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睿澤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聽見好消息時,原本虛弱的身體突然注入了活力。他努力挪動身體坐起來,睜大雙眼,聲音由微弱轉為充滿精神:「你們拿到出國參賽權了!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沒問題!」
一條細長的點滴管從輸液袋連接到他的手臂,透明的液體緩緩流入體內。他舉起另一隻手,和蕭逸凡擊掌,病房內響起一片叫好與掌聲。幸好這是單人病房,否則如此喧嘩,恐怕會招來護理人員的關切。
病房裡原本充斥著刺鼻的藥水與酒精味,如今卻被美食的香氣所覆蓋。T6N的隊員們帶來了賀睿澤最愛的料理——握壽司、章魚燒、滷肉飯、蚵仔煎、小籠包,還有冰涼的鮮奶茶與檸檬愛玉冬瓜茶,病房裡的沉悶瞬間被熱鬧的氛圍取代。
「謝謝你們帶來這麼多美食……但我現在沒什麼食慾,真是抱歉。」賀睿澤輕輕揮手,努力擠出一抹微笑。
蕭逸凡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賀睿澤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而是刻意維持的。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白,臉頰消瘦,雙眼帶著病態的暗淡。他的身體,已經比任何人想像得還要虛弱。
「賀睿澤!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羅傑笑嘻嘻地說,「比賽那麼精彩,你沒看嗎?」
他的語氣並無惡意,只是想讓氣氛輕鬆點。但夏洛特卻皺起眉,悄悄朝他使了個眼色,羅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抿緊嘴唇,不再多話。
賀睿澤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淡淡一笑:「前幾場我都有看,尤其是上上場,真的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對方很強啊……只是,今天因為治療的關係……」
話才說到一半,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伸手摀住嘴巴,肩膀微微顫抖。病房裡的氣氛頓時凝固,所有人都露出擔憂的神情,紛紛圍上前。
「賀睿澤!」蕭逸凡立刻拿起水杯遞給他。
賀睿澤接過水,緩緩喝了一口,咳嗽才稍稍平息下來。
「賀睿澤大哥,要我去找醫生嗎?」愛德華焦急地問道。
賀睿澤微微搖頭,示意不用。他又輕輕地咳了一聲。蕭逸凡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裡,隱約看到一抹極淡的血絲,如細長的水蛇,在透明的水中悄然浮動——幾乎察覺不到,卻異常刺目。
「賀睿澤,你不能死!」
陳怡萱聲嘶力竭地喊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彷彿隨時都會潰堤。
賀睿澤輕輕伸出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語氣溫和而堅定:「人終究都會面對死亡,不要為此感到過度悲傷。」
病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一股沉重的氣息悄然瀰漫,每個人都感覺心頭被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你是蕭逸凡重要的人,我也不希望你死……」
葉卡捷琳娜低聲說著,然後輕輕地抱住賀睿澤。賀睿澤微微一愣,旋即抬起手,溫柔地回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大家都不希望賀睿澤死。」夏洛特也開口了,她依舊保持著那副冷峻的表情,但語氣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冰冷,多了一絲柔和。
「你們別搞得像是在為我辦告別式,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賀睿澤聳聳肩,為了讓大家放心,他刻意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拿起擺在一旁的滷肉飯,解開橡皮筋,打開紙盒,舀起一口飯,慢慢咀嚼,細細品味著那熟悉的味道。
「這家漢口街的滷肉飯,還是百吃不膩啊。」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微笑道:「謝謝你們來看我這個病懨懨的中年人……但你們也該走了,別老是圍在這裡擔心我。我會把這些東西都吃光的,保證不浪費。」
