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線的刺激下,廑巖的眼皮微微跳動,最後睜開來。
幽幽微光逐漸從東邊升起,照亮了基隆河岸。許多巨大的蛹悄無聲息的堆積在乾涸的河床,就像是墓園裡排列整齊的墓碑。其中有不少蛹被外力破壞,看樣子別有居心的盜墓者曾來此光顧,將牠們作為糧食吞噬殆盡。
「你醒啦?」廑巖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是負責最後一班守夜的羅方時:「睡得好嗎?」
「有休息到。」廑巖冷漠的回應。
「哈哈,真是服了你。」方時搖頭說道:「時間還早,晚點再開工吧?而且浩哲那家伙昨天肯定沒睡好,再讓他多睡一會兒。」
「不,時間差不多了,該開工了。」廑巖望向河中那堆蛹,雙眼流露出沒得商量的神情。
方時皺起眉頭,疑惑的看著廑巖:「不用這麼急吧?」
廑巖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從背包裡拿出發泡填縫劑用力搖晃。
見廑巖沒有反應,方時繼續說下去:「你總是……非常積極,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執行任務。要不是你之前後腦勺受傷,還有等『圖書館』破解那些硬碟,你鐵定會在三天內跑遍所有地點。」
廑巖沒有回應,安靜地將罐子裝到了噴槍上。
「總覺得你像是被什麼推著跑,完全沒有喘息的空間。」方時擔憂地看著廑巖:「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緊了?」
「我先走了。」廑巖背起裝滿發泡填縫劑的背包,拿著噴槍走向了蛹堆,留下一臉錯愕的方時在原地。
「哀,算了,反正也不急。」方時無奈地嘆氣,轉頭看向浩哲:「不過至少幫你爭取到賴床的時間了。」
至於浩哲,他對此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睡夢中。
*
最後一罐發泡填縫劑終於被用完了,浩哲興奮的將罐子用力一丟,砸在蛹身上。
「總算結束了!」浩哲大喊。
「還剩下不少蛹還沒處裡呢。」方時說道,實際上他們只處裡完全部的三分之一而已。
「管它的!我們是『順便』處裡這些鬼東西,『順便』!」浩哲大聲強調。
「之後會有其他人來處理,回到原本的任務上吧。」廑巖望向對岸,即便背包已經沒有了噴灌,他依然沒有如釋負重的感覺。
「有人知道怎麼走嗎?」浩哲嘟嘴問道。
「總之先跟著捷運的高架橋走吧,這樣一定會到捷運站。」方時看向廑巖尋求同意。
廑巖選擇用行動代替回答,他邁開步伐堅定地走向對岸,其他人緊跟在後。
這一路上除了散落各處碎石瓦礫,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可以說是他們至今為止最順利的一趟。
「廑巖,不要走那麼快,說不定會有怪物從轉角跳出來!」整支隊伍只有浩哲一個人在杞人憂天。
「你在那邊叫來叫去的聲音都沒吸引到怪物了,是在怕什麼?」廑巖豪不客氣地回應。
「不是阿!你都忘記上次在西門町的情況嗎?就像是跑到另一個世界一樣,突然出現一堆怪物。」
「好啦,你冷靜點。」方時拍拍浩哲的肩膀:「真的出事的話,用力跑就對了。」
「媽的勒,就是不想遇到這種情況才會小心翼翼啊!」
「噓!安靜。」廑巖突然發出警訊。
「幹,該死,是我烏鴉嘴嗎?」浩哲壓低聲音問道。
「不是,是你太吵了,安靜點。」
「靠北喔!不要嚇我啦!」
三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目的地:北投捷運站。這個區塊意外的平靜,沒有什麼巨大機器人的殘骸,也沒有高掛在建築物上的蟲卵,更沒有正在激戰的怪物與機器人。
「欸!你們看,那邊有人影。」浩哲指向廢墟中一個坐在地上的身影,三人趕緊前去查看,卻發現那是一具屍體,不,是三具屍體。
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了,但是從身形來看可以推測這應該是一家人,兩個體型較大的成年人與一名嬌小的孩子。他們與西門町那群人一樣被開膛剖腹,成為怪物嘴下得盤中飧。
除了他們以外整片街區都可以看到類似的屍體,無論男女老少都逃不出怪物的攻擊,成為這片土地上的亡魂。
「都沒有人來收拾這些遺體嗎?就讓他們原地腐敗?」浩哲摀住口鼻,皺著眉頭發問。
「怎麼可能處裡?地表這麼危險,地底下也沒空間擺放,更別提人力不足的問題。」方時無奈地回道:「希望他們能在來世好好團聚。」
「喔?原來你有信教?」浩哲挑起一邊的眉毛。
「沒有,但這種時候我真希望天堂是存在的。」
「走吧,別再看了。」廑巖打斷他們的談話:「第三個目的地就在不遠處了,跟我來。」
