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腦袋一片空白。
空白之後,一連串的疑問砸了下來。
為什麼父親知道他在進行任務?為什麼父親知道配發任務的人的穿著、以及任務內容?
為什麼父親要叫他停止?
這應該是他和星野沙耶子之間才知道的事,父親究竟是怎麼猜到的?就算自己有時候在房間裡跟星野沙耶子鬥嘴,一般人也會像鄭浩程那樣,頂多認為自己看得見某個東西,然後在和它對話罷了。
而且他平常也有注意在家裡的時候特別用默談方式對話,所以內容不可能會被聽到。就算聽到了,也是會問在說什麼,而不是直接叫他停止。
所以父親根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
但是,他剛剛是說「如果」,代表似乎不是很確定。
何穆穎眼神穿過父親何証銘,投向斜前方的星野沙耶子,她臉上也是寫滿不可置信。
「我聽不懂。」何穆穎最終還是選擇先否認。
「是嗎,那就當我沒說吧。」何証銘最後的目光仍是懷疑,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身離開。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何穆穎問離他有段距離的星野沙耶子。
「真的!他照理說應該看不見我!」星野沙耶子氣急敗壞道。「上次他坐在沙發哭的時候,我有搧他幾個巴掌……直接從他的臉穿過去,他也沒有任何動靜。」
「太詭異了。」何穆穎就這一個半月和星野沙耶子相處下來,也認為她沒有說謊,但父親又是從哪裡知道這樣的事?就過去來看,家裡沒有特別信仰什麼宗教,身為醫生的父親也是一板一眼地講求科學實證,怎樣也不會和這種有些靈異的事情有牽連。
然而剛才明確指出任務相關人、事、物,很難讓人相信是瞎扯矇到的。
何穆穎掏出記憶石,數字仍是八十五。不動的數字和父親有關聯嗎?但父親才答應他願意把母親的過往寫下,如果說要阻礙任務進度,未免也有些說不過去。
「我再幫你觀察你父親。」星野沙耶子起身,整理了下紛亂的頭髮。
「嗯。」想了想似乎也只有這樣的方式,何穆穎低下頭。「那個……抱歉,剛剛的事。」
「我也不小心說重了。」星野沙耶子眼神飄向一邊。「現在就是在剩下的兩個禮拜盡量幫你。」
◆
何穆穎仍然積極和母親認識的人聯繫,就算只有一點關係也不放過。網路上、實際見面,他幾乎是翹掉了所有補習和社團課程,去尋找任何一絲增加進度的可能性。
就算一天的進度只有增加一、二也好,十四天也可以達成任務。
不過記憶石還是完全沒有動靜,那銀色的「85%」像是烙印在石塊表面,成為永久的印記。
星野沙耶子則是負責觀察何証銘的一舉一動,但也是完全沒有收穫。她找不到任何一點何証銘和上級或其他人的關聯,也再次確定何証銘看不見她。
「其實你還有一位沒找。」星野沙耶子在何穆穎頹喪趴在桌上時道。
「你是說……」
「商昀琴。」
「她……是我第二不想面對的人。」何穆穎無力地說。「我知道她是因為那傢伙拜託才願意假扮成我媽媽,而且她可能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因為從小就一直叫她『媽媽』,現在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其他人,本能上還是有些抗拒。」
「但是,說不定她就是關鍵。」星野沙耶子神情認真。
「……嗯,可能也不是需要在意這些的時候了。」何穆穎似乎下定決心。「我再密她看看。」
大門傳來開鎖聲,何穆穎和星野沙耶子有默契地不再說話。何穆穎開始複習明天小考,星野沙耶子則飄到了門口進行每日觀察。
何証銘一如往常在餐桌上吃晚餐,偶爾看手機回訊息。吃完後回到房間辦公,電腦上打著星野沙耶子看不懂的英文及整理一些手術照片。
等到何証銘去盥洗時,她悄悄回到何穆穎的房間,後者已經關燈躺在床上睡著了。
星野沙耶子靠在她最熟悉的房間角落,抱著雙腿,眼神漸漸失去焦距。她這次聽到很多聲音,似乎有人群的驚呼,還有救護車聲。之後又是那個醫院的說話聲、儀器聲又傳入耳中,再來是教堂的鐘聲,周邊的人似乎都很快樂,自己也十分感動。
除此之外,又有更多碎散的畫面閃過眼前:昏暗的房間、重複的聲音、濃濃的酒精味……
她驚覺睜開眼,感覺自己似乎在使用能力之後,就很容易有這種不知道是幻視、幻聽還是什麼的東西在腦袋裡成型。但她認為自己仍然有意識,也沒有真正睡著,只是處於一種……身體跟靈魂分離的感覺。
變成鬼以後還會有這樣的事嗎?她自嘲笑了笑。
門口突然有動靜,是何証銘。他抱著一疊折好的衣服,輕手輕腳地放在何穆穎床尾的矮櫃上。然後開始收拾被何穆穎隨意擺放的內衣與制服。
不管再怎麼有爭執,或是再怎麼互動冷淡,何証銘在某方面來說,算是貫徹他那執迷不悟、對家人隱藏的愛。星野沙耶子還是很難去形容對這個人的感覺。有點固執,有點單純,讓她有點想把他狠狠教訓一頓,再緊緊抱住安慰的過度善良。
在思考這些同時,她忽然察覺何証銘在床邊停下了動作:一手拎著何穆穎原本預計隔天還要穿的制服,看來是他原本覺得髒、打算拿去洗的。
另一手上握著的,是何穆穎放在制服褲口袋的記憶石。
她不確定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什麼,但從窗外灑下的微光陰影中,可以看見臉上刻著危險的嚴肅。
她直覺不妙,迅速起身,恐懼從腳底爬上。
然而何証銘比她先一步離開房間,毫不猶豫走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