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結界正急速縮小，山坡防守隊已全面潰敗，退守至山腹村落！」
「報！武防長老巴石大人身中流矢，箭鏃穿身卻拒絕醫治，仍在最前線指揮！」
「報！敵方巫師與勇士不斷朝境內投擲腐爛屍塊，用意不明！」
「報！敵方大首領正施展山之力，瘋狂破壞我方根基，山體下半部損毀嚴重，對方似乎打算挖空山底，徹底切斷我們與山靈的感應！」
「報！有一支小隊棄甲逃亡，全軍士氣已跌至谷底！」
「報！敵人已將整座山團團包圍，隨時可能從任何方位發動總攻！」
大頭領、一眾長老及巫師團齊聚山頂議事大廳。每隔幾分鐘傳來的匯報，皆是雪上加霜。長老們七嘴八舌、爭論不休，坐在中央的大頭領卻始終垂著頭，陷入死寂般的沉思。
「羨桃，山神那邊……情況如何？」大頭領的聲音透著難掩的疲憊，昔日威嚴不復存在。
「大頭領，我感應到逢泰大人的氣息就在此處，但極其微弱，祂恐怕會比我們更早消失於世。」大巫娘愁眉苦臉，身後的巫女團更是精疲力竭，「敵人布下血魂大陣，以活人生命為祭品補給能量，才讓那擁有山之力的大首領能如此肆虐。那些投擲進來的屍塊也是邪術的一環，直接重創了逢泰大人的本體。唉，可悲至極。」
「巫女們還撐得住嗎？」大頭領關切問道。
「我們拚盡全力將精魂投注在逢泰大人的結界上，但敵人的消耗速度太快。大家已多日未眠，真的快支撐不住了。」大巫娘回頭看著面色慘白的巫女們，滿眼不捨。
「那兩個孩子的進度呢？找到大鳳皇了嗎？」大頭領低聲追問。
大巫娘沉默不語。這時，楚柳吞了口唾沫，打破僵局：「大頭領，小楚這幾日浮魂出竅，沿著他們的路線搜尋，遇到一名叫白草的𤜣狼精。她說她贈予了兩人共千年的魂力，還有一隻幼年鳳凰同行，他們定能找到大鳳皇。」她激動地續道：「白草非常讚賞曲風和陌陌，她還曾潛入敵陣觀察那擁有八卦山之力的首領，認為此人虛有其表，曲風與陌陌合力定能將其擊敗！」
這番話讓長老們再度炸開了鍋。有人主張堅守到底，也有人喪氣地認為時日無多，不如趁夜突圍。
就在此時，一名巫女神色慌張地衝進大廳，高喊道：「現身了！山神大人現出真身了！就在湧泉旁！」
大巫娘眉頭緊鎖：「大事不好，那是祂即將消亡的徵兆！巫女們，跟我來！」一眾人急急忙忙趕往湧泉，其餘官員也緊隨其後。
「小桃，吾不行啦……」化為真身的逢泰虛弱地微笑著。
巫女們齊齊跪倒。大巫娘悲戚道：「逢泰大人，這回換我們為您續命。請取走我們的命魂吧，您絕對不能消逝啊！」
逢泰搖了搖頭，慈祥地看著眾人：「小桃，還有孩子們，妳們的努力我全看在眼裡。但我不能拿妳們的性命去換取殘喘。天命要我亡，我便只能亡。孩子，看開一點。」
哀慟的哭聲此起彼落，大巫娘連連搖頭，心亂如麻。她深知若巫女團集體獻祭，部落將徹底失去根基，這是逢泰與她都不願見到的結局。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打破沉默的，竟是平日沉默寡言的齊柏。
「妳一個人的命魂根本微不足道，別胡鬧了。」大巫娘揮手試圖制止。
齊柏並未理會，她逕自走到湧泉旁的一塊空地，雙手快速刨地，片刻後，竟挖出一個做工精緻的稻草人偶。
「齊柏，妳要做什麼？這種術法……妳從哪學來的？」大巫娘倒抽一口氣。
「這是我自己領會的術法。」齊柏語氣平靜如水。眾人屏息以待，無人知曉她的意圖。
「小朋友，難道妳……？」逢泰似乎看出了她的決心。
