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內拉的購物清單,跟章魚腳和水球。
「在墮落城市,如果你手上提著一堆怪物零件,
大部分人只會問你:『賣不賣?』
很少人問你:『辛苦嗎?』」
——某位不願具名的藥局櫃台小姐
地點:墮落城市・內拉藥局
時間:一個頭暈但還勉強算早上的時段
我盯著眼前那張紙。
那是一張清單。
不是那種「今天要買牛奶和衛生紙」的清單,而是那種會讓你懷疑世界是不是拿錯劇本的清單。
上面列得密密麻麻:
- 木材 x5
- 螺絲釘 x5
- 章魚腳 x100
- 綠菇菇傘 x50
- 藍水靈珠 x50
- 「只在奇幻村桑拿室販售」的礦泉水 x1
清單上方,寫著一個正式得讓人想翻白眼的標題:
【內拉和墮落城市居民的委託】
下面還有一行內拉自己的小字註解:
「*簡稱:超大型跑腿。」
「……妳這個叫『簡單的市民委託』?」我抬頭看櫃台後面的內拉。
內拉打了個哈欠,眼下黑眼圈比昨天又濃了一點。
「對啊。」她很誠懇,「這已經是我能幫你們塞最少怪物的一版。」
蒼把頭湊過來看,一看到「章魚腳 x100」那一行,眼神瞬間發亮。
「哇,這個聽起來很好吃。」
「那你就祈禱是某個章魚燒攤販要進貨。」我說,「而且他還願意請你。」
眼鏡站在旁邊,夾著筆記,目光很冷靜地在那瓶礦泉水那一行停住。
「奇幻村。」他說,「也就是那個要先穿過下水道、再走一段會懷疑人生的森林,最後進桑拿室還要
付門票的地方。」
他講話的方式很貼心,會一次把好幾個壞消息打包給你。
內拉敲敲桌面,把我們的注意力拉回來。
「先講重點。」她說,「你們不是想在這城市混久一點嗎?」
「哼。」我冷笑聳聳肩。
「那就得跟居民打好關係。」她把那一疊委託紙往前推,「這份清單,牽扯到幾個人:防具店的瑪
帕、武器店、我自己,還有一些永遠會抱怨但又離不開這城市的勞工們。」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手套。
「妳現在手上的這副,是我偷偷先替妳從『未來獎勵』裡掏出來的。」她說,「等你們把整個委託跑
完,除了錢跟累積經驗以外,還會有一批像樣的裝備、藥水,還有——」
她停了一下,露出一個有點壞的笑。
「這座城市對你們少一點懷疑。」
……
老實講,後面那句比前面所有獎勵都還吸引人。
墮落城市是一個,路邊的眼神都預設你是壞人的地方。
只差沒在你背後寫「可能會偷東西」。
如果能讓這些眼神從「妳會幹壞事」降級成「妳也許只是窮」,那已經是升級。
「那錢呢?」我指著清單最底下那個被圈起來的小欄位。
【手續費:楓幣1000】
內拉看了看那一行,又看了看我們三個的臉——準確來說,是我們三個的窮樣。
「正常來說,是要先收。」她說,「不過考量到你們現在只要一收費,你們就會原地解散,我決定先
幫你們墊。」
她拿出一本比達克魯那本教本厚得多的帳本,翻到最新一頁,唰唰唰寫上幾行字。
我瞄到自己的名字被寫上去——
【小靜:醫藥費+委託手續費+止痛藥一瓶(未付款)】
【狀態:目前看起來還活著】
「很貼心,連生命狀態都附註。」我乾笑,「這本以後被考古學家挖到,他會以為是某種經書。」
眼鏡側頭看了一眼那頁,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不確定那算不算笑,但至少不像平常那麼像系統訊息。
「那就這樣。」內拉合上帳本,「章魚、藍水靈、綠菇菇,先從這三個開始。木材、螺絲釘看你們有
沒有本事搞到,礦泉水——」
她聳聳肩。
「礦泉水等你們真的撐得到奇幻村再說。」
我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運氣存摺紀錄】
事件:被城市藥局辦了一個多年分期付款。
評價:精神壓力+未來債務,預估回收期:數年。
