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真的嗎?』
喬恩幾乎失神,太多聲音同時在他的腦裡打轉,兩眼彷彿麻木得無法看清前方,只聽得到耳邊漸漸清晰地吶喊:「拿下他,現在!」
直到長鎗要觸及自己的胸膛前,喬恩才清醒過來,立刻側身避開,但身後又是好幾把劍砍來,他防不住背部,即使穿著盔甲也被砍傷,「嗚——!」
下令的伊姬,見他已受重創,隨即令道:「將他綁縛,送入牢中。」
眼見自身如甕中鱉,在欺瞞與陰謀中要被逮下,喬恩在臨死關頭,想到的仍是問出:「所以……赫奈琳在哪?」
這一刻,伊姬真心顯出意外的表情:「你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想一個曾經想殺死你的女人嗎?」突然,側面忽然又是一陣動亂,伊姬才赫然想起,還有一名皇家軍成員在天繽城內。
轉頭看去,那是駕馬挺鎗而來的岳羽:「狡詐鼠輩,休傷我兄弟!」岳羽一把破冰雙尖鎗在左右來回旋轉,一騎破陣,來到喬恩一旁便將他拉上馬背,還瞪了一眼伊姬等人,才又往城門駕馬奔去。
「嗯,劍走偏鋒,只有一個結果。」望著岳羽和喬恩走馬奔離的背影,伊姬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全軍返營。
*
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喬恩闖城之禍的事情便大肆傳開了,為此,堡壘已然是一片沉重氛圍。
所有人都低著頭,摀著臉,除了咳嗽與嘆氣,久久沒有別的聲音。
郡王威廉在第二日歸來,他聽聞此事後,不如其他人訝異、無奈或憤怒,反而是理所當然地回道一句:「猜到了,只是不知道這麼快。」隨後坐在主席位上,看著各有情緒的眾將士,然後看向垂首頓足的喬恩,說道:「我早該料到他們會耍這招的,是我不周,沒有提防這一手。但你確實失常了,以往你雖然勇敢,但不至此魯莽,若非岳羽陰錯陽差也在天繽城內,現在就是以你為囚犯的談判了呀。」
「末將罪該萬死。」喬恩開口直言,「我因私情而衝動行事,造成雙方不合,若以我人頭能平此紛爭,我……我無怨言。」
「杜德安本來就打盤如此,他先是讓赫奈琳與你多次相處,讓你們日久生情,而後又讓你知道他曾想除掉赫奈琳,接著又刻意在世人面前公開你們的關係,讓大眾知道你們有情愫,再刻意傳出他們真的要處刑赫奈琳,你便會抓狂而去單騎拯救,還在你眼前演了一齣父女相殘的戲碼,最後便是如此,讓天繽城認為你喬恩私自破壞停戰約法,讓克里斯郡認為你喬恩與敵女私通——你裡外都不是人,天下都覺得你有罪,這就是杜德安想要的。」
「末將明白,但我莽撞終釀大禍也是不爭事實,望下我懲罰。」
威廉透過堡壘窗口望出去,堡壘門外正有一大批民眾在高聲抗議,能聽見他們細微卻密集的聲音喊著要喬恩出面。威廉揉起太陽穴,說道:「民眾這一方,我會盡力安撫。既然杜德安堅持要繼續戰爭,那就由順勢讓你戴罪立功吧,只不過我還是必須免除你的大將之位,降職充祿以表懲罰。本次戰事起始,你為先鋒隊隊長,由其他將軍任命調動。」
過往總是氣勢如虹的喬恩,至此仍無法抬頭,「是,多謝主公隆恩。」
*
天繽城石樓上,方才歸來的赫奈琳一聽聞她出城內發生的事,激昂地將傳令兵給壓在牆上,筆架叉壓著脖子,那傳令兵嚇得直呼:「首、首席大人冷靜!我知道戰事又爆發,實在晦氣又讓人憤恨,但不至於對我一個小小傳令動手吧?啊?」
「你最好沒有說謊。」赫奈琳眼神充滿著急,更低沉的聲音問:「喬恩真的闖入城中躁亂,被皇家軍降職了?」
「是、是啊……據說他發了瘋似的襲擊主公大人,還在城中到處搞破壞……」
「為了什麼?」
「沒人知道啊!很多人都在謠傳。有的說是他向主公提親不成,惱羞成怒而動粗;有的說是他並不希望停戰,因為戰事時期俸祿更高。」
「你說的這話你自己信麼?」
「不信!所以我沒亂傳話啊!我就是個傳令,我只說出真的發生的事實呀!」
赫奈琳才鬆開他,還替他整理了衣領以示歉意,隨即又問:「主公命令我做什麼?」
傳令已經嚇得腿軟,但仍維持宏亮地聲音回應:「主公請您明早前往宮殿,他將拜妳為本次的總將軍,出征克里斯郡。」
「總將軍?為什麼?」
「拜託您了,首席大人,我就是個傳令,幫忙跑腿傳話的,我真不知道那麼多重要事情的原因,真不知道!」
