭。
每一顆球的軌跡在我眼中都像是一條緩慢移動的流金線。
「Perfect。」
我心中默唸著，手腕翻轉，手中的 AED 精準地擊中了其中一顆球的中心，強大的電流瞬間將其燒燬。
短短三秒鐘，幾十顆球全部落空，而我連呼吸都沒有亂。
「看吧。」葉卡捷琳娜拍了拍手，眼神中閃過一絲滿意，「你這輩子都別想拿槍了。但只要有你在戰場上，沒人能殺得了你的隊友，也沒人能打得中你。」
她轉過身，對著夏薇說道：「上面的報告已經下來了。關於遺落之城的真相，會被永久掩埋。對外，那是一場針對非法代碼實驗室的『特級戰術勝利』。林默，你現在的職稱是『戰場數據協調官』，隸屬於送葬者小隊。而夏薇……」
她看了夏薇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她是你的專屬監視員兼搭檔。考慮到你們之間的『精神連結』，這也是軍方唯一的選擇。」
夏薇的臉紅了一下，隨即挺直脊背，敬了一個軍禮：「是！長官！」
我也笑了笑，把那個沉甸甸的 AED 塞進腰間的戰術掛架上。
雖然這不再是那個能改寫世界的「神之手」，但當我的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體內依然隱約跳動著那個頻率。那是屬於凡人的、不完美的，卻充滿了無限可能的頻率。
走出地下訓練場時，陽光穿過走廊的玻璃照了進來。
我看著走在前面的夏薇，看著她那因為陽光折射而顯得有些像素化的髮梢，突然覺得，這樣的世界其實也挺不錯的。
充滿了 Bug，充滿了不確定性，但至少，我現在能真切地感受到身邊人的體溫。
我快步跟上去，悄悄牽住了夏薇的手。
「喂，夏薇。」
「幹嘛？」她沒回頭，但手心微微用力地迴握住了我。
「如果下次任務我又把 AED 弄壞了，你會再救我一次嗎？」
「……你如果敢弄壞，我就直接一槍崩了你，省得還要花六個月陪你復健。」她惡狠狠地說著，但那股「冷森林香氣」卻像是在對我撒嬌一樣，在空氣中輕柔地散開。
我大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醫院走廊裡迴盪。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