很好。
人生正式從「頭痛借藥」升級為「整座城市都是我的金融機構」。
地點:維多利亞海岸邊的森林・靠近墮落城市那一帶
狀態:準備對一群章魚實施集體進貨
海邊的味道,跟墮落城市下水道的味道完全不同。
下水道那邊是「世界已經死過一次但還有東西正在死」的味道;
這裡則是比較像「世界快死掉了但還在裝沒事」。
浪打在木棧板下方,發出咚咚聲。
海面上幾個浮木晃啊晃,岸邊有幾隻肥肥在用鼻子頂不知哪裡漂來的破箱子。
而我們要找的,是在岸邊或墮落城市森林中、表情看起來很哀怨的章魚。
「欸。」蒼指著前方,「那幾隻是不是?」
幾個粉紫色的東西從探出半身,觸手貼在樹幹上,看起來像是加了臉的紫色地毯。
其中一隻斜眼看我們一眼,慢慢把其中一根觸手抬起來,甩掉上面黏著的垃圾——那垃圾是某種用過
的紙。
很不妙。
「……」
「怎樣?」蒼看我表情怪怪的。
「沒事。」我深呼吸,「只是覺得牠們身為章魚不在海裡都跑到岸上,應該有權申請職災補助。」
眼鏡站在稍後的位置,低頭寫東西。
「章魚腳被切斷後還會持續抽動。」他說,「這樣會增加你們心理不適的風險。」
「謝謝你的提醒。」我咬牙,「你可以選擇現在閉嘴。」
蒼倒是很樂觀:「抽動就抽動啊,等一下拿去烤起來,應該很香。」
……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替他的腦袋裝一個常識開關。
「照分工來。」眼鏡收起筆記,「蒼當誘餌,小靜丟鏢,我視情況補刀。」
「所以法師是鷸蚌相爭的漁翁嗎?」我嘀咕。
但分配本身沒問題。
蒼應聲衝出去,一腳蹬上一顆大石頭後騰空而起,把短劍往最近的一隻章魚頭上招呼。
那畫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既視感——像有人在拿刀對付一個關東煮裡的特大號章魚丸。
章魚反應比我想像中快。
一串觸手啪地黏上蒼的小腿,另一串朝他手上的短劍纏去。
「欸欸欸——靠!」蒼整個人往下一沉,「牠黏我!」
我忍住想笑的衝動,手指一扣兩枚海星鏢。
雙飛斬。
飛鏢在空中劃出兩道短短的弧線,落點精準打在章魚的眼睛旁邊跟觸手根部。
黏液炸開。
章魚鬆手的瞬間,蒼硬生生把腿拔回來,整個人倒栽在地上,背部砸在木頭上,發出一聲痛到很真實
的悶哼。
「嗚啊——」
「你沒死就好。」我說,「順便確認一下,你腿還在嗎?」
他抬起腿看了一眼:「在,只是黏了一點東西。」
那「一點東西」大概可以再煮一鍋章魚丸。
賺。
章魚哀叫兩聲,癱下去,慢慢化成一灘黏液,只留下幾根還在抖動的腳。
眼鏡慢條斯理地出手補了一個魔靈彈,把旁邊躍躍欲試想偷襲的第二隻章魚直接砸回森林深處。
「你們兩個的問題不是打不贏。」他說,「是永遠把場面弄得很噁心。」
「噁心能活命我就接受。」我回。
我們開始進入一種很奇怪的工作節奏:
蒼負責衝上去被黏、
我負責把黏東西的東西打掉、
眼鏡負責把所有想偷襲我們的東西提前消失。
章魚腳一根一根切下來,全部丟進眼鏡不知道哪裡變出來的麻布袋。
蒼一邊揮劍一邊流口水:「等任務解決,我們可以拿幾根去烤嗎?」
「你有沒有想過章魚可能是有家人的?」我問。
他想了三秒。
「那我們烤比較小根的,聽起來比較不罪惡?」
我、眼鏡同時沈默。
「你不要講話。」我說。
地點:維多利亞某處森林邊緣
目標:綠菇菇傘、藍水靈珠
狀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怪物蒐藏家
從森林回城鎮的途中,我們直接改道往更外圍的森林走。
那片森林的味道跟下水道、靠海邊的森林又不一樣。
是濕土、苔癬,還有一點菇類發霉的味道。
「小心地面。」眼鏡提醒,「這裡的地比較滑。」
話剛說完,蒼就踩到一片不知道是葉子還是誰的舊皮,差點整個人滑倒。
「我覺得你說話有點詛咒效果。」我小聲對眼鏡說。
「那叫預測。」
