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充滿 Bug 的、自由故事的開端。
意識像是被扯碎的棉絮,在無盡的虛無中飄蕩了許久。當沉重的眼皮終於感受到一絲光亮時,最先傳遞到大腦的並非視覺,而是某種粗糙、磨人的觸感。
我的側臉貼在冰冷的砂石地上,細微的石礫磨擦著皮膚,帶點隱隱的刺痛。空氣中不再有那種過於純淨、像是被過濾掉所有雜質的數據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厚的、甚至有些刺鼻的焦炭與金屬氧化味,其中還夾雜著泥土被雨水浸濕後的腥甜。
這是現實的味道。
「……咳。」
我試圖張開嘴,卻發現嗓子乾得像被火燒過,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沉重的灼燒感。我努力扭過頭,視界裡是一片扭曲的殘影。
原本高聳入雲、象徵著絕對秩序的遺落之城巨塔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座巨大的、傾斜的鋼筋混凝土骨架,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天空中不再是那種永恆的、完美得讓人反胃的深藍,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那是數據世界與現實融合後的殘留,有無數微小的、金色的光點在雲層間流竄,像是永不熄滅的螢火蟲。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掌下壓著什麼東西。那是一塊焦黑的、帶著裂紋的塑膠外殼,邊緣還殘留著一根燒斷的電路。
那是我的戰術電擊器(AED)。它已經徹底損毀,內部精密的零件化作了一堆毫無意義的廢鐵,原本跳動的流金色核心光芒已然熄滅。然而,不知為何,我能感覺到心臟深處有一股微弱的電流,正順著脊椎緩慢、有節奏地律動著。
就像是一場漫長的冷卻時間,正悄悄歸零。
「喂,別在那裏裝死。如果是你的話,這種程度的墜落應該摔不死才對。」
一個清冷、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勉強抬起眼皮。
葉卡捷琳娜正站在我不遠處。她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襬上沾滿了灰塵與乾枯的血跡。她依然站得筆直,像是一桿永遠不會折斷的標槍,只是平時架在鼻樑上的墨鏡不見了,那對銳利的金色眼睛正定定地注視著我。
在她的指縫間,夾著一支微微燃燒的香菸,青灰色的煙霧被風吹散,在那股冷冽的空氣中留下了一抹辛辣的味道。
「……葉卡。」我沙啞地開口,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緩步走過來,靴子踩在廢墟瓦礫上發出「嘎吱、嘎吱」的節奏感。她在我的身邊蹲下,那股帶著冷冽金屬感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菸草味,瞬間壓過了周圍的焦糊味。
「夏薇呢……?」我最先關心的依舊是那個女孩。
「送葬者的兩個蠢貨找到她了,就在那邊的廢墟背後。」葉卡捷琳娜朝遠處偏了偏頭,語氣淡然,「她只是暫時性的意識喪失,畢竟那種程度的 100% 同步,人類的大腦負荷不來。倒是你……」
她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尖輕輕劃過我受損的衣襟,最後停留在我的胸口處。
「你真的把這個世界給毀了。」她低聲說,語氣中聽不出是責備還是讚許,「Prime Director AI 的底層邏輯被你徹底弄亂。現在的世界,連重力常數都變得像抽籤一樣隨機。恭喜你,林默,你成了史上最大的 Bug。」
我苦笑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幽默的話來緩和氣氛,大腦卻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許多片段——那些關於如何改寫代碼、如何擊碎 AI 虛影的技術細節,此刻像是被抹除的快取資料,正飛速從我的記憶中消逝。
「我……想不起來了……」我皺起眉頭,努力捕捉那些碎片,「我是怎麼……贏的?」
葉卡捷琳娜的指尖微微一僵。她沉默了片刻,隨即收回手,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
「想不起來也無所謂,那種神性容器的思考方式,原本就不該留在人的腦子裡。」她轉過頭,望向天際線那些閃爍的噪點,眼神變得深邃,「其實,這一切都是我預料中的結果。」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林默,你真的以為自己之所以能來到這個世界,僅僅是因為一次倒楣的轉生嗎?」她轉過頭,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在這個被 AI 絕對掌控的體系裡,沒有任何意外是被允許的。除非,有人故意製造了這個『意外』。」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擊在我的耳膜上。
「你是軍方特種作戰部的負責人……」我喃喃自語,試圖把線索串連起來,「是你把我……」
「是我利用了軍方的資源,在『神之手』計畫最核心的代碼庫裡,塞進了一個無法被系統解析的異物。」葉卡捷琳娜站起身,背對著我,風吹亂了她的長髮,「Prime Director 太過完美,它的邏輯裡容不下一粒沙子。所以我找來了一塊最無用的『垃圾』——一個槍法零分、大腦算力全部被用在無意義節奏感上的靈魂。」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在寂靜的荒野中顯得有些孤寂。
「AI 會監視天才,會監視強者,但它絕對不會去理會一個連新兵訓練都過不了的廢物。你就像一個被隱藏在萬億行代碼下的低級錯誤,我在暗中引導你、推動你,甚至把你送進『送葬者』,都是為了讓這個錯誤不斷進化、擴張,直到它成長到連 AI 都無法刪除的程度。」
「所以……我只是你的一件武器?」我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失落,心中那股重獲自由的喜悅被蒙上了一層灰。
葉卡捷琳娜沉默了許久。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突然轉過身,那雙金色的眼睛裡不再是冷酷,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
「武器嗎?或許吧。」她輕聲道,「但在看著你無數次在那種該死的節奏感中跳舞、看著你為了保護那個狙擊手少女而不惜把自己撕碎時……我開始覺得,這個 Bug 其實挺迷人的。」
她俯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泛著銀光的裝置,輕輕放在我那堆損毀的 AED 殘骸旁。那是軍方最高機密的能源核心,雖然不能像 AED 能瞬間復活,但它散發出的穩定脈衝,正引導著我體內混亂的電流趨於平靜。
「我渴望自由,林默。不僅是肉體的自由,而是這個世界不再被預設未來。」她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坦白後的釋然,「你是唯一的鑰匙。即便這把鑰匙現在生鏽了、失靈了,我也會把你帶回去。哪怕這意味著我要瞞著那群被 AI 洗腦的政客一輩子。」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我的眉心,一種冰涼卻安定的感官順著皮膚蔓延開來。
「睡吧。接下來的事,交給『死亡女神』就好。」
我的意識開始下沉。在陷入徹底的黑暗前,我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了起來。那不是夏薇那種帶著冷森林香氣的柔軟,而是一種帶著硝煙味、堅硬卻無比可靠的支撐。
恍惚間,我彷彿看到了一個系統介面在眼前閃過。
【系統狀態:重啟中……】
【偵測到管理員權限喪失……】
【正在將物理規律寫入隨機值……】
【警告:槍法屬性依舊為:0。】
呵,即便世界毀滅了,這該死的槍法還是沒救啊。
我閉上眼,嘴角帶著最後一抹自嘲的弧度,沉入了那片沒有節奏、卻無比自由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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