「是的。我一人的命魂雖輕，但整個巫團對部落太過重要，絕不能隨意獻祭。於是我早已將一絲命魂寄於這草人之中，讓它代替我在這片聖土吸取天地精華。現在，就讓我用這股積蓄的能量連同我的三魂，為山神大人續命！」一向嚴肅的齊柏此時帶著驕傲的笑容，視死如歸。
「齊柏，妳……」大巫娘淚流滿面，「妳太放肆了！這麼大的事竟然瞞著我！」
「若跟妳商量，妳定會攔我。這股力量應能為和山多爭取兩三天。我相信那兩個孩子，相信大鳳皇定會降臨。」話音剛落，齊柏手中匕首已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腹部。
她選擇了自我了斷。
人偶沾染了齊柏的鮮血後，宛如遭酸液侵蝕般迅速腐爛瓦解。大巫娘明白女兒求死志堅，為了不讓她多受折磨，她顫抖著手拔出匕首，額頭抵住齊柏的額頭，淚眼婆娑地凝視著她。
「刷！」大巫娘猛力割斷了齊柏的喉嚨，血泉湧現。
齊柏在最後的意識中露出微笑，看著母親，微弱地吐出最後幾個字：「謝謝娘的成全……女兒先去了……」
隨後，她的身軀向前撲倒，熱血浸潤了這片神聖的土地。
原來，齊柏竟是大巫娘的親生骨肉。
大巫娘強壓撕心裂肺的痛楚，開始為齊柏的遺法加持。山神逢泰看著這一幕，默然無語，隨即化作清風隱去。眾巫女跪倒在屍身旁慟哭，楚柳更是哭到昏厥。雖然齊柏外表冰冷，但身為弟子的楚柳深知那外殼下是一顆多麼溫暖的心。
長老們紛紛垂頭，在沉默中各自散去。
「逢泰大人，這股力量……能支撐幾天？」大巫娘冷冷地問，聲音冷得像冰。
空氣中傳來逢泰悠長的嘆息：「兩天。」
＊
大鳳皇端坐在金色的皇座上，手撐著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眼神中滿是漠然。
「吾不想管。」祂懶洋洋地說道。
「大鳳皇，請您不要違背昔日的誓言！」曲風不顧大殿兩側肅立的文武百官，對著皇座憤怒咆哮。
「父皇，至少讓我帶他們去吧。」靈云在一旁求情。
「不周山的神諭嚴禁我們干預凡塵，若神靈紛紛選邊站，最後只會演變成神與神之間的浩劫。」軍師福會出面解釋其間因由。
「所以妳就要眼睜睜看著幾千人送命？你們神靈難道毫無同情心嗎？」曲風言辭激進，絲毫無懼這位南方第一神獸的威壓。
「別再說了！」靈云趕緊拉住曲風。
「我就要說！大鳳皇我看您改叫『小鳳皇』算了，不周山的神肯定只把您當小孩看，才讓您這般畏首畏尾、驕縱自大！」曲風大放厥詞，殿內的鳳凰官員們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大鳳皇非但沒怒，反而微微一笑。祂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饒有興致地說：「人類小孩，你很有膽量。吾活了幾萬年，還沒見過哪個凡人敢這麼對吾說話。」
「父皇，兒子代他向您謝罪！」靈云死死捂住曲風的嘴。
「無妨，我不介意。其實，我與福會早有盤算。不親自插手是真的，但不代表我不能送你們一程。」大鳳皇繼續舒展身體。
「真的嗎？只要您肯帶我們回去，幫不幫忙都無所謂！」曲風掙脫束縛喊道。
「我可以立刻送你們回去，前提是——你得打敗我。」大鳳皇停下動作，眼神如利箭般直刺曲風。
大殿陷入一陣死寂。
「打就打，誰怕你！如果你輸了，就必須幫到底！」曲風大聲應戰。
「哈哈，吾豈會輸？倒要問你，若吾贏了又當如何？」大鳳皇步下台階。
「如果你贏了，就只需帶我們回去，剩下的我們自己扛！」