賀睿澤這麼說,不只是想讓大家放心,更不願讓這股溫暖的氛圍被他的病情拖入低谷。他喜歡歡樂的感覺,不希望大家因為他而愁眉不展。
「你一定要保重身體,賀睿澤!」
「我們會默默祝福你早日康復!」
「記得看比賽啊!看到我們的優秀表現,你的病情肯定會好轉更快!」
「胡說八道……」
「賀睿澤!加油!」
「東西要全部吃完啊!」
「太強人所難了吧?這麼多東西,賀睿澤還是病人呢。」
「吾之主,影子永遠與你相伴。」
「謝謝大家來探病,我會為你們祈禱,希望你們比賽順利,戰無不勝。」賀睿澤笑著,語氣溫和。
蕭逸凡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病房內的賀睿澤,然後緩緩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當門輕輕闔上,病房內又回歸了寂靜,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桌椅、沙發、鐵櫃,以及賀睿澤一個人。他環顧四周,電視關著,整間房間像是失去了生氣。他不是個愛看電視的人,倒也習慣了這種沉默。
蕭逸凡腦海裡仍然浮現出賀睿澤最後那抹寂寞而憂傷的神色,久久無法揮去。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在高級電競座椅上,感受到椅墊貼合著身體的柔軟支撐。
耳邊,是觀眾們熱烈的喧囂。
眼前,是比賽畫面——正在進行禁用角色的階段。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雖然無形,卻彷彿能嗅得到壓力的味道。
羅傑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手撐著頭,打著哈欠,彷彿對接下來的比賽毫不在意。
阿克巴則正聚精會神地調整天賦,神情專注,手指靈活地滑動著滑鼠。
陳怡萱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沉默不語,讓人難以捉摸她的心思。而葉卡捷琳娜則依然像往常一樣,湊到陳怡萱耳邊不停地講著悄悄話,就算比賽即將開始,她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與此同時,對方隊伍的氣氛則截然不同。他們每個人都繃緊神經,表情嚴肅,死盯著螢幕,不知道是在思考戰術還是發呆,靜默得有些詭異。
這場賽事在專業的電競館內舉行。不同於台北大巨蛋那種開放式場地,這裡的內部設計更像NBA的室內籃球場——只不過球場中央的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座高高的舞台,桌椅與電腦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上方。
選手們必須走上一小段階梯,才能抵達自己的座位。對於某些體型較為壯碩的選手而言,這或許是個不太友善的設計,但對蕭逸凡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即將到來的比賽——以及,他必須贏下這場比賽的決心。
畢竟,較胖的人本來就不太喜歡走路,更別說還要爬樓梯了。
觀眾席環繞著舞台向外擴張,整體設計有些類似古羅馬競技場,只是有幾點不同——競技場的觀眾席由大理石砌成,並與中央的賽場隔著一道高聳的牆壁,而這座電競館則沒有任何阻隔,觀眾們能夠清楚地看到位於高台上的選手們,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抹情緒變化,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蕭逸凡覺得自己就像被關在鐵柵後的動物,供人觀賞。只不過,這些觀眾看向他們的眼神與看動物時完全不同——他們的眼中充滿崇拜、期待與興奮,彷彿即將見證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對決。那些坐得較遠的觀眾則透過懸掛在場館四周的大型螢幕觀看比賽畫面,屏息凝神,不願錯過任何細節。
觀眾席幾乎座無虛席,這與台灣的棒球、籃球賽事形成鮮明對比——台灣的職業賽事經常出現大面積的空位,而美國人對自己所屬地區的認同感極高,無論是棒球、籃球,甚至是電競比賽,他們都會全力支持。
前幾天台北大巨蛋之所以能吸引滿場觀眾,並不僅僅是因為電競賽事本身的吸引力,更因為蕭逸凡——這位世界級電競明星的參戰,讓整個賽事成為一場國際級盛宴。來自世界各地的粉絲蜂擁而至,只為了親眼見證他在賽場上的風采。
但現在,他們身處美國邁阿密,這裡是海外賽事的 128 強初賽。他們的對手——來自羅馬尼亞的隊伍,剛一見面握手,蕭逸凡便敏銳地察覺到熟悉的氣息。這群人並不是無名之輩,而是過去魔獸爭霸信長之野望 賽場上的老對手之一。
他們是特意來復仇的嗎?還是單純因為被金錢驅使?