赫奈琳心裡想不通,先是自己被派出城,然後喬恩就鬧出不明的禍事,接著喬恩被革職,自己卻又要被任命為出征總將軍——這不是巧合,這是某個人的計謀,某個人早已安排好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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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喬恩從軍舍四樓窗口望出去,城牆外的森林、平原與瀑布,不知為何讓他感觸頗深。
有人著急地敲了敲門,喬恩收拾了茫然的表情,應道:「請進。」
「哥哥!」進門的是芙麗和岳羽,但芙麗尤其激動,一進來便抱住了喬恩,「對不起,我不該告訴你那件事的,我不知道那是卡奧家族的陰謀……」
喬恩仍然溫柔地拍了拍她,「不要緊的,妳也勸了我不要衝動,是我沒聽進去,完全是我一個人的過失,責無旁貸。」
岳羽問:「喬恩,我在天繽城時有打探,他們本就沒打算讓軍隊歇息過,說明他們一直都要找藉口再次進攻,就算你沒闖進去也一樣。所以不用自責了,這大將之職不當也罷,我還是在你背後。」
「謝了,但我一面造成天繽城民眾不安,一面造成郡裡百姓不安,確實是我的過錯。」
岳羽道:「只要成功抵禦卡奧家族,一切都會過去的。今晚我會前往駐守聖水城,另一座可能受襲的白馬城,你會去嗎?」
喬恩點頭:「我的新將領是喬治,若喬治今晚會前往的話,我就會過去。」
芙麗也說:「我也會和岳羽哥哥一起去,哥哥你要保重,千萬不能再被奸人所害了。」
「我會注意的,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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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繽城的某間茶館中,伊姬和席伏對坐,席伏自知身分較低,想要為身為參謀的伊姬斟茶,但伊姬卻伸手示意無須如此,並親手為席伏倒上一杯,面具以外的半邊臉露出笑容。
「謝參謀女士。」
「好久沒有這麼優閒地享用下午茶了,即使戰事在前,也得稍微放鬆呀。」
「參謀,我有一言思考已久,若有冒犯還請處罪——」
「家族之間,但說無妨。」
「對於隱瞞首席以詐喬恩一事,其實我深感不妥。」席伏說出,伊姬明顯頓了一下,「屬下以為,此大計策是為求克里斯郡自亂,使皇家軍撤職喬恩,但是將貴為家族成員的首席赫奈琳瞞騙至這種程度,實屬令我也有些難受。」
「哦,為何使你難受呢?」
「我原為一名自恃非凡的流浪劍客,四年前於橋上襲擊主公,欲立名聲,卻反被主公輕易擊敗,原本應當被當場斬死,但是首席大人讚賞我頗有潛力,才提議讓我在門下當刺客訓練生存,後來也是發生了首席大人前往克里斯郡行刺,我才又受提拔成為家族執行者。」
「這麼說來,你認為你受赫奈琳提拔,現在要瞞她,心裡過不去麼?」
「雖說我明白這都是為家族願景,但畢竟是自家人……」
「席伏,你是個很傑出的劍客,很忠心的臣子,很盡責的執行者,但容我提醒你一件事——赫奈琳遇過許多男人,但沒有一個人像喬恩一樣,讓她做出這麼多不理智的決定,哪怕是忤逆父親,做出幾近背叛家族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更想直接殺死喬恩……」
「事到如今,那也只會把她逼得更急,到時候做出什麼髮指的事,那也適得其反了。」伊姬看向席伏,語調冰冷地說道:「她不會愛上別人的。」
席伏看著眼前的茶杯,表情充滿不甘,捧起杯子便一飲而盡。
「除了她,你看不見別的女人嗎?」
「除了她,我沒有稱得上欣賞的女人。」
「呵,遲早會有個結果的。」
*
夜晚,克里斯郡的喬恩家內,他正收拾著行囊,準備要前往軍營與軍隊會合,卻聽見門外有些騷動,探頭望出去,竟是一大群民眾高舉火炬,怒罵大喊中朝自家行來。
「這是……」
喬恩隨即下樓出門,面對向滿腔憤怒而來的數百名人民,他們一見到喬恩就罵道:「叛國賊!和敵人私通往來,害得我們百姓要受苦!」,「你不是很愛卡奧家族嗎?什麼時候要投靠天繽城呀?」,「全都因為你,我們全家都要逃亡去啦——」