「預言通常會收服務費。」
「你們付不起。」
……這人真的很堅持在金錢這點上羞辱我。
綠菇菇非常好認。
一坨會動的綠色香菇,頂著一個比身體還大的傘,整個人——不,整個菇看起來像一個被強迫出門曬
太陽的宅男。
其中一隻在草叢裡悠閒地晃啊晃,結果被蒼從側面一腳踹飛。
「嘿——!」
綠菇菇在空中旋轉半圈,傘頂朝下砸地,整隻卡在泥土裡。
我冷靜地上前,一手抓住菇傘邊緣,一手剝。
「欸欸欸,妳這樣很殘忍欸。」蒼在旁邊看得替菇菇捏一把汗。
「你剛剛踹牠的時候挺開心的。」我提醒他。
「那不一樣。」蒼堅持,「我那個是……新學的體術:騎士踢。」
「嗯。我這個是體術:剝皮。」
我用力一扭,綠菇菇傘整個被我拔下來。
底下那坨本體抖了兩下,發出一個很小的「啾」聲,然後倒回泥土。
眼鏡在旁邊記錄:「菇傘拔除後,行動能力下降百分之九十。」
「你為什麼要幫它做研究?」我問。
「以後遇到更大的。」他說,「這些數據會救你一命。」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但我還是不太喜歡在被鼻涕跟菇菇汁包圍的時候談理論。
藍水靈比綠水靈好看一點。
顏色比較清爽,像某種被稀釋到快看不見味道的果凍。
但撞起來一樣痛,而且黏度只比它的表情更過分一點。
「欸,這個好像比較香。」蒼一邊閃一邊聞。
「你不要每個怪都聞。」我忍不住說,「你這樣遲早會聞到一些會改變你人生觀的東西。」
我抓準藍水靈跳起的節奏,雙飛斬丟出去。
第一枚鏢打裂表面,第二枚直接把內部那顆藍色核心打穿。
藍水靈啪地散開,一顆閃著淡光的珠子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
冰冰的、滑滑的,有點像是你在畢業那天準備砸喜歡女生的水球。
既然都摸了鼻涕、摸了章魚腳,再摸一點菇菇傘跟這種球,人生也沒什麼好嫌髒的。
地點:回去墮落城市路上
狀態:手上提滿材料,心裡提滿疑問
蒼背後掛著一袋章魚腳,看起來像背了一串詭異食材的漁夫;
眼鏡拿著裝滿藍水靈珠和菇菇傘的袋子,走路小心翼翼,
生怕東西混在一起產生什麼我不想知道的化學反應;
我則一手抄在口袋,一手玩著手指間那枚還沒丟出去的飛鏢。
偏頭痛今天很給面子,只有在海風吹得太大、或我笑太大聲的時候會小小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
「還差礦泉水。」眼鏡看著清單說。
「奇幻村那個?」我問。
「嗯。」
奇幻村。
一個名字聽起來像可以在那邊種什麼非法草本中藥的村莊。
「那邊離這裡有一段。」眼鏡說,「要從墮落城市的下水道往更深走,穿過一堆你昨天那種喜歡黏人
的傢伙,最後才會到一個有溫泉跟桑拿的地方。」
蒼眼睛瞬間亮起來:「有溫泉?!」
「有。」
「那我們趕快去啊!」
「門票要錢。」眼鏡很殘酷地補充,「而且不便宜。」
蒼的光芒立刻熄掉一半。
我則把那張清單折起來,塞回口袋。
「那就先欠著。」我說,「反正我現在欠的東西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眼鏡撇我一眼。
「妳打算什麼時候還?」
「等我哪天覺得自己有資格泡熱水。」我伸懶腰,「在那之前,我先訓練好在臭水裡也能活的本
事。」
說到臭水,我的目光不自覺飄向前方那個熟悉的下水道入口。
旁邊的牆邊,一個穿紅色洋裝、長髮捲成波浪的女人靠在欄杆旁,一手托著下巴,另一手轉著一支
筆。
拉克里斯。
她今天的洋裝比昨天更誇張,胸口那一段布料努力對抗地心引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某本誤印的成
年雜誌裡走出來,但表情又像小孩看到新玩具。
她一看到我們,眼睛亮了一下。
「呀——又見面了。」她揮揮手,「三位下水道探險家。」
