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瘋狂地竄燒著山腹間的村落,數百年來的族人建設,皆在此刻被敵方付之一炬。就在今早,敵人徹底打破了山神逢泰的結界。這結界中包含著齊柏用性命換取的兩天時間,但這遠遠不夠,因為曲風和陌陌尚未歸來,鳳凰也遲遲未現。
那些不曾逃跑的勇士早已做好了覺悟,隨時準備為氏族犧牲。他們堅信,只要能多堅守哪怕是一刻鐘,就能見證鳳凰降臨,勝利最終必將屬於陶火氏。「我們要爭取時間,他們一定會來!」勇士們懷抱此信念,即便斷手斷腳,也絕不放過任何能重創敵人的機會。
姚山並未隨大軍攻山,而是佇立山腳,運用「山之力」對和山進行粗暴的切剮,他要徹底扼殺這座山的主人:逢泰。由於長期缺乏匹敵的對手,姚山早已不將凡人放在眼裡,現在的他連山河神靈都敢屠戮,特別是這尊害他折損無數兵力的逢泰,他誓要摧毀這個山神。
此時,陶火氏的長老與各作坊坊主聚集在和山頂的議事大堂。眼看敵軍步步逼近山頂,長老們與坊主卻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他們甚至不再理會大頭領的喝止,死亡的恐懼讓醜陋的人性暴露無遺,甚至有人提議逃跑並趁機落井下石,場面難看至極。
氏族撕裂了。在戰火燒到身上之前,內部便已先行支離破碎。
大巫娘早已因過度虛脫而陷入瀕死,吉嬤嬤與大頭領正忙著為抬上來的傷患施救。現在指揮巫女團的是楚柳,儘管她尚未準備好成為領導者,也只能硬著頭皮承擔。她冷靜地指揮尚有餘力的巫女前去救治,並將倒下的同伴拉入屋內安置。
楚柳躊躇著,在原地急促踱步,內心惶恐無措。
「我不能哭,一定要忍住。我現在還能做什麼?一切都亂了,連大頭領都失去了信心,好像只剩我還清醒。那群人還在吵架,都什麼時候了,趕緊做點有意義的事啊!可惡,你們怎麼還不回來,快回來啊!」楚柳心亂如麻,雙唇已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痕。
「小楚。」盤坐在聖泉旁的逢泰虛弱地喚道。
「是。」楚柳恭敬地回應。
「吾已力竭,但妳且相信我,轉機就在眼前……我感應到他們回來了。」逢泰斷斷續續地吐露。
此時,兩名敵軍衝上神聖高地,一眼鎖定了楚柳與逢泰,舉刀便要砍殺。楚柳竟顯得游刃有餘,她口中唸唸有詞,隨著手掌凌空一揮,那兩名敵人頓時癱軟墜地。楚柳用法術將他們的浮魂生生扇飛,凡人之軀受此重擊斷無生還可能。
「呵呵,漂亮。妳的功力絕不遜於當年的小桃。小楚啊,往後要好好帶領部落,妳將成為村民的典範,成為陶火氏的心靈支柱。」逢泰的聲音愈發微小。
緊接著,一群約十來個敵軍又衝了上來。楚柳深吸一口氣,凝聚周身精魂再度揮掌,敵人應聲全數倒地。這連番的消耗令楚柳呼吸變得異常急促,顯然也快精疲力竭了。
「是,大人。小女不再逃避,我會肩負重任,成為稱職的大巫娘。」楚柳挺直腰桿,自信滿盈地直視前方。
她身後那群吵得不可開交的長老與坊主,見楚柳竟能如此輕易殺敵,驚訝得瞠目結舌。這場殘酷的實戰,終於讓這些凡人見識到了巫女的真正戰鬥力。大巫娘與齊柏雖也擅長此招,但身處和平年代,她們一次也沒動用過。而現在已無機會,因為一個命懸一線,另一個早已英勇犧牲。
起風了。
「來了!」逢泰與楚柳同時低呼。
