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色陽光普照大地。
沐浴在這般治癒人心的柔和日光下，任誰也難以想像，僅在昨日，這片土地才剛經歷過一場風雷交加、腥風血雨的險惡激戰。
部落村民們一大早便肅穆地前往墓地區，準備埋葬那些在戰火中壯烈犧牲的勇士，共計三十八人。眾人心中不免驚嘆，強悍的扶蠓氏勇士當初都已攻上山頂，戰況何其慘烈，最終竟僅陣亡三十八人？這奇蹟般的功勞，全都要歸於新任的大巫娘——楚柳。
在戰事最緊要的關頭，楚柳憑藉過人的膽識說服了大鳳皇，請求神靈施展神力治療部落全員，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兩位關鍵英雄：曲風與陌陌。儘管大鳳皇帶回重傷的兩人時，曾表明鳳凰令的誓言經兌現，兩不相欠，但祂確實極其欣賞楚柳的氣度，最終被她的誠心所感。
於是，鳳羽如雪紛飛，奇蹟降臨。
那些原本倒地的重傷者、命懸一線的垂死者，以及體力透支殆盡的勇士、巫女與普通平民，全部奇蹟般地獲得救治。甚至有人的斷手斷腳在神光中重新生長而出。
「鳳羽來兮，傷殘復兮。」
這絕非虛言。若非大鳳皇的垂憐與相助，陶火氏經此一役恐將失去一半以上的人口，整個部落的前景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憂傷。
今日，主持這場盛大葬禮的，正是眾望所歸的新任大巫娘。
回想起昨日，當巫團成員悉數倒下、長老與幹部們驚慌失措之際，是楚柳緊咬牙關，以亮眼的姿態擊敗多名強敵，這讓她在部落中贏得了極佳的口碑。更別提她竟能以平等的姿態與神聖的大鳳皇談判，這等魄力與胸懷，讓部落上下對她接掌領導權全無異議。
主持這類大型喪事絕非易事。
原本身為輔祭的楚柳僅有協助經驗，所幸前任大巫娘羨桃始終陪伴在側，不時低聲指點。而楚柳亦不負眾望，即便身旁有人指導，她作為主祭的姿態卻一點也不顯慌亂，反而自信十足地掌控著全局。那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尊貴神情與威嚴氣度，像極了當年的羨桃。
部落人民的臉上沒有過度的悲戚或哀號，因為在場一半以上的人，性命都是楚柳救下的；若非如此，此刻躺在墓穴裡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
人群中，只有寥寥幾位死者家屬在低聲啜泣。
整體氣氛並不沉重。或許旁觀者難以察覺他們是否正為這三十八位勇士感到哀慟，但事實上，死者家屬心中並無怨懟，因為大巫娘同時也保住了他們其他的至親。
他們望向大巫娘的眼神，滿是深重的感激。
在眾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哭得特別大聲，那聲音近乎撕心裂肺，正是武防長老巴石。
他在內心瘋狂吶喊：「我怎能如此苟活下來？簡直是武士的恥辱！我應該躺在墓穴裡的。可惡，我連贖罪的資格都沒有……我兒啊，巴赫啊，我們父子真是沒用。嗚嗚嗚。」
巴石心中盈滿了自責，他早已做好了覺悟，要在戰場上以最英勇的方式死得其所，然而上天卻不許他如願。
一旁的大頭領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緊緊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巴石，你能活下來才是部落的福氣。未來的勇士團依舊需要你坐鎮，別哭了。」大頭領溫柔的語氣讓巴石漸漸冷靜了下來。
「陶火氏！」新任大巫娘楚柳對著人群發出清脆的呼喊。
「在！」眾人齊聲回應，聲震雲霄。
「這三十八位，是陶火氏真正的英雄！」
「英雄！」、「啊嗚！」激動的吶喊聲此起彼落。
「在救援趕到之前，是他們奮不顧身，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敵人的屠刀。他們懷著守護家園的信念而戰，這份珍貴的情操，我等應給予最高的感激與永恆的祝福，讓他們在冥界依舊能受到尊崇！」楚柳氣力充沛，確保每一句宣告都能傳入三千族人的耳中。