蒼立刻挺胸:「我們今天在海邊打章魚!」
拉克里斯雙手合十:「哇,又是黏黏的呢。」
……這女人的反應跟一般人有嚴重落差。
眼鏡淡淡開口:「我們只是替藥局跑腿。」
「那也是市民英雄。」拉克里斯笑得很燦爛,「比每天只會在爵士酒吧裡喝到爛的人好多了。」
她用下巴點了一下自己身後那塊告示板。
上面貼著那張我們剛剛路口看到的公告——
【超級綠水靈・四人隊伍募集中】
她眨眨眼:「考慮好了沒?想來挑戰看看嗎?」
蒼一臉躍躍欲試:「當然——」
我直接踩了他腳背一下,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吞回肚子。
「我們現在還在做市民委託。」我說,「等我們不會在普通綠水靈那邊打到差點往生,再來考慮你那
隻巨大鼻涕。」
拉克里斯聞言,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很冷靜的判斷。」她說,「不錯,我喜歡活著再來找我的客人。」
她的笑容像某種危險的甜點。
你知道看起來很好吃,但有可能裡面藏著辣椒。
「到時候記得喔。」她補充,「四個人會比較穩定。最好找一個會輔助、又願意幫你們擦鼻涕的同伴。」
蒼腦中明顯開始組隊畫面:「輔助……那就是法師嗎?還是——」
眼鏡推了推眼鏡,像是在偷記什麼註解:「需要一名具支援能力的成員。」
我沒有多講,只是隱約有種感覺:
這座城市好像已經幫我們預留好某個位置。
那個位置上,會坐一個還沒出現、可能有點奇怪的人。
拉克里斯對我眨眨眼,像在跟我分享一個只有女人才懂的小秘密。
「到時候妳會知道。」她說,「有些人跟某些隊伍,就是會莫名其妙黏在一起。」
她講「黏」這個字的時候,特別用力。
我想到綠水靈、想到章魚腳、想到蒼昨天整張臉被鼻涕糊住的畫面,突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太
妙。
「先別詛咒我。」我說,「我目前已經跟太多黏黏的東西打過交道。」
拉克里斯笑得更開心。
「那就先讓妳多跑幾趟市民委託吧。」她說,「跑久了,你們就會知道這座城市其實比看起來還需要
你們。」
她轉身把筆放回裙子口袋,那動作流暢到像排練過。
「到時候。」她最後補一句,「別忘了,你們今天對那些普通綠水靈做的事——」
她抬頭看了看下水道的方向。
「有一天會以更大的形式找上你們。」
……
我背脊有一瞬間涼了一下。
不是害怕。
比較像是:
你知道有一筆帳單早晚要面對、只是目前先假裝看不到。
回程路上,蒼一路在想像未來打超級綠水靈的畫面,
嘴裡碎念什麼「我要從牠頭上跳下來」、「我要用雙刀插鼻孔」。
眼鏡則在整理今天的數據:章魚反應速度、綠菇菇的傘厚度、藍水靈珠子滾動距離。
「你們有發現嗎?」他問。
「發現什麼?」我撿起地上一顆小石頭,順手丟向前方的水潭,看浪花。
「今天我們遇到的所有怪,都跟『黏』有關。」
章魚、菇菇、水靈。
黏膜、汁液、鼻涕。
我想了想。
「所以?」
「所以這一帶的危險並不在攻擊力。」眼鏡說,「是『糊住』。只要你們一被糊住,動作就會卡住,
然後被下一個東西補上。」
蒼很老實:「我有深刻體會。」
我不由得笑出來。
「你講得是我的人生。」我說,「一黏在一件爛事裡面,就很容易接著被第二件、第三件一起糊。」
眼鏡看我一眼。
「妳講話,有時候比我更像報告。」
「那是因為我很常被黏住。」我聳肩,「社會、工作、家人、債務,還有偏頭痛。」
我停頓一下,看著自己手上那副新手套。
它被章魚墨汁、菇菇汁、藍水靈的黏液洗禮過,原本乾淨的皮革已經開始有一點使用痕跡。
我突然有點喜歡這個味道。
「不過。」我說,「如果每一次被糊住,最後都能把自己抽出來,還順便帶幾顆珠子跟菇菇傘回家
——」
我抬起手,讓夕陽下的飛鏢在指間閃了一下。
「那也算一種技術。」
蒼舉手:「那我呢?我負責被撞。」