天際驚雷乍響。
「大人,小女看到了!是一群鳳凰,還有我們的英雄回來了!」楚柳一手負後,一手擺開防禦架勢,昂首闊步而立。
「呵呵,英雄。確實,這兩個孩子竟能說服大鳳皇,可謂當之無愧的英雄。」逢泰的語氣不再微弱,重新煥發了神采。
「大人,您能喚雨嗎?」楚柳問道。
「當然可以。吾既為山神亦是河神,能使河水化為漫天大雨。」逢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楚柳比祂更早捕捉到了求雨的契機,這令祂深感後繼有人。
楚柳轉身面向眾人,果斷下令:「請長老和坊主們立刻撤離,把消息傳出去,叫我方族人尋找遮蔽,雷霆要降下了!巫女們全部向逢泰大人靠攏,助大人施法。若有敵軍侵襲,我會親自解決。還愣著看什麼?快動起來!」楚柳英姿颯爽,在場她的年紀最小,展現出的智慧與果決卻是最高的。
「呵呵,很好,很好。」逢泰在巫女們的簇擁下恢復了些許力量。祂莊嚴宣告:「河啊,河來。」祂說:「雨啊,雨來。」祂說:「降吧,為人類,為生靈,降下這生命之水吧!」
「嘩啦!」瓢潑大雨瞬間傾瀉而下,山上的火災瞬間被撲滅。
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天驚得不知所措,方才明明還是艷陽高照。一名扶蠓勇士口渴難耐,正捧起雨水欲飲,忽聽天邊轟隆雷鳴,正想著「好像要打雷了」,赫然一道閃電劈下,將他瞬間化為焦炭。
烏雲遮天蔽日,挾帶著雨水的雷電顯得更為狂暴、更為閃耀。
陶火氏內部不斷傳來吶喊:「躲好!躲好!」數道閃電齊降和山,精準擊中大部分敵人,雖也有少數族人躲避不及。但很快地,逢泰便為每位陶火氏子民頭上設下防禦結界,閃電劈落即被彈向天際。
一時間,山上閃光四射,景象令人眼花撩亂。
陶火氏氣勢如虹,上下一心,即便與敵人近身搏殺,身上的防禦結界也會護其不受落雷傷害。原本即將崩潰的和山守軍竟然發起反攻,連躲藏的村民也執棍衝出。敵軍不是被雷擊碎,便是被陶火勇士與村民擊斃。
扶蠓勇士見大勢已去,紛紛轉頭奔逃。然而逃得過刀兵,卻逃不過天雷,最終無一人能活著走出和山。
敵人被全數殲滅,陶火氏爆發出震天的喝采聲!
※
狂風咆嘯,電光迸裂。漆黑的烏雲下,滂沱大雨伴隨風雷轟鳴,宛如盛大盛宴的鼓號。這場大自然的交響樂正鬧騰得驚天動地。
鳳凰的身影漸漸掠入眾人視野。清楚可見,曲風與陌陌正穩穩地站在大鳳皇的背上。在如此高速下依然能挺立身軀,令人嘆為觀止。兩人受大鳳皇神靈之力的感應,發動了大自然的狂怒,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了和山。
無人教導他們如何戰鬥,但力量與靈感奔湧而來。他們雙臂平展,首朝蒼穹,雙目微閉,以這種姿態喚醒了風雷的共鳴。
和山傳來了如浪潮般的歡呼。
兩人回過神,低頭俯瞰和山,心中終於安穩。他們的目光掃過山腳,看到了站在敵軍大營旁的壯碩男人,一眼認出他就是姚山大首。姚山也正凝視著兩人。雙方隔空對峙,彷彿在交換某種神祕的信息,直到鳳凰盤旋於和山上空。
「雖然我們有賭約,且是你們贏了,但很抱歉,我食言了。我會在山上為你們助陣,但絕不會親自下場干預,你們懂得。」大鳳皇悠幽地開口。
「老爺爺,我們理解。」曲風平靜回應。
