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本宅的建築物在去年落英宴受損嚴重,不過現在已整修完畢。不僅加強防衛措施,也興建了幾棟全新樓館,舉辦賞花會的樓館就是其中之一的「霜既館」。
位於外院深處,三層樓的樓館古樸典雅,兩側皆是偏房,角落還有一座小鐘樓。中央庭院足以容納數百人,栽種著杜鵑、海棠與紫荊木,恰巧都在春末夏初開花,替原本幽靜氣氛添加幾抹奼紫嫣紅的繁盛。
此時此刻,庭院角落擺設著遮陽帳篷與桌椅。茶點以銀盤盛裝,整齊放在長桌,皆是點心師傅在今早製作,不乏使用克蘇魯遊戲食材的珍稀品與外星美酒。
賓客們也陸續進入霜既館的庭院。
由於主辦方是秦家刀,即使頗為突然,中部門派都有派人參加。賓客們見到比想像中更加隆重盛大的排場,難掩訝異,各自猜測著「秦胤軍準備正式接任掌門」、「秦胤軍要宣布婚約對象」等等世代交替的可能性,甚至聽到「秦家刀即將和瞭望塔工房合併」的離奇說法。
緊接著,賓客們見到過去十多年未曾公開露面的柳縈柔都不禁止步。
柳縈柔在年輕時的名聲不亞於現在的夏旖歌、沈婭,追求者多不勝數。
當她詛咒纏身,相關消息也隨之廣為流傳,稍微有年紀的武術家都聽過始末。正因為如此,當柳縈柔坐在主要帳篷,流暢談論往事,那些武術家都露出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震驚神色。
李少鋒成為玩家一年多,這方面的見識也有增長,看著隊服就能夠大概分辨是哪支隊伍,不過參加者大多是秦國秧那一輩的修練者,站在角落的樹蔭處避免被攀談。
片刻,大門傳來些許騷動。只見莊奕徹獨自走入庭院,一身筆挺西裝,衣領別著鹿港門的金屬徽章,並未帶著任何門人。周遭賓客頓時刻意避開,竊竊私語地說著閒話。
他的父親去年大鬧落英宴,殺傷眾多秦家刀、蒼瓖派的成員,受到側目也在所難免。李少鋒對於現場氣氛感到不快,又注意到兩名秦家刀弟子神情憤慨,顯然想要找莊奕徹的麻煩,尚未細想就快步上前。
「……您好。」莊奕徹率先打招呼,訝異著李少鋒會主動搭話。
好一段時間不見,莊奕徹原本鋒芒畢露的氣勢大幅收斂,略為消瘦卻也多出幾分沉穩,體格仍舊精實,顯然在成為鹿港門掌門之後並未懈怠修練。或許是顧慮到秦家刀成員的觀感,腰際沒有配戴雙刀。
李少鋒瞥見那兩名秦家刀弟子悻悻然地退開,開口說:「其他參加者都是三、四十歲的長輩,總算見到認識的人了。」
「台灣現在誰不認識李兄,只怕沒有結識的機會。」莊奕徹笑著說。
「大半不是想結識我這個人吧。」李少鋒苦笑幾聲,不太習慣莊奕徹擺出這種客套敬重的態度,卻也不好多說什麼,轉而問:「獨自從彰化過來嗎?」
「本次有幸收到邀請,無論如何都會前來參加。」莊奕徹沉聲說,言下之意是早有被找麻煩的心理準備,為了不讓鹿港門的成員被牽連才單獨赴會。
李少鋒並肩和莊奕徹走向樓館,不過堂堂正正穿越庭院實在過於顯眼,繞著邊緣杜鵑花叢的小徑。莊奕徹難掩苦澀表情,不過很快就再度端正神色。
「舍妹一直受到關照了。」莊奕徹頷首說。
「她平時應該不會提到我的事情吧?」李少鋒說。
「我們晚間會通電話,主要是以安、禹彤和夏羽的話題,還有一些發生在學校的瑣事。以往輕視貴工房兼顧學生生活的方針,實際成為掌門,才知道那幾年的回憶會佔據大半,如果她能夠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就好了。」莊奕徹說。
「聽起來莊兄似乎有些遺憾?」李少鋒問。
「如果重新選擇,我也會做出相同決定,專心習武練氣,協助父親管理隊伍,也正因為有著那些經驗才得以讓鹿港門免於解散的結局,有些時候卻也不禁想像著其他的未來。掌門真不是尋常人幹的工作。」莊奕徹勾起嘴角說。
「所以希望讓紫陌過上不同於莊兄的生活嗎?」李少鋒問。
「身為兄長,我最清楚那孩子的才能,現在只是缺乏經驗與火候,她遲早會將壁壘刀法鑽研至超過我的程度。正好提到這個話題,貴工房的傳統是每年招攬兩位新成員,現在只有夏羽小姐,許廣淵先生和魏以安小姐應該都是內勤,不曉得是否有意願再招一位玩家?」莊奕徹正色詢問。
莊奕徹的情報網應該不曉得殷示爵會加入工房,不過沒想到有這個想法。李少鋒坦白說:「實不相瞞,已經招攬過幾次,不過紫陌的心意堅定。」
「她向來固執,當初也好不容易才勸得她離開鹿港。」莊奕徹苦笑著說。