「你是『實驗用衝撞測試品』。」眼鏡很專業地說。
蒼想了一下,竟然笑了。
「聽起來……好像也不是太糟。」
我看著前方那一團團昏黃的城市燈光,突然覺得心裡那本運氣存摺翻到了一頁新的紀錄:
【事件:被全城當成跑腿人】
【評價:雖然很累,至少沒人再把我們當成隨便會死掉的新手】
還有一個小小的備註:
【後續可能會遇到一個很黏、很麻煩、但會讓故事變好看的傢伙。】
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這座又臭又窮又誠實的城市裡,
只要還有力氣舉起飛鏢、罵兩句髒話、在下水道裡討價還價,
就代表我還沒後悔。
Chapter9:市民證明書、醫院走廊,跟那個會抖的法師
「所謂『市民』,就是每天被社會壓榨,卻還得排隊感謝的人。」
——《冒險家指南.墮落城市特別增刊》
地點:墮落城市・內拉附近那條永遠有煙味的街
時間:不知道第幾個夜晚,反正天空一直像被人家家暴過
把綠水靈珠跟章魚腳交給內拉之後,我突然有一種很微妙的成就感。
不是因為賺到多少錢。事實上我們還是很窮。
而是——在她那張任務清單上,我第一次看到一整排「完成」的勾勾。
內拉把最後一個藍水靈珠倒進玻璃罐,蓋上軟木塞,搖了搖。
「很好。」她說,「你們終於不是只會把街道搞得更臭的那些人了。」
蒼坐在櫃台旁邊,邊啃她給的免費硬麵包邊點頭:「我們現在是,有證明的那種搞臭。」
眼鏡靠在門邊,雙手交叉,補充:「比較精準的說法,是『至少證實自己有勞動價值』。」
我翻著內拉那張清單。
上面很多項目都被我們畫掉了:
綠菇菇傘✔
藍水靈珠 ✔
章魚腳 ✔
還剩下幾個:木材、螺絲釘、礦泉水……那些要跑到奇幻村跟別的鬼地方,暫時先放著。
內拉把清單收回抽屜,換成一個比較正式的東西。
一張紙。
上面蓋了墮落城市的印章——那個看起來像工地安全帽被車輾過的圖案。
「這是什麼?」我接過來。
「臨時市民工作證明。」內拉打了個呵欠,「給達克魯看的,代表你們不是只會進酒吧地下室吵吵鬧
鬧的遊民。」
我盯著那張紙。
上面寫著:
——「小靜、蒼、(眼鏡)已完成本市居民委託若干,基本可信。」
括號那個其實是我自己偷偷補上的。原本文件上只寫了「那個法師」,我總覺得這樣對他有點太沒禮
貌。
眼鏡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視線掠過桌上的文件,然後用一貫的冷靜語氣評價:「這個『基本』兩個
字感覺是在挖苦我們。」
「你可以去抗議。」我故意壓低聲音,一邊把紙塞進懷裡,「說不定他會再加個『勉強』讓你更有成
就感。」
蒼在旁邊憋笑:「我覺得還可以加個『暫時』,這樣更貼切。」
我嘆口氣:「到時候就變成『暫時基本可信』,我們乾脆直接回下水道算了。」
眼鏡一貫的面無表情,但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內拉看我們吵嘴吵到一半,懶得插話,只是把一個小布包丟過來。
「喏,任務獎勵。」
我以為會是什麼傳說中的神器。結果打開——
紅水幾瓶,藍水幾瓶,小餅乾幾片。
還有一副……拳套。
不是我手上的這副臭拳套。
是一副乾淨、還有一點洗劑味道的皮拳套,指節處縫線厚實,掌心有加強。典型的盜賊用。
「這是——」
「改良版拳套。」內拉說,「照理說你們要把所有任務清單跑完我才會給,不過看在你們從下水道爬
回來的樣子,我先墊給你。」
蒼眼睛亮了:「那我──」
「你沒有。」內拉非常冷靜,「這是給會丟飛鏢的那一個。」
蒼捂住胸口,一副失戀的樣子。
我把舊拳套脫下來,換上新的。
那瞬間真的有種「人生稍微被尊重了一點」的錯覺。
拳套合手,重量剛好,指節扣起來非常順。
我握拳、鬆手,再握拳。
「怎麼樣?」蒼問。
「感覺我出拳時,世界比較願意聽我講話。」我說。
眼鏡補一句:「至少命中率會比上一副高。」
