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貝恩會議事件的餘波遼闊且深遠。
新世紀輝煌號的乘客在前往樂團途中遇襲,死傷近千人;「船霸」蕭隆因為親姊血仇向瞭望塔工房宣戰;李少鋒受到銀鑰的全力支持,受邀前往象牙塔群;「首席司書」列蒂西雅親自前來台灣會見楚久樘。
任一項都是震驚台灣武林的重大消息,而且又發生在遙遠海域,難以知曉細節,更是令流言蜚語大肆流傳,夾帶秦樓月和她的母親一樣在『鳴吼的大密林』深陷詛咒、銀鑰準備在台中建立新的根據地、李少鋒將與金髮美少女的司書締結婚約,等等諸多真假摻半的謠言,令情況更加撲朔迷離。
待在日本的穆展鵬三人原本和裏世界沒有牽扯,多數武術家連他們和黑檀流有密切關連也不曉得,倒是沒有引起太多討論。
銀鑰首席待在台灣的確切情報則是很快就傳遍世界。
不只是台灣當地門派,許多外國隊伍都慕名前來,帶著貴重禮物希望見上一面,不過伊芳、茉依拉全數拒絕。修練者們看在殲滅軍的面子,不敢硬闖,聚集在西門町的老舊旅館周邊,隨即引起芭芭萊奶奶的怒火,當眾宣佈舊書攤臨時歇業,闖入者將以武力驅除。
阿妮絲作為紀錄者,住在工房九樓的客房,不過並未加入瞭望塔工房,而是類似交流切磋的名義。這點在世界各地並不少見,殲滅軍也曾經派遣交流團前往美國,待在合眾國部隊的基地長達數個月。
阿妮絲並未參與工房事務,只是靜靜站在旁邊,眾人倒也很快就習慣了。
當夏崇予親自來訪之後,台灣大小門派都有陸續派人前來工房,拜訪問候,不過都是由中堅或相較年輕的成員負責。究竟是基於瞭望塔工房都是年輕人,希望取得親近感;抑或是透過各自門路探聽到關於婚約的內情,顧慮到夏逸舟的立場,詳情也不得而知。
這陣子,秦樓月、張定緯、梁世明、林誠和列蒂西雅都待在草屯的秦家刀主宅,嘗試解開柳縈柔的「詛咒」,工房方面由燕子代理出面。多數門派都有謹守禮節,態度不亢不卑,少數幾支試圖試探銀鑰、哈德貝恩會議等等關鍵情報,也被燕子淡然敷衍過去。
李少鋒坐在交誼廳沙發,對於冬花宮……沈婭並未來訪感到一絲不安。
作為教團聯合在台灣的眼線,原本以為沈婭會親自過來詢問細節,不過冬花宮這幾天送來一封信件,用詞遣字客套疏遠,僅此而已。
教團聯合的已知情報僅限於阿瑪迪斯離開新世紀輝煌號之前,要嘛在賓客當中其實有內應,跟著被帶到南極,知道大概經過;要嘛就是奈亞以董既明的身分暗中做了某些手腳,讓他們按兵不動。
這個時候,片桐總一郎走入交誼廳躬身說:「有雪峰派的訪客,指名見您。」
「……簡妮嗎?」李少鋒遲疑地問。
「簡妮小姐隸屬於殲滅軍,近年來未曾以雪峰派的身分公開出席。訪客以『小師妹』簡庭小姐為首,還有三名年輕成員。」總一郎補充說。
自從玉閣祭的比武擂台之後就沒見過面,實際也沒有交情,為什麼忽然找上門?簡庭的個性並不適合刺探情報吧?李少鋒疑惑歸疑惑,倒也快步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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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內只有簡庭一人。她坐在扶手椅,左右搖著身子,行為舉止符合國中生年紀,有些稚氣未脫,黑髮當中挑染著幾縷粉色,髮尾微微捲起,此時此刻正吃著片桐總一郎準備的茶點,見到李少鋒就笑著開口:「這個蘋果派很好吃耶,哪裡買的?」
「我們工房的總管親自烤的。」李少鋒坐到對面,回答說。