喬恩無法平息眾怒,只能嘗試以更大的聲音答覆:「各位,我因私人原因而衝動犯錯,此乃我大過也。但我對皇家軍、對克里斯郡的忠心未曾改變,我已然不再能擔當大將之任,但我仍願為皇家軍效犬馬之勞,一同抵禦卡奧家族!」
「騙誰呢!」,「是啊,騙誰呀?」,「你要投靠卡奧家族的消息早就被大家知道啦——」
喬恩疑惑:「何來此事,我為何要投靠卡奧家族?」
「還裝呢,從天繽城都傳到我們克里斯郡來了,大家都知道他們家族長女與你有染,誰還看不出你有變心?」,「你把大家當傻子嗎?你還想欺騙大眾多久?」,「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出賣我們克里斯郡的?你對得起我們幾萬名好百姓嗎?」
「我承認我的一切過失,但我真是未曾向卡奧家族投靠過半分。我在這已經十多年,克里斯郡就是我的家了,我永遠不會背叛我的家園!」
「呵!卡奧家族那已經指派他們長女為總將軍了,我就不相信你對她下得了手!」,「到時候一定會佯裝打不過,死的會是我們這些納稅的可憐人。」,「快點滾出去,滾出我們的郡城,少在這賣弄可憐——」
喬恩悵然若失的表情映著他們舉著的火光,眼裡帶淚,「我衝鋒了無數次,賣命了無數日。我就是在抵禦叛軍時身挨九刀,浴血之中,我也沒讓任何城鎮淪陷於他人之手中……十年多了,十年……但在你們的眼裡,我就只剩下這最後的污點了嗎?」
這時有人大喝一聲:「少廢話!」舉起油桶便朝喬恩前門潑去,旁邊其他人則丟出幾把火炬。
恍惚之間,門燒起了火,而且是由喬恩過去十年如一日,親手庇護的克里斯郡百姓所放的火。
喬恩望著那驟然而起的火勢,眼裡不自覺地落下了眼淚。
也正因火勢發生,另一群百姓才突破這層包圍,一齊上前擋在喬恩面前並協助要救火,喊著:「你們瘋了麼!這可是喬恩將軍,他救過我們城多少次啊!」,「你們未免也太忘恩負義了,人家犯了點錯,就想把曾經的英雄逼入死地嗎?」,「真正的敵人擺明就是卡奧家族,他們就想看到我們自相殘殺,我們的仇恨才是中計啊。」
潑油放火的人身後更是大片,他們回罵這來庇護的少少幾人:「你們為何保護他,收了他的賄賂是嗎?」,「誰要是庇護著他,到時候死得就是你們!」,「我們這樣罵已經是很客氣了,否則早就把這種罪人綁起來活焚了!」
當他們雙方爭執之時,喬恩的眼裡好像失去了什麼,他突然往燒著火的門口走去,踢倒了家門,拾起只打包了一半的行囊,另一手抓起龍舌巨劍,便往後門走去。
「你要去哪?拿著行囊和武器,果然是要投靠天繽城吧?」,「你們少說幾句行不行,人家就算本來沒那個意思,都得被你們逼上絕路!」
眾人爭吵正反,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但誰也都沒有去追上喬恩,或者攔截喬恩,所有人都只是望著他的背影,責備著他、庇護著他、詆毀著他、說情著他、辱罵著他、念舊著他。
向是自願步入火焰煉獄一樣,喬恩走過那扇火燒門後,至終沒有回頭,最後消失在所有視野——那一大片從口角引發至鬥毆的百姓民眾之外。
翌日上午,威廉收到來自城門衛兵的傳報,他告知:「主公!昨日深夜喬恩將軍遭到暴民襲擊於家門外,喬恩將軍亦在混亂中逃出,而後從西方城門離去,並向一名門衛留下一句『請主公、岳羽和芙麗,來日不要再擔心我』後,朝不明處駕馬離去了。」
聽聞此事,芙麗不敢置信地摀住嘴,發不出聲音,激動地跪倒,流下眼淚。
威廉靠在椅背上,大嘆了口氣,摀著腹部,嘴裡念著什麼,卻也同樣沒有發出聲音。
一旁的士兵問道:「郡王,喬恩該不會被暴民逼得……真去投靠卡奧家族吧?」,「他對我們城中大小事都瞭若指掌,不止知道守備方式,還知道各種密道,若是真成為敵人,我們就完蛋啦!」
「不會的,喬恩只是累了。」威廉說完,攤開了手上一捲傳令書。
傳令書上寫著:卡奧家族已發兵進攻,由二路進攻克里斯郡之白馬城與安定城。
「只是現在……失去盾的我們郡,又該如何是好呢?」
*
坐在宮殿城主寶座上的杜德安,聽聞了傳令帶來的消息後,他笑了。
他笑得十分得意,笑了很久,笑著一切都在他的計畫中完美的實現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威廉,爾是世上最明我心之人。可怎麼總是不會明白,你永遠無法明白我?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