「喔喔喔！」三千人的回應讓和山為之顫動。
「我等不必沉溺於哭泣。因為今日，我們不是在辦喪事，而是在辦一場光榮的喜事！我們要感謝這三十八位兄弟姊妹為我們爭取的生機，他們的犧牲是榮耀的。我能聽到他們在我耳畔低語，他們不希望看到大家的淚水，開心起來吧！」
楚柳頓了片刻，運起內勁繼續說道：「他們說，能為部落而死、能保護你們，是他們心甘情願的選擇。你們不該用悲哀的神情去回報這份勇氣。笑吧！因為這才是他們最想看到的模樣！」
楚柳在不經意間，竟已學會了大頭領那般宏亮如鐘的領導者之音。
「喔喔喔！」、「感謝你們！」、「感謝大鳳皇大人！」、「安息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感激之聲迴盪在山谷各處。
吉神泰逢在雲端微微含笑，看著戰爭的結果以及自己逃過消亡的宿命，心中備感欣慰。至於不周山日後是否會降下懲處，祂此刻已完全拋諸腦後。
另一邊，曲風與陌陌並肩坐在森與大首領的身邊。
森與整個上午都顯得沉默寡言，曲風敏銳地感覺到這位大首領心中似乎壓抑著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森與大首，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曲風試探性地問道。
「嗯。」森與的神情依舊黯然。
「我們想聽聽，能跟我們說說嗎？」曲風好奇地望著他。
「是啊，大首領，有話別憋在心裡，這樣不痛快。」陌陌也跟著勸道。
「嗯……」森與轉過頭，凝視著那三十八人的慰靈碑。石碑上，並沒有巴赫的名字。
曲風與陌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沒能察覺異樣。
「巴赫因為發動叛變，已被正式除名。他與那些叛徒，都不在英雄的名單裡。」森與沉重地開口。
「我原以為叛變的只有龐禹那夥人，沒想到連巴赫大首領也……」陌陌眼神一黯，心中唏噓。
「原來如此。叛變者被驅逐出部落，無論生死都不再是陶火氏的人，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曲風輕聲安慰道：「森與大首領，你與巴赫的情誼就像我跟陌陌這般深厚，你的痛苦我能理解。」
「我們從小一起打獵、一起出征、一起長大。只是後來的我們漸漸疏遠了，情誼也變了質，所以我最後才下得了手……」
「原來是森與大首親自打敗他的。」陌陌與曲風在心中互看一眼，暗自驚訝。
「你們兩個現在確實要好。但是，五年後呢？十年後呢？當你們遇上意見分歧的事情，你們的情感是否也會面臨分裂？」森與這番突如其來的感觸，讓兩兄弟嚇了一大跳。
「絕對不可能的！到死我們都是親兄弟。」陌陌大聲回絕，語氣堅定。
「但願如此。」森與依然平靜地看著遠方，接續說道：「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這場戰爭讓我的心真的累了。我想把首領的工作，交給你們二人中的一個去承擔。」
曲風與陌陌面面相覷，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
「大首領，你正值壯年，何況我們根本不懂管理。我看不用十天，前鋒勇士團就會在我們手上散了。」陌陌連忙擺手。
「是啊！請大首領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我們心裡只認你這一個頭領，換做誰都不行，我們更不行。」曲風也趕緊附和。
「也罷。」森與說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著祭典與石碑出神，看來他弔念的並非只有那三十八位犧牲者，還有曾經情同手足的好友巴赫。
陌陌與曲風相視而笑，心中卻仍迴響著森與那句關於「分歧」的預言。陌陌用力推了曲風一把，低聲道：「到死都是兄弟！」
「嗯，到死都是兄弟。」曲風微笑回應。
※
當晚，適逢中秋夜，氣溫滑落得更明顯了。
無論大頭領與長老們如何勸說，剛經歷劫後餘生的村民們也不肯配合。