「那位老爺爺嗎?真是人不可貌相耶。」簡庭又咬了幾口,認真詢問:「你們花多少錢請他?」
「老爺子是工房成員,不是聘僱的,請不要挖角。」李少鋒無奈地說。
「是喔。」簡庭癟嘴說。
「聽說還有其他雪峰派的訪客?」李少鋒問。
「明明我自己就可以來台中,又不是多遠的地方,不過師兄們堅持要陪同。實在很煩,就讓他們去外面等了。」簡庭隨口說。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李少鋒單刀直入地問。
「我們在玉閣祭有做過交易吧?就是來講那件事情的。」簡庭倒也端正神色,舔掉手指沾到的內餡。
「……最終日偶然在街道遇到的時候?」李少鋒回想著說。
「對對對,身為將來都會嫁入蒼瓖派的小夥伴,當時聊得挺開心的吧!你很小氣地不肯讓出比武擂台的冠軍獎賞,不過有答應幫忙撮合我和夏崇予,開口約他約會,我則會拿我派的寶物作為回禮,要是你運氣好,還可以幫忙央求師父傳授幾招雲岫劍法。」簡庭繼續說。
暫且不論那個首次聽到的小夥伴名稱,自己沒有答應過那種事情吧?李少鋒澄清說:「只是剛好講到這個話題,對於寶物和傳授劍法都拒絕了。」
「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當眾破棄婚約,而且還拿那個當獎勵,夫妻吵架也不要這樣亂鬧啦。」簡庭無奈地說。
結果簡庭居然是相信正在吵架的那派嗎?李少鋒懶得解釋,暗忖她對於自己的興趣建立在婚約,想要成為蒼瓖派的掌門夫人才會和自己打好關係,然而就算她今後真的和夏崇予成婚,只要自己沒入贅蒼瓖派就是外人。
「到底有什麼事情?」李少鋒再度詢問。
「你回到台灣那天,夏崇予就來找你了,談了什麼?」簡庭不答反問。
態度人小鬼大,終究是雪峰派掌門的關門弟子,情報網還是有的。李少鋒敷衍地說:「稍微聊些近況。」
「有提到那個約定嗎?」簡庭認真追問。
「沒有,完全沒有提起妳的名字。」李少鋒說。
「那樣就好。」簡庭鬆了一口氣地躺回椅背,前後踢著腳,
為什麼反而放鬆了?李少鋒摸不著頭緒,再度問:「到底有什麼事情?」
「嗯……簡單來講,我擅自和你談條件的事情被師父知道了,挨了一頓罵,甚至被罰在靜思堂跪坐整晚,腳痠死了。你沒有約到夏崇予就好,那麼這件事情到此作罷。」簡庭吐著舌頭說。
「為什麼會暴露?」李少鋒皺眉問。
「都要怪詹業雍那個小心眼的傢伙啦,他好像有找到我惡作劇的證據,寄信給師父告狀,我就被抓過去質問了,原本想要轉移師父的注意力,提起偶然遇到你的事情,沒想到因此被罵得更慘。」簡庭不服地說。
詹業雍應該只是寫信說明情況,以免日後又生事端吧。李少鋒看出簡庭完全沒在反省,大概是簡顥刻意讓她親自過來道歉,藉此記取教訓,不解地問:「所以特地過來說明?嚴格講起來和我沒關係吧。」
「所以要確定你沒約到夏崇予呀,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啦。」簡庭蹙眉說:「然後師父也說了希望當面賠禮。」
「心領了。」李少鋒立刻說。
「不行,我被交代一定要把你帶回去。」簡庭嘟嘴說。
等等,簡顥的目的該不會要把自己請到雪峰派根據地吧?如果在玉閣祭結束不久讓簡庭過來就算了,挑在現在的時間點,確實別有蹊蹺。李少鋒正色說:「我們工房最近很忙,真的無法離開。」