畢竟,蕭逸凡的父親曾懸賞高額獎金,尋找能夠擊敗他的人。對於某些人來說,這筆巨額獎金無異於致命的誘惑。
夏洛特並沒有深入調查這支隊伍的底細,為的就是避免給隊伍帶來額外的壓力。蕭逸凡當時也認為這是個好決定——直到第一場比賽結束,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這支隊伍,強得離譜。
不僅僅是配合默契,他們在個人技術、團戰操作、戰略布局上都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優勢。
中路徹底被打爆,其他路更是毫無還手之力,從線上對決開始,他們就被死死壓制。蕭逸凡試圖憑藉自己的技術挽回劣勢,但這場比賽的差距已經不是個人能力能夠彌補的——他能做的,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局勢朝著敗北的方向不斷傾斜。
四十分鐘,苦戰四十分鐘。
並不是他們不肯投降,而是蕭逸凡想利用這段時間,盡可能地分析對手的戰術與決勝模式。
中場休息室內,氣氛異常沉重。
沒有人說話。
失敗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讓空氣變得悶熱而窒息。
「……不要難過。」
蕭逸凡率先打破沉默,他看著隊友們低垂的頭,語氣平穩而堅定,「我們輸掉這場比賽,只是因為不了解對手,而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強。」
「就算各方面都輸,我們依然有希望。」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加重了幾分:「因為你們有我,我們是一個團隊。五個單一的個體或許力量微薄,但只要團結起來,力量就會無限放大。」
「所以,別灰心。」
葉卡捷琳娜低著頭,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低聲咕噥著什麼,眼神充滿迷惘:「我們……該怎麼辦……?」
阿克巴則緊握著拳頭,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眼神裡寫滿了自責與不甘:「蕭逸凡先生,你有想到什麼方法嗎?」
蕭逸凡沉默了一下,腦海中迅速回顧剛剛那場比賽的每一個細節。
「剛剛下路表現還算穩定,問題出在其他路。」
羅傑低沉地說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語氣帶著壓抑的懊惱:「除了中路之外,其他線從一開始就被壓制,導致經濟落後,影響了整體節奏。到後期,團戰根本無法打,差距越拉越大……」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顯然對這場失敗感到極為不甘。
蕭逸凡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沉穩地掃過每個人:「我們還有第二場。」
「這場比賽只是情報戰,我們現在知道了他們的打法,接下來,就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了。」
隊友們抬起頭,目光逐漸從迷茫轉為專注,逐漸燃起了一絲希望。
「不能允許一絲過大的失誤,否則會無法挽回。」陳怡萱仍然是一張撲克臉,語氣平靜得令人難以捉摸。
「要你們在短時間內達到與對方同等級的實力是不可能的。」蕭逸凡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他們可是我第二次奪冠時,在魔獸爭霸信長之野望世界賽四強遇到的對手。毫無疑問,你們會輸得一敗塗地。所以,我沒辦法給你們什麼『好建議』。」
房間陷入沉默,空氣彷彿凝結。隊員們的表情透著失落,眼神逐漸黯淡。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似乎不敢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怎麼會這樣……」
蕭逸凡望著眾人的神情,心頭微微一緊。說實話,他不是沒有動搖過。他知道這些隊員們努力過、渴望勝利,但他不能用虛假的鼓勵欺騙他們。那不是他的作風。
他深吸一口氣,視線掃過每個人,語氣低沉卻帶著重量:「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別氣餒。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你們都給我聽好了。」
蕭逸凡頓了頓,隨即用一種從容而篤定的語調說:「我站在一個參加過無數世界賽的前輩角度告訴你們——別只看到我們原本的隊伍四連霸就覺得我們無敵。我們這些年,也不是每場比賽都能輕鬆碾壓對手。」
「沒錯,蕭逸凡說得沒錯。」羅傑點點頭,順勢比了個「就是這樣」的手勢,「我們也曾陷入困境,甚至連吞兩敗,打到驚險極限的比賽不是沒有過。」