內拉看我們試戴拳套,一邊從櫃台底下抽出另一卷東西。
那是一個貼得皺皺的公告。
「另外提醒一下。」她說,「你們現在等級……差不多了。」
公告上那幾個字很大:
——「超級綠水靈 討伐任務 招募中」
等級限制:比初階冒險家強一點點的冒險家。
地點:墮落城市。
人數:4。
我盯著那張紙,胃不爽的感覺又浮出來。
不是暈,也不是偏頭痛。
是看到「超級綠水靈」四個字就想罵人的生理反應。
「只是綠水靈加上超級真的沒創意。」我說。
蒼興奮:「可是聽說戰力品很多欸!而且有機會拿什麼黏――」
「黏稠稠鞋子。」內拉幫他接,「有移動,有跳躍,賣錢也行。」
眼鏡在旁邊小聲唸:「四個人,限時三十分鐘,隊長死掉任務直接收攤,途中人數掉到三個還能撐,
從機率上看──」
「停。」我舉起手,「不要在我還沒吃早餐的時候講死亡機率。」
內拉靠在椅背上,看著我們三個,嘴角帶著那種「看小孩玩家家酒」的表情。
「你們差一個。」她說。
「差什麼?」蒼問。
「輔助。」她說,「或者比較準確的說,看情況你們其實差兩個。」
眼鏡點頭:「標準配置會需要協助治療和後勤。以你們的打扮與『容易受傷體質』,沒有輔助不太建
議硬衝。」
蒼摸摸身上的舊傷:「我覺得我可以。」
「我不覺得。」我說,「你剛剛才被綠水靈敷臉欸。」
「那是保養。」
「用鼻涕。」
內拉懶洋洋地打量我們幾眼,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多透露一點內幕。
最後她說:「你們如果真的想去超綠,先去醫院那邊看看。」
「醫院?」我皺眉,「很陰的那棟?」
那棟樓我有看過。在藥局附近,鐵門斑駁,窗戶貼滿不知道什麼年代的海報。
聽說裡面有個神祕女孩、一些鬼故事、還有一堆沒拆乾淨的醫療器材。
「那裡現在有幾個冒險者在幫忙當志工。」內拉說。
「其中一個……至少在我看來,蠻適合跟你們一起死。」
蒼眼睛亮了:「你是說很強嗎?」
「我是說他看起來很可憐。」內拉說。
「你們這種隊伍缺的不是強者,是那種會在你們快死掉的時候先幫你們把藥分好的人。」
眼鏡點頭:「聽起來合理。」
我收好工作證明,活動了一下手腕。
偏頭痛還是隱隱作怪,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走吧。」我說。
「去哪?」蒼問。
「醫院。」我看向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去找那個還沒被這座城市吃掉的人。」
地點:墮落城市醫院,一樓走廊
狀態:鼻腔受到攻擊,心理防線也受到攻擊
醫院的味道,跟下水道不太一樣。
下水道是單純的臭。
醫院是混合的——消毒水、霉味、老舊木板、還有一點很淡、聞起來像是「夢想還在路上就橫死。」的東西。
走廊牆壁貼著泛黃的海報,上面廣告著什麼「整形特惠」、「植牙方案」,角落還寫著「指定醫師另計」。
我心裡默默想:這裡如果真的有人做整形,大概是想把生命整掉一半。
前台沒人。
只有一個小推車停在走廊邊,推車上整齊擺著藥水、繃帶、紗布,還有幾瓶我一眼就認得的紅藥。
推車旁邊蹲著一個人。
白色法袍,長得有點像從魔法森林迷路到這裡的小動物。
他抱著一個藍色的玻璃瓶,兩隻手把瓶子夾得很緊,肩膀也縮得很緊。
我第一眼的感覺是:
這傢伙看起來,比嫩寶還怕被碰到。
蒼很自然地開口:「欸,你是醫生嗎?」
那人整個彈起來,差點把藥瓶掉在地上。
「啊、啊、不、不是!」他慌張接住瓶子,手指抖到玻璃一直叮叮作響,「我、我是、是這裡的、那
個、志、志工……」
聲音不大,尾音一直往裡面縮。
他抬頭看我們。
先看到蒼滿身的舊傷,再看到我手上的拳套,最後視線在眼鏡臉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開,好像那副
眼鏡會咬人一樣。
「你們是……受傷、還是、要掛號?」