「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師父很堅持,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前幾天也是忽然喊了好幾位師兄到靜思堂,聊了大半天,我想要去偷聽還被趕出來,不過似乎在討論你們工房喔。」簡庭喃喃抱怨幾聲,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雙手抱住胸口,警戒地說:「先講清楚,我不會嫁給你喔。」
「為啥又忽然講到這個?」李少鋒無奈地問。
「就是那個風波,讓外界以為你和夏旖歌不合,有些人想要找你相親,說不定師父也有在打這個主意。但是我不會嫁給你喔!」簡庭再度重申說。
「真的假的……話說我也沒想娶妳。」李少鋒說。
「雖然你的分數其實挺高的,年齡相近,修為也不差,姑且有比武擂台冠軍的頭銜,不過新興隊伍還是不太穩定。我可不想十幾年後忽然沒有所屬隊伍。」簡庭自言自語地說。
「來者是客,我就不跟妳計較詛咒我們工房會解散的事情了。」李少鋒說。
「好啦,不開玩笑了。你最好快點和夏旖歌和好,畢竟她最近的狀態不太好,觸犯派規,差點被嚴懲,好不容易才大事化小。」簡庭隨口說。
「什麼情況?」李少鋒皺眉問,日前聽夏崇予提過夏旖歌在閉關時差點走火入魔,然而那樣和派規應該沒有關係吧。
「你們真的吵得那麼嚴重喔?」簡庭蹙起眉,倒也坦白說:「最近,蒼瓖派內部因為永恆紅寶石的處置方式,鬧得不可開交,聽說有些人將矛頭轉向夏逸舟,畢竟他一來因為你們婚約的關係,很偏袒瞭望塔工房;二來決定將掌門傳給沒有實績的夏崇予,不禁懷疑他能否擔此重任。」
「妳倒是講得很直接啊。」李少鋒說。
「就事論事,我是很客觀的。」簡庭聳肩說:「總之夏旖歌似乎一時之間氣不過,動手和耆老打了起來,因此被關禁閉。」
禁閉和閉關是兩回事吧?夏崇予真會避重就輕……雖然也有不同件事情的可能性。李少鋒沒有追問,頷首說:「感謝告知這些情報。」
「不用客氣,那麼回苗栗前先吃個飯,台中有沒有必比登的餐廳?」簡庭問。
「我可沒同意要去妳家門派。」李少鋒皺眉說。
「要是你不來,我又挨師父的罵怎麼辦?」簡庭鼓起臉頰說。
李少鋒放棄和講不聽的簡庭糾纏,原本想要讓那幾位雪峰派的成員把他們家小師妹領回去,不料散出感知真氣卻找不到人,遲來意識到簡庭被單獨扔在工房了,暗罵的同時更加確定這是簡顥的策略。
儘管如此,現在沒有任何理由前往雪峰派根據地。
李少鋒隨口敷衍著逕自用手機找起餐廳的簡庭,在群組向秦樓月報告,同時麻煩片桐總一郎包輛直接前往苗栗的計程車。片桐總一郎很快就現身,端出新烤好的蘋果派,吸引了簡庭的注意力。
李少鋒趁機離開會客室,並肩和阿妮絲返回交誼廳。
「少鋒大人,關於您日前提到的疑惑,吾等已經順利查明。」阿妮絲報告說。
「……我有說了什麼嗎?」李少鋒遲疑反問。
「關於『鳴吼的大密林』參加期間,您與維洛妮卡小姐發現洞窟深處有著雄偉輝煌的地底城市。」阿妮絲提醒說。
「啊啊,原來是那件事情。」李少鋒頷首說。
「那是距今八百多年的文獻,有位推測是澳洲籍的佚名玩家留下親筆紀錄,提及建議等級六十的『From the murky dark crimson』,直譯即是『來自汙濁的深紅色』。該場遊戲場所是外星種族建造的古老城市,以名為『冥色水晶』的礦物作為建築物的主要建材,很有可能正是您在大空洞見到的地底城市。」阿妮絲說。
「沒想到真的有辦法找到線索。」李少鋒欽佩地說。
「這是吾等的職責所在。可惜最近五百年來,沒有任何玩家收到那場遊戲的邀請,難以取得更多情報,我已聯繫留守象牙塔群的司書們,或許有機會找到更多情報。」阿妮絲繼續說。
「當初只是好奇一問,不需要費心調查。」李少鋒說。