「您就在上面看我們的表演吧,老爺爺。」陌陌也學著曲風喊道。
大鳳皇笑而不語。
鳳凰隊伍中不見靈羽。大鳳皇深知這女兒定會插手,不如她哥哥那般聽話,索性繼續用法力將她釘在宮牆上,估計還得耗上兩三天才能掙脫。
下方即是決戰中心,大鳳皇對二人斷喝:「去吧!」
兩兄弟深知這是一場決生死的血戰,然而經過洗禮的他們已顯得無比成熟,毫無畏懼。陌陌不再是那個幼稚莽撞的毛頭小子,曲風也不再猶豫惆悵。兩人的意志力今非昔比,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打敗姚山。
「一定要贏。」兩人同時在心中默唸。
他們對視一眼,彷彿回到了山頂下坡的那場競賽,「走!」兩人齊聲吶喊,無畏地從千米高空躍下。
大鳳皇不禁流露欣慰的笑容,這兩個孩子,說跳就跳,沒有一絲遲疑。
曲風無視重力,輕巧地駕馭氣流,身姿展現出鷹的銳氣、鼯的滑翔,以及鳳凰那神聖的光輝。陌陌則是頭朝下,身體如槍般筆直墜落,雷電在周身閃爍。他的雙眼迸發黃光,在空中化為一道毀滅性的落雷「轟」地砸入地面,撞擊力令整座和山都微微顫抖。
地面被砸出一個碩大土坑,塵土飛揚間,乘風而降的曲風已至。陌陌從坑中踏步而出,與曲風肩併著肩,直指姚山。
姚山一派悠閒地走近,慵懶地挑釁道:「就是你們兩個小鬼?」
兩人沉默不言。
「哼哼哈哈哈!陶火氏沒人了嗎?竟然派兩個剛發毛的孩子來送死,真是噁心。」姚山雖見識到兩人的神力,口中仍故意羞辱。
兩人只是冷冷打量著姚山的體格和他那件厚重的獸皮戰甲,依然不語。
「讓我猜猜,矮個子的是巽卦,風之力。旁邊那個大頭仔,你是震卦,雷電之力。我沒說錯吧。」姚山說話時目視遠方,根本不看二人。
「你又是什麼卦?」曲風沉穩發問。
「我嗅出來了,是屁卦,糞之力。」陌陌這次沒有大笑,神色冷峻地回諷。
「哈哈哈,小孩說話就是無知。我也懶得藏,你們自己看,和山被折騰成什麼樣了?」姚山雙手環胸,不可一世。
放眼望去,和山地表布滿深溝,基底被掏空過半,山體被山之力切割得觸目驚心。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厲害。我們小孩子記不住什麼八卦,報上名號來。」陌陌口頭挑釁,心中卻無比沉著。
「至少是土的力量吧?」曲風的猜測已十分接近。
「怎麼會這樣呢?天道為何選了兩個傻孩子,竟然什麼都不懂!」姚山感到自尊心受損,有些惱羞成怒。
「你明說就是了,怎麼扭扭捏捏的?你這麼大的身體裡住著個小孩嗎?」曲風說著,嘴角微揚,引得陌陌哈哈大笑。
「呵呵,那不重要。來吧,讓我看看你們的實力,老子再決定要怎麼炮製你們。」姚山強壓怒火,揮手一指,身後的菁英勇士迅速將兩人重重包圍。
「這五十人是我僅剩的精銳。能打敗他們,我就承認你們是合格的八卦持有者。」姚山退入營帳,坐上大椅,擺出看戲姿態。
「笑話。」曲風冷笑。
「太瞧不起人了。」陌陌趾高氣昂。
曲風一躍跳上陌陌肩頭,龍骨刀橫在腰間,擺出蓄勢待發的架式。勇士們全然沒把這兩個小孩放在眼裡,畢竟他們每人的實力都與巴赫不相上下。
陌陌緩緩平舉黃金長矛,喝道:「勇士們,接招囉!」
他猛然躍起,曲風也同時借力跳向半空。就在兩人騰空的瞬間,雷電全開,陌陌手中長矛重擊地面,一招「大暴雷刃」向四周激射出無數雷刃!