他們不想花時間去搭建什麼臨時居所，寧願席地而坐、露天而睡，也不願放過這個難得的慶祝時機。有什麼比慶祝勝利更重要的事情呢？
大頭領見眾人興致勃勃，索性也放開了，隨他們去。
驟降的秋溫雖會引人愁緒，但陶火氏族人的心中滿懷著喜悅與熱情，全然無視那一陣陣襲來的冷風。
曲風體貼眾人，悄悄施展風之力，在慶典的人群周圍架起了一道無形的「風牆」，將寒意擋在外面。
勇士們從山下的廢墟中繳獲了大量武器，並釋放了所有剩餘的奴隸，這些受難者如今都選擇加入陶火氏這個溫暖的大家庭。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大河對岸發現了敵軍屯放的驚人糧草，這筆財富足以讓全族三千人順利度過寒冬。
祭典的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大家盡情跳舞、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就在氣氛達到頂點時，重頭戲登場了：大巫娘的正式交接儀式，以及大巫娘楚柳與英雄曲風的盛大婚禮。
交接儀式簡約而隆重。當象徵權力的飾品交到楚柳手中時，全場瘋狂吶喊著她的名字：
「楚柳！」
「楚柳！」
「楚柳！」
村民們對這位救命恩人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熱愛與擁戴。
緊接著，便是讓全族期待已久的婚禮。雖然傳統婚禮通常辦在每月成人禮上，但這對英雄夫妻顯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新郎曲風即將入場。
就在稍早，曲風又被那群巫女們抓去洗澡了。在專門洗浴的地方，架起了一個裝滿清水的大陶壺，下方正燃著溫和的篝火。這次，巫女們不再像上次那般嬉鬧輕浮，她們如同護持稀世玉石般，慎重且貼心地為曲風洗了一個舒爽的熱水澡。
因為這份尊重，曲風心中不再感到羞恥。
他穿上那件精緻的絲織大褂，丰神俊朗，英氣逼人，甚至讓他一度錯覺自己是不是要接任大首領了。
然而，就在婚禮即將開始的前刻，一位神祕的客人匆匆而至。
眾人只見一隻美麗的小鳳凰在夜空中盤旋，隨後輕巧落地。當村民見她變身為人類少女的模樣，彷彿見到了大神親臨，皆虔誠跪拜。
「哎呀，別這樣，快起來。羽兒沒你們想的那麼偉大啦。」
說話的正是靈羽。她的出現，險些搶走了兩位新人的丰采。
「羽兒！」楚柳、陌陌與曲風異口同聲地大喊，四人激動地抱成一團。
「那天妳怎麼突然不見了？我們擔心死妳了！」陌陌的眼眶微紅。
「這我知道。」楚柳笑著解釋道：「大鳳皇說要親自把妳帶回去『教訓』一番，對吧？祂派了一位叫福會的鳳凰，將重傷的羽兒接回丹穴山養傷了。」
「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陌陌佯裝生氣。
「我以為你們早察覺到了，哈哈，抱歉啦。」楚柳爽朗地笑著。
「妳傷勢都好了嗎？」曲風緊張地追問。
「不好哪能出現在這兒？嘻嘻！」原本靈動的羽兒，如今在神力滋養下，更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魅力。
「羽兒……妳，好像變漂亮了。」陌陌的臉龐瞬間漲紅。
「怎麼，陌兒？你也想趁機一起辦婚禮嗎？」楚柳調侃道。
「才……才不是那樣！是……哎呀，楚兒妳太過分了！」陌陌語無倫次，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唯有靈羽與陌陌對視一眼，眼神中閃爍著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愫。
※
接下來的幾日，曲風與陌陌分工合作，將戰場上剩餘可用的木材悉數搬運上山。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輕而易舉，砍伐林木、修整建材，不費吹灰之力。村民們看著兩位英雄的「神蹟」，驚嘆這短短半年內，兩人的強大已近神明。