「秦樓月從該場遊戲得到治療詛咒的線索,光是這點就值得徹底研究,而且『尊師』馬歇爾將該場遊戲作為庭院也或許有更深一層的理由。」阿妮絲說。
「話說這樣難道不會惹怒馬歇爾嗎?」李少鋒問。
「包含總榜強者在內,吾等不會畏懼任何人。」阿妮絲傲然說。
但是我會怕啊,沒必要特別樹敵吧。李少鋒忍著沒有吐槽,轉而問:「司書們還好吧?」
「我有收到次席的聯繫。芭芭萊・黛絲收集了世界各地的諸多書籍,而且年代較新,有許多書庫塔也沒有的奇書珍本,讀得很開心,不過愛米娜依然想要爭取住在瞭望塔工房,或許會找機會軟言相求,請您不要心軟。」阿妮絲說。
「那是樓月學姊的權限,可不歸我管。」李少鋒苦笑著說。
「樓月小姐也很重視您的意見。」阿妮絲補充說,確認過李少鋒今天的行程,隨即前往圖書室。
銀鑰司書們待在舊書攤讀著芭芭萊奶奶的書籍,阿妮絲則是似乎想要把工房的藏書全部讀過一次,而且似乎真的有辦法達成,倒也不愧是灰塔三席。李少鋒坐在沙發,再度想起剛剛的對話。
夏旖歌一直以來都不願意示弱,無論是閉關時走火入魔抑或是觸犯派規被關禁閉,想必都會獨自承受,貿然聯繫只怕傷到她的自尊,將原本就很尷尬的關係弄得更僵,然而既然已經知道了,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也不太對吧。
李少鋒尚未決定該怎麼做就聽見腳步聲,轉頭正好看見秦樓月和梁世明並肩走入交誼廳。梁世明半舉起手打聲招呼,滿臉疲倦地倒在沙發。
「辛苦了,剛從草屯回來嗎?」李少鋒問。
「母親的詛咒順利解除了!」秦樓月難掩欣喜,迫不及待說:「雖然還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能夠肯定,不過各方面都沒有問題。」
「真是太好了!」李少鋒笑著祝賀,偏頭問:「為什麼老師看起來很累?」
「母親從詛咒當中恢復過來,這些年的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因此讓世明將我們相遇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講給她聽,大哥和幾位弟子也在旁邊,偶爾會追問幾句。」秦樓月解釋說。
「原來如此。」李少鋒心有戚戚焉地頷首。不久前在新世紀輝煌號也有過類似經驗,光是簡潔向穆展鵬說明自己和燕子的往事就心神俱疲,難以想像從頭到尾被徹底追問的情況。
「對了,簡庭怎麼會忽然過來?」梁世明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問。
「不曉得雪峰派在盤算什麼。老爺子正在應付,只要讓她坐進計程車,總不太可能跳車又回來吧。」李少鋒苦笑著說。
「我等會兒去看看情況……還有件事情,父親預計在近日舉辦一場宴會,大肆慶祝這件喜事。母親希望邀請你前來本宅,親自道謝。」秦樓月補充說。
「不用這麼鄭重吧,我並沒有做什麼。」李少鋒訝異地說。
「你是『鳴吼的大密林』的參加者,而且契機是奈亞給的提示,我個人也很希望好好答謝。」秦樓月微笑著說。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李少鋒說。
「這幾天就會舉辦,請記得先和千帆商量訓練的排程。」秦樓月一邊說一邊讓梁世明去房間休息,重新整理好儀容,隨即準備去處理簡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