「哈哈哈！你這小子真是刁鑽，橫豎你都能佔到便宜，人類果然奸詐。」大鳳皇大笑。
「嘿嘿，比起您破壞約定，這點聰明還差得遠呢。」曲風持續挑釁。
眾鳳凰再度倒抽涼氣。大鳳皇也不惱，只道：「我這是擔心你們的小命。若連我這關都過不了，你們要如何獨自面對那個扶蠓姚山？」
「不用您操心，開戰吧！」曲風抽出龍骨刀，沉穩擺出架式。
「我可不想佔你便宜。」大鳳皇隨手一揮，解開了先前將陌陌與靈羽釘在牆上的法術。只聽「砰、砰」兩聲，兩人重重摔落在地。
「好啊！這份大禮我就收下了，嘿嘿！」曲風嘴上依然不饒人。
「彼此彼此。」高大的大鳳皇睥睨著眼前渺小的少年。
片刻後，陌陌完全恢復意識，他氣呼呼地從大鳳皇身後爬起，一邊踢倒周遭華麗的裝飾品，發出「哐啷」巨響。
「臭鳥，竟敢用幻術整我，還把我掛在牆上，可惡！」陌陌衝到曲風身邊，火大地問：「現在演哪齣？」
「祂要跟我們決鬥。」曲風死死盯著大鳳皇。
「太好了！小爺正愁沒機會揍妳，看我不拆了妳的鳥窩！」陌陌興奮大喊，隨即又嚷道：「臭鳥，好歹把我的兵器還來吧？」
一旁的靈云直搖頭，這兩個人類的嘴巴真是一個比一個毒。
靈羽此時跑了過來，手中握著陌陌的黃金長矛大喊：「接著！」
長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卻被大鳳皇憑空「吸」入掌中。
「喂！臭鳥，你不講武德啊？」陌陌跳腳。
「這黃金長矛工藝不俗，應是從不周山流出的賊贓。那些老骨頭真是管不住手腳。不過，這些噁心的毒蟲雕紋是什麼鬼東西？」大鳳皇把玩著那桿先前被靈羽撞彎的長矛。
「快還給我！沒時間浪費了！」曲風心繫和山，深知此地流速遠快於人間。
「好好，吾明白你的焦急。」大鳳皇雙手一使勁，將彎曲的長矛掰直，順便戲謔地瞥了靈羽一眼。靈羽尷尬得想找地縫鑽，那是牠一生的恥辱，父皇卻隨手將其抹平並無情嘲諷。
只見大鳳皇掌心噴薄出熾熱紅光，將黃金矛燒得通紅，祂又捏又掐了一陣，才滿意道：「這樣像樣多了。」
長矛拋回，不僅恢復筆直，原本邪魅的扶魅雕紋已被改成了神聖的靈鳥與閃電，陌陌看得兩眼發光。
「臭鳥，我才不想謝妳呢，但……還是謝啦！」
「來吧，吾不顯現真身，就維持這副模樣跟你們打。吾不用兵刃，且讓你們一隻手，如何？」大鳳皇露出輕蔑的笑。
「看我不把長矛再打彎！打完記得再幫我掰直啊！」陌陌狂吼。
「單手？別太瞧不起人了，我們要打到你現出原形！」曲風周身瞬間捲起狂暴風壓。
「喔？八卦風之力……多少年沒見過了，有趣。」大鳳皇捋著鬍鬚，笑意更濃。
「再讓你看看八卦雷之力！」陌陌催動秘法，全身雷光劈啪作響，宛如雷神降世。
「太棒了！」大鳳皇像看戲般鼓掌叫好。
「你們兩個真要拼命？會死的喔！」靈云焦急萬分。
「哥，妳太小看他們了，嘻嘻。」靈羽倒是一臉興奮。
空氣中充滿亂流與雷鳴。大鳳皇側身而立，抬起右手示意進攻。眾鳳凰悉數撤離大殿中心。
曲風率先難，海嘯般的狂風席捲大殿，他乘風而起，一刀重重斬向大鳳皇探出的右手。
然而，大鳳皇紋絲不動。
萬年神獸的護體精魂，豈是凡兵能輕易撼動的？
但大鳳皇隨即皺起眉頭，低下頭，驚覺陌陌不知何時已刺穿了自己的大腿！陌陌的雷電突刺雖然招式單一，但將能量壓縮於一點的破壞力極其驚人。
這下演變成了真正的矛盾之爭。
「有兩下子，聲東擊西，吾中意。」大鳳皇依舊慵懶。
祂隨即一腳震飛陌陌，抽出長矛，反手射向撤退中的曲風。曲風使出一記「騰風旋」，身軀如陀螺般高速旋轉，強行帶偏長矛，使其釘在殿柱上。