在兩人的鼎力相助下，山頂的重建工作迅速完工。
然而，這幾天陌陌總是顯得心不在焉。
曲風幾次詢問，陌陌都吱吱嗚嗚地搪塞過去。
眼看初冬將至，曲風的風牆持續護佑著和山，抵擋寒流。村民們也趁著大雪封山前，趕製冬衣與儲存物資。
直到曲風聽說陌陌領走了一大批保暖衣物與乾肉，他心中大喊不妙，拉著楚柳就衝向陌陌的住所。
「陌兒，你這是做什麼？看這架式是要遠行？」楚柳蹙眉問道。
「嗯。」
「這節骨眼你要去哪？冬天快到了，還有很多事要忙。」曲風急切地說。
「嗯……」
「喂！你倒是說句完整的話啊！」楚柳一旦動怒，氣勢逼人。
陌陌長嘆一聲，神色凝重：「對不起。我決定……要去北方。」
「壞人就是從北方來的，你要自投羅網？」曲風一臉困惑。
「不是那樣的。」
「一口氣說清楚！」楚柳厲聲喝道。
陌陌眼神迷離，緩緩道：「我記得大巫娘說過，我是被北方人帶過來的嬰兒。這場戰爭讓我產生了困惑，我想親眼去看看生我的人，看看那片土地，想知道那些北方人為何要發動這種屠殺。」
「你跟他們早已毫無瓜葛，真有必要冒險嗎？」楚柳問。
「有。其實我一直沒說……曲兒，抱歉。在部落裡，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來人，儘管我深愛陶火氏、為其戰鬥，但那種外來者的孤獨感揮之不去。我不是在氣族人，而是我想……」
「你想尋根。」楚柳點破了他的心思。
「嗯。」陌陌低頭。
「你走了我怎麼辦？我們是兄弟啊！」曲風緊張地抓住他的肩膀。
「我去看看就回來。雖然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找到我的部族，但我發誓不會待在那邊，看一眼真相我就回來。」
「只是看看？哼！我不信。我要你以三魂為代價，向大巫娘立誓！」楚柳雖然不捨，語氣卻異常嚴厲。
陌陌毫不遲疑地跪在楚柳面前，肅穆道：「我陌陌，向天地山河與眾神靈發誓。我將以三魂為質，若我反悔不回和山，我的三魂全歸大巫娘楚柳所有，我將灰飛煙滅，消失於世間。陌陌立誓！」
向巫祝許下的誓言，是絕對會應驗的「詛咒」。
「好，我信你了。我們等你回來。」楚柳扶起他。
「何時動身？」曲風問。
「現在。」陌陌不敢直視兩人的眼睛。
「可惡啊！你一定要平安回來！記得，生死都要在一起！」曲風紅著眼眶吼道。
陌陌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燦爛如陽光的笑容。
這時，靈羽也飄然而至。原來兩人早已約定好，她將陪伴陌陌一同北上。
「我就知道妳會跟去。」楚柳一點也不意外，拉著靈羽的手，兩位少女低聲交談著私房話。
「她們何時變得這麼要好了？」曲風茫然地看著陌陌，陌陌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你們要趁夜出發，不讓大家知道嗎？」曲風問。
「是啊。村民們一定會阻止，或者會為我流淚，我不喜歡那樣的情景。」
「誰會為你哭啊？臭屁精。」楚柳雖然在偷笑，眼眶卻已濕潤。
四人哄堂大笑，在那笑聲中，點點淚光在夜色下閃爍。
※
入冬之際，陶火氏已恢復了往昔的生機。
雖然被姚山破壞的山體依舊滿目瘡痍，但族人們並不氣餒。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孜孜不倦地工作，一步一腳印地修復家園，就像打磨玉石一般，讓和山重現光采。
當陌陌離去的消息傳開，部落裡嘆息聲四起。
連森與大首領都生氣地笑罵：「這小混蛋，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沒事的，他答應過一定會回來。」曲風向眾人保證道。
刺骨的寒風從山巔呼嘯而下，掠過曲風的風牆，輕輕吹拂在眾人臉上。
但他們並不感覺寒冷。
因為如同「陶火」之名，他們的心中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熊熊烈火，這團火，將會世世代代地傳承下去。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