眼鏡很誠實:「兩者皆是,不過意圖不同。」
蒼:「簡單講,我們想活久一點。」
我嘆了一口氣,決定用比較人話的方式開場。
「內拉叫我們來找你。」我說,「說你在這裡當志工,又是法師。」
他愣了一下。
「……內拉姊?」
「對。」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努力把各種資訊放進腦袋裡整理。
「我、我只是來幫忙整理藥水跟紀錄……那個,病歷。」他小聲說,「法師只是、只是副業。」
「聽起來正職比較可疑。」我說。
他臉更紅了。
這人臉紅的速度快得跟緞帶肥肥衝鋒差不多。
蒼突然湊過去,神秘兮兮:「欸,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縮。」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耳朵也一起紅了。
蒼露出「好記!」的表情:「阿縮!很好記!縮成一團的縮嗎?」
阿縮更縮了。
「……嗯。」
眼鏡觀察了他一會兒,平靜開口:「你對黏液狀物有明顯的反應。」
我愣了一下:「蛤?」
眼鏡指了指推車上那瓶透明的消毒液。瓶口有一小條黏著的液體,拖成細線。
阿縮在抱著瓶子的時候,大腿明顯夾緊了一下。
「剛剛那個動作。」眼鏡說,「不是怕摔,是──」
「STOP。」我立刻打斷,「這裡是醫院,不是心理諮商室。」
眼鏡閉嘴了,但我看得出來他已經把這條資料存進腦子某個詭異的分類裡。
阿縮低頭整理推車,耳朵紅得像有人在裡面點火。
我決定放過他,先講正事。
「你一轉了嗎?」
「嗯。」他抬起頭,這次終於講得比較完整,「我,已經是法師了。會魔靈彈,跟魔力爪。」
標準一轉法師配備。
「那你來醫院幹嘛?」蒼問。
「因為、這裡需要人幫忙。」阿縮說,「而且……」
他偷瞄我們一眼,視線又迅速滑開。
「而且我暫時、沒有可以一起冒險的人。」
這句話雖然輕聲細語,但我聽得很清楚。
那不是矯情的孤單。
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有點「怪」,
所以不敢主動靠近別人的人,最後退而求其次來陪病人。
我突然有點懂內拉為什麼叫我們來。
蒼聽完,露出那種「我懂!」的表情:「我以前也沒有隊友,都是一個人衝!」
眼鏡淡淡補刀:「然後因此留下很多疤痕。」
蒼摸摸自己臉上的舊傷:「那是勳章。」
「是醫療費。」
我把工地手套在掌心摩擦了一下,決定直接切重點。
「你有聽過超級綠水靈嗎?」
阿縮抖了一下。
不是誇張,那真的是肉眼可見的抖。
「討、討伐任務?」他聲音更小了,「要四個人一組的那個?」
「對。」我說。
「你有去過?」眼鏡問。
「……沒有。」阿縮老實,「我在醫院聽過很多人講。他們說那裡,很刺激。」
「刺激?」我挑眉,「你是字面上意思,還是別的意思?」
阿縮眼神飄走,手指又開始抖。
「呃……心跳會加快、呼吸會很亂,然後全身都、都……」
「STOP。」我又阻止他,「我們現在只討論戰鬥相關。」
蒼一臉覺得可惜。
眼鏡似乎也想再問,結果被我用眼神瞪回去。
我嘆口氣,換個方式。
「那裡真的很刺激。」我說,「但刺激前要先活著出去。所以我們問你──」
我看著他,放慢語氣。
「你願不願意,從醫院走廊,換到下水道跟我們一起拼?」
阿縮愣住。
那個畫面應該很衝擊。
一個在醫院幫人分藥、寫紀錄的乖小孩,被三個看起來像剛從事故現場爬出來的不良冒險者邀請:
「一起去打黏液。」
他嘴巴開開合合,最後擠出一句:「我……可以幫忙補給。」
「具體?」眼鏡問。
「我會算時間。」阿縮說,「藥水多久喝一次比較剛好、什麼時候要退後、誰的步伐變慢……」
他看向我,「比如你,頭痛要開始之前,走路會多停半步。」
我一愣。
「你怎麼知道?」
「你、你剛進來的時候就是那樣。」他小聲說,「很多病人也是。我習慣看。」