蕭逸凡點了點頭,語氣轉為堅定:「我們是在無數次的失敗中學習、成長的。因此,不要因為一次、兩次的挫折就自暴自棄。與其懊悔上一場沒打好,不如動腦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打。」
說完,他抓起礦泉水瓶,轉開瓶蓋,灌了一口。冰涼的水流入喉嚨,稍稍冷卻了他胸口的燥熱。
「我要說的就這些。我當然想贏,但不能凡事都替你們操心。」他的目光劃過每個隊員,「未來的路還很長,困境只會越來越多,我不可能一直都在你們身邊幫你們解決問題——你們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頓了一下,然後語氣略帶嚴肅:「你們也不是什麼銅牌路人,而是職業選手,是菁英,是佼佼者。真正的強者,是能夠自己突破困境,而不是靠別人拉一把。好好想想吧,還有十分鐘,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口了——
「我了解了!謝謝蕭逸凡先生的指導!」
「我明白了。」
「爸爸講得很好,我應該檢討自己的。」
蕭逸凡和羅傑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下一場……又要輸了吧?」羅傑嘆了口氣,像是已經看到結局般自嘲地說道。
蕭逸凡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揚。「是啊,不過——」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接下來,我們會連贏三場,讓二追三。」
蕭逸凡的目光掃向夏洛特,他正低聲指導陳怡萱、葉卡捷琳娜和阿克巴。這三人無法從蕭逸凡這裡獲得太具體的指導,只能向教練請教。而這支隊伍,其實有兩位教練——另一位是誰,無需多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從我這裡,只是得到一個大方向。」蕭逸凡心想。
但他知道,再多的指導也無濟於事——真正的成長,必須是他們自己去體會、去突破。他不可能永遠手把手地教他們每一步,因為比賽不是只靠教學就能贏的。在賽場上,每個人都必須全神貫注做好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顧及隊友的問題,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偶爾,在回程的路上,或是從溫泉浴池走出來的時候,他會瞥一眼隊友們的畫面,看看他們各自的操作,觀察他們在比賽中的狀態。那一刻,他總能看到他們專注的眼神,彷彿世界上只剩下螢幕上的戰場。
陳怡萱和葉卡捷琳娜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專注得像是盯著自己最愛的食物一般。這群人在比賽時的模樣,和平時截然不同。這種反差,讓蕭逸凡每次都忍不住看得出神——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他們蛻變成長的時刻。
電競鍵盤和滑鼠的設計極為符合人體工學,曲線貼合手指與關節,讓操作順暢自如,彷彿是專為選手的雙手量身打造。耳罩式耳機隔絕了大部分外界噪音,但仍隱約能聽見場內的廣播聲、觀眾的喧囂與歡呼。各種聲音此起彼落,交織成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戰場氛圍。
蕭逸凡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過去幾場硬仗的記憶。他記得曾經打過幾場被對手直落二的比賽,那時候的壓力大到快讓人窒息。第一場輸掉時,隊友們還能苦笑著彼此鼓勵,說下一場一定要扳回來。然而,當第二場也敗北後,休息室裡的氣氛瞬間凝滯,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死人一樣蒼白。那絕望的神情,讓蕭逸凡至今難忘——就像身處喪禮現場,所有希望都被埋葬。
那一次,也是他強撐著氣勢,說了些話讓隊伍稍微振作起來。第三場,他們苦戰超過一個小時,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扳回一城。隨後,他們越戰越勇,一場比一場打得更精采,最終奇蹟似地完成「讓二追三」的逆轉勝。
這樣的比賽,總讓人一開始心驚膽戰,卻又在扳回一城後體會到難以言喻的快感。最後逆轉而得的甜美果實,和輕輕鬆鬆摘下的勝利,滋味完全不同。競技遊戲的真正樂趣,不在於碾壓對手,而是與旗鼓相當的對手搏鬥,直到最後一刻才分出勝負。若一方實力過強,另一方過弱,這場比賽便只是例行公事,毫無樂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