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月就站在圖書館外面,看見瑩把兩個人領著出來,笑瞇了眼。
「兩位對我們的藏書室還滿意嗎?」
被迫回想起整條走道、七千多本書的考試資料,遊光右頰微微一僵:「也太多了吧,不太舒服欸……」
「意思是很豐富對吧?那可是蘊藏了所有知識的空間喔?」墨月圓滑一轉話鋒:「或許是窮盡一生也無法吸取透徹的資料量……啊,只有在場的某人有辦法對整個藏書室知根知底吧?」
「不要趁機罵人。」瑩嘆了口氣,過大的衣袖飄成一個圓,分別掃過遊光和若凰身畔:「好了,人給你。別再吵我了,被弄得沒法休息……」
隨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圖書館大門咚地一下,完全隔絕那深沉的晦暗。
遊光愣然瞪著緊閉的大門。明明只隔了一道門,他卻總覺得兩處簡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倏然回到純白色的廊道上,有種如夢初醒的抽離感。
「……總是這樣呢。」墨月無奈聳肩,不顧愣在原地的遊光,轉身便要走:「她其實是很好的人,只是不擅長和人接觸罷了……絕對沒有抱怨你們打擾到她喔?」
「你補上最後一句反而讓我有點顧忌了。」
若凰輕聲埋怨著,同時輕扯遊光的袖子,引他回了神。他甩甩頭脫離方才思緒,和若凰並著肩尾隨墨月的腳步,默契地隔著一小段距離。
墨月頭也不回,從容的輕笑彷彿根本不在意倆人是否跟著自己:「你們有找到考試資料嗎?有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是資訊方面大概是沒有問題……考試準備的困難算是問題的一種嗎?有前幾次的經驗,遊光不自覺地組織起心中語言,卻遲來意識到若凰這次先一步答了話。
「唯一的問題就是你打斷我們準備考試啦!」
不同於印象中的若凰,這段話裡包含了少見的不耐煩。雖然只是語氣的小細節,遊光依舊好奇朝若凰一瞥:只見少女的眼瞼果然瞇了起來,微鼓的雙頰顯然也裝著同等不悅。
至於墨月乾笑之後的開脫,同樣是一副無所謂的嗓音:「別這樣,我現在也是要幫你們準備喔?」
「那也沒必要這麼急!」若凰刻意加重語氣嘀咕道。
遊光眨眨眼,對她的情緒感到些許不解。
「若凰,應該沒有這麼嚴重吧……?」
「很嚴重啦。」若凰看了他一眼,跟著微微壓低聲音:「決鬥的部分我明明沒問題的,我現在比較想趕快把我不會的地方記起來啦!」
明明連很多規則細節都不知道欸……遊光正要吐嘈,卻突然想起自己正是若凰的上一個決鬥對手,準備出口的文字硬生生變成了一段苦笑。
不知為何實在無法反駁……
可是面對其他人明明都要我先搭話,現在卻可以很不客氣地給墨月回嘴……該不會是怕生?在平安京和我搭話也都這麼直接,完全感覺不到啊……
思緒紛亂間,眼望若凰氣鼓鼓的側臉,遊光只能感嘆自己果然不是很了解她。
「若凰小姐的反應比我料想中要大多了啊……真是對不起了。」一如既往,墨月的話裡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我就是想著,早點讓你們知道可以使用的資源,接下來準備考試的時間你們比較好安排嘛……啊,你們要不要喝茶?」
見他作勢轉彎繞往辦公室,遊光也跟著若凰皺起眉頭:「不喝!」
----------
跟著墨月一路上的叨叨絮絮,三人又跨越了大半個據點。他們的目的地是南區,墨月微微側身,擺出一個「請」的手勢,讓倆人先一步踏過分隔區域的自動門。
「南區是決鬥訓練區。和藏書室類似,整個區域的房間都是練習決鬥用途。」
雖說如此,這裡就不像圖書館那般氣魄十足。自動門的另一頭乍看之下和其他區域並無不二致,同樣的純白牆面、同樣的木製門板、同樣不見盡頭的廊道,就是門板的間隔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大一些。
「直接在室內練習嗎?」若凰走在遊光前面,他看見她的後腦勺勾著疑惑四處張望:「連結者可以讓怪獸實體化,沒問題嗎?」
「這些設施就是為連結者練習所設計,環境也經過特殊加工,使用時不用擔心造成傷害或受到干擾。相反的,利用的時候請盡全力進行決鬥。」這次墨月終於不用再倚賴筆記本,說起話來似乎也流暢不少:「畢竟連結者的決鬥並不像普通決鬥那樣簡單,有很多因素與細節需要鍛鍊。」
「什麼意思?」聽到這裡,若凰猛地轉身,五官間充斥著不解。遊光也同樣望向墨月,希望得到解釋:他們兩人可是已經發生過一次實體化決鬥,除了怪獸真實存在以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墨月則微微揚起下巴,理所當然地經過兩人,又到了隊伍的最前面:「被怪獸攻擊的時候,會有真實痛覺對吧?這種疼痛的承受能力就需要經過訓練,否則可能生命值還沒歸零,決鬥者就堅持不住了。另外,實體化怪獸也就表示他們都擁有自我意識,決鬥中雙方的默契和配合度當然也很重要,可不能出現怪獸突然消失、或者反過來攻擊己方決鬥者的失控行為……」
這些字像是密集的雨點,無聲無息,卻在遊光腦中形成無數漣漪。他終於回想起自己當初是為什麼被帶到指路星、託付連結儀:正是由於自己在決鬥中誤打誤撞召喚出實體化的雪女,並且被當時尚未相識的公主殿下擊昏。
如果稍有差錯,在與連結者的決鬥中發生這種事情,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今天墨月急著把他們從圖書館裡領出來,或許不只是練習決鬥實技測驗,同時也是讓己方兩人早點進入更重要的訓練!