「嘿,你有看到廑巖的臉嗎?」浩哲湊到方時耳邊說道:「雖然他平常臉就很臭,但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陰沉。」
「應該沒事吧?不論是誰看到這種場面都會不舒服的。」方時小聲地回應浩哲。
「你們兩個拖拖拉拉幹甚麼?快跟上來。」走了一段距離的廑巖呼喊道,兩人趕緊小跑步跟上。
目標地點是一棟五層樓高的公寓,資料上寫說這裡是一間動畫公司,但怎麼看都像是住宅區。當他們進到目標區域時就更加確定這件事:整個室內的擺設就像是普通的住宅,沒有辦公桌椅,只有電視、沙發與日常生活用品。附近的櫃子與地板散落著各式各樣機器人模型,全因不堪衝擊而斷裂。
「這裡果然是導演家。」浩哲蹲下來查看地上的模型:「哇賽,這不是東京展場限量販售的白色惡魔嗎?」
「嘿,你們進來看一下。」方時的聲音從裡面的房間傳來,廑巖與浩哲聞聲走了進去。
迎面而來的一股臭味讓眾人皺起眉頭摀住口鼻。一具腐敗的屍體側躺在地上,胸口緊緊抱著一顆硬碟不放,就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守護它一樣。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等誰自願出馬。經過一段無聲的眼神交流,廑巖露出厭煩的表情,在其他兩人敬畏的目光下走向了屍體。
廑巖屏氣凝神,嘗試將硬碟從屍體的手中拿出來。與預期中的不同,抽取硬碟過程中並沒有強烈的阻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反胃的觸感,整隻手像是軟爛的肉泥緩緩脫落,最終放開了硬碟。廑巖趕緊拿著硬碟退開,缺氧的肺部驅使他換氣,卻害他馬上被腐敗的味道嗆得連連咳嗽。
「喂喂喂,你行不行啊?」浩哲用很沒禮貌的語氣挑釁。
廑巖攤手示意「你行你上」。
「對不起,大哥,是我嘴賤,我不敢碰。」浩哲瞬間氣勢萎靡。
「來,拿去擦一擦。」方時遞出幾張餐巾紙:「我剛從廚房拿來的,把屍水擦掉吧。」
「我來檢查這台電腦吧!」浩哲蹲下去打開機殼的玻璃側板:「把裡面的硬碟也拆一拆帶回去。」
「嘖,只挑最輕鬆的。」廑巖邊擦拭手上的硬碟邊說。
「……是真的比碰屍體容易啦。」浩哲承認。
*
距離上次去尋找硬碟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廑巖與方時正在寢室內休息。今天他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幫忙搬運和組裝桌椅,聽說是要用在新擴張的辦公區域。
「好消息!好消息!」寢室的門被用力撞開,浩哲興奮的衝了進來:「我剛剛跟『圖書館』確認了,我們這次終於找到電影了!」
「是嗎?可喜可賀。」與說的話不同,廑巖的語氣特別冷淡。
「而且我還有另一個好消息!」浩哲的興奮情緒沒有被廑巖澆熄,反而還越來越強烈:「想不想聽啊?想不想聽啊?」
「有屁快放。」廑巖忍不住皺眉頭。
「你這是什麼態度!那是求人的時候該說的話嗎?」
「好啦、好啦,別生氣。」方時出聲緩頰:「所以是什麼好消息讓你這麼興奮?」
「那、就、是——」浩哲露出笑容:「我們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啦!」
「離開?要去哪裡?」方時與廑巖對望,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們的下一個任務就是要跨越傳送門,前往《超甲神機:神降臨》的世界!」浩哲喋喋不休地說道:「我已經看完整部電影了,雖然它爛得沒話說,而且跟我們一樣在跟外星生物打仗,但是那邊的世界跟我們相比,簡直好的不要太多了!終於能去像樣點的地方了,我好興奮我好興奮!」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廑巖冷冷的回應。
「喂喂,你反應怎麼那麼平淡?給我一點情緒價值好不好?」
「我不是說『太好了』?」廑巖翻身過去不再理浩哲。
見浩哲咬牙切齒的樣子,方時再度跳出來打圓場:「你別在意啦,它應該是在緊張,畢竟這意味著承擔更重要的責任了。」
「不就是偵查嗎?」浩哲不以為然的說道:「暗地裡調查那個世界的情況,觀察政治情勢,順便旅遊觀光一下,根本超讚的!我真的等不及了!」
「話說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下個禮拜!嗯?幹嘛?你不是不想聽?」浩哲不滿的瞪著從床上起來的廑巖。
「我去準備一下。」
「喔……蛤?還有一個禮拜耶!你比我還急啊!」
「哈哈哈,廑巖就是這種人啊。」
三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看著廑巖在寢室裡準備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