「真心想要讓紫陌加入嗎?原本以為只是在莊兄穩住隊伍局勢之前,讓她待在安全的場所。」李少鋒忍不住問。
「李兄或許不曉得貴工房已經成為台灣年輕修練者的目標。屢次締造驚人實績,又與總榜強者、世界級隊伍有著交流,而且沒有耆老參與,全憑年輕成員達到這些豐功偉業。」莊奕徹正色說。
「莊兄似乎意有所指?」李少鋒問。
「父親精明一世,卻是糊塗一時,不僅是想要藉由婚約併吞秦家刀,居然還惹上你們。」莊奕感慨嘆息幾聲,急忙擺手說:「沒有諷刺的意思。武術家還是要講道義,父親以卑鄙手段暗算在先,最終落得那種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莊邦毅只是被劫走了。」李少鋒揀選詞彙地說。
「是死是活又有什麼差別?」莊奕徹搖著頭,佇足停在庭院角落的隔牆旁邊,躬身說:「之前沒有機會實際見面,遲來感謝李兄以德報怨。」
「事情都過去了。」李少鋒說。
「知道李兄也有招攬的意願就太好了,舍妹那邊,我會想辦法說服的。」莊奕徹說完,向著不遠處的紫荊木瞥了眼,頷首致意完就轉身,抬頭挺胸地步入樓館。李少鋒退回隔牆,很快就看著楊千帆從紫荊木後面閃出來,輕身掠到身旁。
「他的修為比起以往見面時更高。如果依然在當少主,肯定沒辦法在這種喧鬧人群當中察覺我跟在後面,世間機運實在難以捉摸。」楊千帆思索片刻,偏頭問:「你倒是完全沒設防,剛剛至少露出五個破綻。」
「莊奕徹不至於當眾殺我吧?他們兄妹也是受害者。」李少鋒苦笑著說。
「難講,莊邦毅基於考量,並沒有將最終計畫告訴他們,然而可不表示他們倆事前知道之後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楊千帆冷靜地說。
「至少現在並非如此……而且還積極推薦莊紫陌。」李少鋒說。
「終究得看本人意願。不同於殷示爵,只要莊紫陌心向著鹿港門就不可能同意她加入。」楊千帆聳肩說,清了清喉嚨。
李少鋒頓時會意,伸手攔住秦家刀的僕役,拿了兩杯冰鎮果汁孝敬師父。楊千帆滿意勾起嘴角,倚靠著隔牆小口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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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經過,賞花會卻是越來越熱烈。
原本預計傍晚就結束,並未規劃晚宴,不過詛咒痊癒的消息逐漸傳開,陸續有不問世事、深居簡出的耆老級人物匆匆趕到草屯,就為了親自見柳縈柔一面。
秦胤軍不得不做出後續安排,又是讓廚房準備數百人份的晚餐料理,又是吩咐僕役前往打掃華湛館、毓茄館、悠闍館、榆肖館、星業館等等供賓客居住的樓館,忙得不可開交。
秦樓月、張定緯見狀也幫忙分擔,指揮著秦家刀弟子動作。
梁世明、林誠自然不敢偷懶,換穿成秦家刀的隊服,身體力行地處理雜務。
李少鋒等人倒是繼續當客人,佔據庭院一角,怡然自得地賞花。有些賓客試圖上前攀談,幸好這裡算是半個自家地盤,那些人不敢過於強硬。楊千帆面無表情的無視和燕子冷淡的客套話就應付掉大半。
不多時,李少鋒注意到夏羽用保鮮盒裝了好幾樣點心,不解地問:「有好吃到這種程度嗎?」
「這是要拿去給阿妮絲的,我才沒有那麼貪吃。」夏羽蹙眉說。
「原來如此,麻煩轉告她辛苦了,隨時可以先回去工房。」李少鋒說。
「她肯定寧可窩在山上啦……學長要乖乖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喔。」夏羽說。
李少鋒沒好氣地搧手,看著夏羽離開庭院,繼續和楊千帆、燕子坐在防水墊,一邊閒聊一邊賞花。
楊千帆很快就擺出師父的態度,隨意指定賓客,讓李少鋒從隊服喊出門派名稱、主要兵器與招式特色,如果是頗有來頭的修練者也會補充幾句過往事蹟。
燕子沒心情陪他們師徒倆臨時測驗,倚靠李少鋒的身子,逕自吃著茶點。
當日照逐漸偏西,入口處忽然傳來騷動。只見夏逸舟、夏旖歌並肩走入庭院,眼中異芒閃爍,像是全力飛掠了好一段路程。
李少鋒正好對上夏旖歌的視線,尷尬地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