眼鏡微微點頭,表情第一次帶了一點認可。
「觀察力不錯。」他說。
蒼也很給面子:「那你可以提醒我們什麼時候要跑。」
「還有……」阿縮深吸一口氣,像是很用力地下了決定,「我雖然還不會治療魔法,但我可以在後面幫
忙打,幫忙撿東西,幫忙……擦血。」
最後那兩個字他講得很輕。
輕到你如果不注意,會以為他說的是「擦汗」。
我盯著他那雙手。
瘦、白,看起來不像拿過武器。
可是剛剛抓藥瓶的時候,指節很用力,那不是完全軟爛的人。
「你怕嗎?」我問。
「怕。」他很誠實,「可是,怕不代表不能做。」
這句話打到我了。
不是浪漫的那種。
就像是——有人把你內心那句你一直懶得整理的話,幫你唸出來。
我看了看蒼,他點頭。
看了看眼鏡,他推了推眼鏡:「多一個人,多一雙手。」
「也是多一組擔架的重量。」蒼很務實。
「那就不要讓他躺上去。」我說。
我伸出手。
「那就這樣。」
阿縮看著我那雙戴著新拳套的拳頭,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把自己的手伸過來。
碰到的瞬間,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我們不是在握手。
比較像在簽一張很蠢、但會被城市記住的合約。
內容大概是——
「我們四個,接下來會一起變得很慘,但也會一起變得比較沒那麼慘。」
蒼在旁邊也把手疊上來:「我們隊有名字嗎?」
眼鏡淡淡:「暫時叫『債務整合公司』?」
「太長。」我說。
阿縮小聲:「那……叫『還活著』怎麼樣?」
我們愣了一下。
然後,我笑出來。
是那種會真的笑出聲的笑。
「很好。」我說,「非常符合我的人生目標。」
蒼也笑:「『還活著』小隊!聽起來超適合我們欸!」
眼鏡看了看我們,最後也點頭:「至少比『死在下水道股份有限公司』好。」
決定就這樣了。
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走廊還是那股消毒水混霉味。
但我覺得自己呼吸的節奏不太一樣。
以前是:「窮」、「累」、「臭」。
現在多了一個:「人」。
四個人。
一個會用臉接招的瘋狗俠盜。
一個把世界當物理題在算的法師。
一個在醫院走廊發抖、卻還是伸出手的志工法師。
還有我,一個偏頭痛嚴重、相信運氣會記帳的準夜使者。
我們一起走出醫院。
街上霓虹燈還是閃得很爛,地上的水坑還是反射出一個長得很漂亮、卻很窮的我。
內拉靠在美容院門口,看我們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排成一排走過去。
她吹了聲口哨。
「喂。」她說,「你們現在看起來,比剛到這城市時好一點。」
「哪裡好?」我問。
「至少,」內拉說,「你們看起來像是一群要一起去送死的人,而不是各自亂死在路邊。」
蒼大笑:「這算稱讚嗎?」
眼鏡客觀:「在墮落城市,這是很高的評價。」
阿縮聽到「送死」兩個字,肩膀抖了一下,手卻抓緊了他那支木頭法杖。
我把海星鏢在指尖轉了一圈。
「放心。」我說,「我們先去試試看,不一定真的會死。」
「是『努力不要死』。」眼鏡補充。
蒼舉手:「死了也要死得帥。」
阿縮小小聲:「最好是都不要死。」
我笑了。
偏頭痛在這一刻剛好沒有發作。
也許是藥水發揮作用,也許是運氣帳本給我放了個小假。
不管怎樣——
我們的下一站,已經很清楚了。
爵士酒吧地下室。
達克魯。
還有那個讓全世界初階冒險家又愛又恨的字:
超級。
綠。
水。
靈。
我活動手腕,感受拳套與飛鏢的重量。
「走吧。」我說。
世界聽不聽得見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下去通馬桶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