與此同時,曲風在空中橫向揮刀,身形旋轉一整圈,施展「厲風斬舞」,狂風挾帶無數無形刀刃狂掃。面對這種全方位且看不見的斬擊,敵人根本無法招架。
這招曾對付過兩百個食人族,當時僅是初試啼聲,如今兩人的招式強度與範圍皆已今非昔比。五十名精銳勇士在一瞬間全數陣亡,殘軀焦黑,雷電的高溫點燃了布衣,令四周化為小型火海。整個過程快得甚至聽不到慘叫,所有人都在恐懼降臨前便已斃命。
看著這殘酷景象,兩人神情冷硬,毫無動搖,因為部落所受的苦難更甚。
一面小土牆擋在了姚山面前,他的帳篷與大椅被風雷捲飛焚毀。
「啪啪啪……」姚山鼓著掌從土牆後走出。他行動略顯凝滯,顯然也中了一記雷刃導致身體麻痺,他隨手拋棄了被燒焦的護甲。
「厲害。我原以為會耗更久。真想不到,確實讓我大吃一驚!孩子,為了獎賞你們,我親自送你們上西天!」姚山露出猙獰的面孔。
雖在稱讚,他心中卻為這些出生入死十餘年的夥伴感到一陣劇痛,但他絕不能表現出軟弱。
「我要撕碎你們,來吧!」姚山的怒火終於全面爆發。
※
「大鳳皇,您終於來了。吾曾以為要在此與陶火氏共存亡了。」大鳳皇已化為人形,正握住泰逢的手為祂灌注生機,聽著這段日子的慘況。
眾鳳凰亦化作人形,在山頂協助巫女團救死扶傷。神力聚集之下,巫女們恢復得極快。楚柳一手握住大巫娘的手,一手抵住其額頭,分送精魂為其續命。
鳳凰們大多只是靜靜觀望,祂們名義上只負責護送兩人歸來並醫治泰逢,並未打算直接干預人類戰爭。
「父皇,請讓我去協助那兩個孩子。」靈云躍躍欲試。
「吾是看你聽話才帶你出來的,否則你早跟你妹妹一樣被禁閉。再廢話試試看?」大鳳皇冷語回絕。
「大鳳皇,您不幫我們嗎?」楚柳在一旁聽得分明。
「已幫了。」大鳳皇審視著楚柳,突兀地問:「妳是人類嗎?」
「……不然您覺得小女是什麼?」楚柳心中雖感荒誕,仍平靜作答。
「嗯……吾也說不上來。隨意吧。」大鳳皇轉頭繼續照顧泰逢。
「大鳳皇大人,戰鬥尚未結束,怎能說已經幫了?」楚柳據理力爭。
「吾送那兩人回來就是幫,人情債已清,從此陶火氏與吾再無瓜葛。」這番冷酷的話語令在場眾人既傷感又憤怒。
「不信?看好了。」大鳳皇唸唸有詞,彷彿在對古老的誓言作最後告別。瞬間,那枚鳳凰令憑空浮現,卻在眾人眼前崩裂瓦解,化作齏粉隨風而逝。
「誓言已了。如今我召回令信,一切了結。」大鳳皇慵懶地說道。
眾人見令牌粉碎,心也跟著碎了,他們原以為鳳凰會替他們掃平一切強敵。
楚柳再次抗議:「小女不認同!請大人解釋。」她挺直脊樑,毫無畏懼地直視這位傳說中的神獸。
「喔,我嗅出來了,妳跟那個玩風的孩子是一對吧?」大鳳皇捋鬚而笑,「天造地設,不錯。」
「請回答問題。」楚柳的語氣愈發強硬,絲毫不因對方的身分而退縮。靈云在一旁看得滿心欽佩。
「妳可知不周山的老骨頭們為何禁止吾輩干涉凡塵?」大鳳皇觀望山下的激戰,喝采道:「精彩!那艮卦持有者對山之力的運用極其老辣,那兩個毛孩子還嫩著呢,真是一齣好戲!」
「大鳳皇大人請別岔開話題。」楚柳薄怒。
「說累了,靈云,你跟她說。」
靈云上前,耐心地解釋神靈介入紛爭可能導致的世界毀滅。
「……小女理解了。人類只是滄海一粟,而神靈永恆,若引發神之戰爭,人類確實無法承受。」楚柳垂首致歉:「請原諒小女先前的放肆。」
「呵呵,無妨,吾中意妳。還有什麼想問的?」大鳳皇難得顯得和藹。
楚柳心中微甜,問道:「不周山的規矩是不能選邊站,但若神靈之間自己打起來,人類豈不遭殃?」
「那是遠古的事了。我們後來想通了,神靈擁有永恆生命與一切,有了紛爭談妥即可。我們不與其他神靈深交,便是為了避免衝突。」大鳳皇解釋道。
「那若未來神靈不再守規,甚至不周山也選了邊,您會保護我們嗎?」
大鳳皇站起,目光投向山下的血魂大陣,沉聲道:「血魂大陣啊……殘忍至極,這兩個孩子要吃大虧了。」祂避開了問題,顯然也有難言之隱。
一名鳳凰匆匆報信:「大皇!宮中急報,公主掙脫了法力束縛,正不顧一切往這趕來!」
大鳳皇頹然坐在草地上,扶額嘆息:「有女如此,真是為父的一大劫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