「因為每個房間都有不同的配置,使用前請先和我申請。」墨月當然沒有注意到遊光細微的表情變化,目標明確地打開一扇木門:「遊光先生,今天請你使用這間訓練室。」
有了對方剛才的敲打,遊光對於這項練習的重視度大幅提高,一聲不吭便遵循指示走進房裡。
那是一個很大、很空曠的房間,依然是純白色調,挑高的天花板卻足足有五層樓這麼高,前方牆面的高處,唯一的窗口正對著門;房間盡頭立著一具手持決鬥盤的人型機器,加上門口邊某個接滿管子和貼片、看著像是帽子的穿戴式裝置,就再也沒有其他東西。
「這個用來模擬實體化決鬥的痛覺。」墨月的動作無比熟練,幫遊光穿戴好那個像帽子的東西,口邊話也不曾停下來:「對面的決鬥機器也可調整設定,操作很簡單——不過組織有一些事情需要觀察,請兩位先在後攻模式下進行第一場練習。」
一會兒功夫,那些貼片和管子便在遊光身上定了位。見墨月滿意地退開,遊光明瞭事態地輕觸決鬥盤:「這樣就可以開始決鬥了嗎?」
「沒錯,只要這扇門關上就會自動開始了喔!」墨月拍了拍門框,順勢將若凰探進房間的頭拉到房外:「我帶若凰小姐到她的訓練室,請加油囉,遊光先生!」
「等等,原來不是用同一間嗎?」
「這當然。」
「那誰要來觀察你們說的東西?」
「我們自有一套觀測方法喔!」
「我不能先看看遊光的決鬥嗎?」
「不可以喔,若凰小姐。」
此時墨月已經整個身體都在門外。瞬間,遊光看見他的滿臉笑意倏然消失:墨月的眼瞼微微瞇起,嘴角毫不掩飾地下垂,與他的柔和聲音完全相反,換上一張嚴肅、暗沉、寫滿不悅的神情。
「連結者的訓練非常重要。不可能讓任何人打擾。」
心湖表面蕩起一層層漣漪,身體不自覺的僵直。他非常確定,此時圍繞在墨月身畔,是與平時全然不同的氣息:摻雜著壓抑、沉重、強烈威壓的生人勿近,使他的身影彷彿都高出房間的天花板好幾截。
若凰顯然也發覺不對勁,退了半步遠離練習室門框,閉上了嘴巴。
當然,那樣的墨月只維持了短短幾秒鐘。「那麼就祝福遊光先生了!」他再次換上那從容優雅、不拘小節的笑容,沒等遊光出聲,便和若凰一起消失在純白門板後面。
周遭空氣頓時靜了下來,讓遊光心裡尚未平復的不安緩緩波動。
他生氣了嗎?
墨月是這個據點的負責人,雖然偶爾吊兒啷噹、不太可靠的樣子,但確實一直散發著不可得罪的強者氣息。
可是剛才又是另一種氣場:更加強勢、更加絕對、幾乎是不可直視的威壓,完全超出遊光預料範圍。
他知道墨月也是連結者。這代表對方並非只是「墨月」,也有另一個存在於卡片世界的身分。
身為連結者,是否墨月也背負著什麼難以想像的事物?
才想到一半,一股冷冽突然從後腦襲來,強行打斷了遊光的思考。他打了個寒顫,反射性地轉身,面對冷感傳來的方向。
未料這一眼,又把他整個人嚇傻在原地。
那具決鬥機器儼然擺成了進行決鬥的站姿,彷彿真正擁有生命,盯著遊光的同時,還持續著呼吸似的律動。
而在原先空無一物的房間中間,四隻全副武裝的怪獸昂然而立,空曠的環境頓時狹窄起來:他們有高有低、有大有小,卻無一例外地凝視著遊光,像一群虎視眈眈的獵者。
『……請兩位先在後攻模式下進行第一場練習。』
決鬥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