曲風不等落地，接連施展「厲風破」直取對方咽喉。大鳳皇單手擋架，正欲奪刀，曲風卻鬼魅般收刀旋轉，再出一記橫劈，直擊大鳳皇腹部。
大鳳皇右手一格，順勢送出一記威力絕倫的上鉤拳，將曲風轟飛。祂看向那根石柱，長矛已不知所蹤，心念電轉間向後揮出一拳，陌陌還未近身就被氣勁打得連滾數圈。
此時曲風趴伏在地生死不明，大鳳皇頭頂卻猛然傳來殺意。原來方才在地上的只是遊魂分身，真身早已從高空劈砍而下！但大鳳皇渾身堅不可摧，這一刀雖讓祂感到疼痛，卻傷不到分毫毛髮。
曲風趁勢展開「風亂舞」，綿密的攻勢讓大鳳皇單手應付得略顯吃力。陌陌見縫插針，催動「暴雷落」，引導一道狂暴落雷直轟大鳳皇。曲風深知陌陌的招式敵我不分，早已提前避開。
這場激鬥連靈云都看呆了，靈羽則在一旁偷笑。
煙塵散去，曲風與陌陌退回原位，緊張地盯著轟炸中心。
「啪、啪、啪……」
拍手聲竟從二樓傳來。大鳳皇悠然現身，讚許道：「多久了，竟有凡人能擊潰吾的遊魂分身。」
兩人轉頭，只見下方那具被雷電轟焦的「大鳳皇」正緩緩消散。
「我的落雷滋味不錯吧，嘿嘿！」陌陌得意洋洋。
「若非這小不點不停消耗吾分身的魂力，區區落雷怎能得手？別自鳴得意了。」大鳳皇半睜著眼，語氣一沉，「小心了，接下來動真格的。」
話音未落，大鳳皇已瞬移至陌陌身前，樸實無華的一拳直接將陌陌的臉骨打凹，鮮血與牙齒橫飛而出。曲風橫刀欲擋，大鳳皇的指尖卻已扣入他的眼窩，硬生生摘掉其雙目，緊接著一記掃腿，將曲風的頭顱狠狠砸向地面。
僅一呼吸間，兩人已成殘廢，倒臥血泊。
「父皇！」靈云厲聲抗議，抗議父親竟下此死手。祂衝到曲風身邊，幸好還有口氣。
「陌兒！」靈羽抱起滿臉是血的陌陌，心疼得直掉淚。陌陌掙扎著睜開僅存的一隻眼，卻痛得發不出聲。
「都沒死是吧？那便是吾輸了。」大鳳皇搖著頭，「吾已出全力，你倆竟能保住性命，天命難違啊！」祂看向兩人，神色古怪地大笑：「人類小孩，驚訝嗎？被打成這樣，贏家卻是你們。哈哈！」
「父皇！」兄妹倆同時怒視這喜怒無常的父親。
大鳳皇拔下兩根髮絲，吹氣化作兩枚散發著七彩神光的鳳羽。「拿去吧，只有吾的鳳羽能修復你們的殘軀，可要珍惜了。」說完，祂便轉身離去，喊道：「福會！準備出發，叫人集合！」
靈羽與靈云分別將鳳羽貼在陌陌心口與曲風額頭。
不消片刻，奇蹟發生。破碎的骨骼重組，落掉的牙齒重生，被摘除的雙眼再次張開，兩人的氣息從微弱轉向如雷般雄渾。
這便是兩千年未曾現世的神物治療。
痊癒後的兩人卻沉默了。他們坐起身，憤恨地盯著前方。那種自尊被踐踏的羞辱、實力懸殊的無力感，交織成一張窒息的大網。他們回想著剛才被打碎頭殼、被摘掉眼睛的劇痛與瀕死恐懼，怨恨自己的渺小。
「陌兒、曲風，別想了。」靈羽溫柔安慰，「打不過父皇是正常的，沒幾個神靈是祂的對手。祂只是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考驗你們的極限。」
「兩位的實力已足以與姚山一戰，請莫要輕言放棄。姚山雖強，也同樣接不了父皇的一拳。」靈云拍拍兩人的肩膀。
曲風強忍淚水，終究是挺過了心魔。陌陌則一反常態地沒有發飆，而是默默坐定，進入了沉穩的冥想狀態。那份專注讓靈羽感到莫名的動容。
曲風也隨之坐下，開始瘋狂運轉魂力。
大鳳皇在殿角偷偷窺視，看著這兩名在絕望中重生的少年，微笑著點了點頭，拂袖消失在陰影之中。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