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瓦里斯 (Varys)
(接續瓦里斯被處決前的對話)
「為什麼?」提利昂問那個即將被燒死的太監,「你說為了人民。但伊利里歐呢?那個貪婪的總督可不在乎維斯特洛的農民。」
瓦里斯看著黑龍的喉嚨,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因為愛,提利昂。」
「愛?」
「伊利里歐曾經深愛過一個女人。西拉。她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和銀金色的頭髮。她是黑火家族流落在里斯的最後血脈。」
瓦里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童話。
「她死了,死於灰疫病。但她留下了一個兒子。伊利里歐答應過她,會給那個孩子他應得的東西——鐵王座。那是黑火家族五代人流血都沒能拿到的東西。」
提利昂震驚了。
「所以伊耿……他是伊利里歐的兒子?」
「是的。」瓦里斯點頭,「我剃光了他的頭,把他藏在極樂河上。我把他包裝成雷加的兒子。因為維斯特洛只認紅龍(坦格利安),不認黑龍(黑火)。」
「這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騙局。」提利昂喃喃自語,「你們用黑火的血,穿上了坦格利安的衣服。」
「龍是紅的還是黑的,重要嗎?」瓦里斯看著丹妮莉絲,「就像這把火。它是正義的,還是邪惡的?它只是火而已。」
第三十一章:劍的輓歌 (The Dirge of Swords)
寡婦之嚎 (Widow's Wail) ——寒冰的眼淚
地點:君臨 - 紅堡地圖室
當詹姆丟下那把劍去擁抱瑟曦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個多麼充滿象徵意義的時刻。
那把劍匡噹一聲落在滿是灰塵和碎石的地板上。劍鞘是深紅色的皮革,飾以金獅,劍身則泛著瓦雷利亞鋼特有的暗色波紋。
那是「寡婦之嚎」。 它是泰溫公爵熔化了史塔克家族的祖傳巨劍「寒冰」後,重鑄而成的兩把劍之一。它曾在喬佛里的婚禮上切開鴿子派,見證了小國王的窒息;它曾在托曼的手中沈睡,見證了少年的軟弱。
現在,它回到了創造它的家族手中,迎接末日。當紅堡崩塌,野火與龍焰混合的高溫吞噬了一切時 ,這把劍也未能倖免。 凡鐵會生鏽,瓦雷利亞鋼會燃燒。 在極致的高溫中,寡婦之嚎開始變形。
它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金屬在尖叫,又像是狼在哀嚎。那紅色的波紋彷彿活了過來,鋼鐵在流淚。它融化了。它流進了紅堡石頭的縫隙裡,與那些歷代坦格利安和蘭尼斯特的骨灰融為一體。它永遠無法與它的姐妹劍「守誓劍」重逢了。奈德·史塔克的「寒冰」徹底碎了,就像這場權力遊戲中的所有人一樣,最終都化為了一灘毫無區別的鐵水。
碎心 (Heartsbane) ——勇者的墓碑
(回憶) 地點:赫倫堡
山姆摸了摸背上的金心木長弓。那是他在盛夏群島的船上買的,但他家傳的寶劍呢?在等待異鬼進攻的間隙,他想起了那個在舊鎮分別的清晨。
那時馬爾溫博士正準備登船去找丹妮莉絲,而攸倫的艦隊已經封鎖了海灣。「我不會用劍,加蘭大人。」那時的山姆雙手捧著「碎心」,將它遞給了眼前這位維斯特洛最高大的騎士——加蘭·提利爾(Garlan Tyrell)。
「這把劍渴望鮮血。但我只能給它墨水。」山姆說,「您是『勇武者』,它是您的了。」加蘭·提利爾,這位總是溫文爾雅、劍術卻在百花騎士之上的男人,鄭重地接過了這把瓦雷利亞鋼巨劍。
「我會用它來保衛舊鎮,山姆。」加蘭拔劍出鞘,灰色的煙霧在劍刃上繚繞,「我向你保證,碎心會讓鐵種們心碎。」那是山姆最後一次見到他。
後來逃到赫倫堡的倖存者說,當攸倫召喚的海怪摧毀港口時,加蘭爵士依然在戰鬥。他帶領著提利爾家族的最後衛隊,在蜜酒河的岸邊築起了一道鋼鐵防線。他揮舞著碎心,砍斷了一條又一條深海巨獸的觸手,砍碎了無數鐵種的盾牌。 但他是一個人,而海怪有無數條觸手。
最後,一條巨大的觸手捲住了這位勇武者,將他連人帶馬拖入了沸騰的河水中。塔利家族五百年的榮耀,連同提利爾家族最後的勇氣,一同沉入了蜜酒河的河底。 「也許一千年後,」山姆悲傷地想,看著遠處的冰湖戰場,「當河流乾涸時,會有人把它撈上來。那時,它依然會像剃刀一樣鋒利。」這把劍沒有殺死異鬼,但它以此生最壯烈的方式,完成了守護家園的使命。
第三十二章:大議會 (The Great Council)
地點:赫倫堡 (Harrenhal) - 百爐廳廢墟
風穿過百爐廳破碎的屋頂,發出類似幽靈啜泣的聲音。這座巨大的黑色城堡再次證明了它的詛咒:沒有任何國王能長久地擁有它,也沒有任何屋頂能遮蓋它。
維斯特洛的倖存者們聚集在這些燒焦的石柱之間。他們人數不多。曾經擠滿了幾百名領主的大議會,現在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十人。多恩的座位空著,只剩下那個拿著長斧的阿利歐·何塔代表著馬泰爾家族的孤魂;風暴地的席位上坐著一個不知名的私生子;河間地和谷地的貴族們看起來更像是乞丐而不是領主。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中間。他站得筆直,儘管他的雙腿在尖叫著疼痛。
「我們不能再有一個坦格利安了,」約恩·羅伊斯伯爵粗聲說道,他的盔甲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我們也不能再有一個蘭尼斯特。維斯特洛已經流乾了血。」
「那我們需要誰?」雅拉·葛雷喬伊(或是鐵群島的代表)問道,「一個史塔克?北境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們只想回家。」
提利昂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輛簡陋的輪椅上。
布蘭·史塔克坐在那裡,腿上蓋著厚厚的狼皮。他的眼睛——那雙看過太多過去與未來的眼睛——沒有看向在場的任何人。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看著幾千年前的某場雪,或是幾百年後的一場雨。
「我不提議史塔克,」提利昂輕聲說,但在空曠的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見,「我提議那個記得一切的人。」
「他?」一名河間地伯爵嗤之以鼻,「一個殘廢的男孩?」
「不,不是男孩。」提利昂跛著腳走向布蘭,「看看他。他飛過我們沒飛過的天空,摔落過我們沒摔過的塔樓。他沒有慾望。他不想睡女人,不想生兒子,也不想把這把椅子傳給他的後代。他甚至不想要權力。」
提利昂轉向眾人,攤開雙手。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一個沒有私慾的國王。一個不再是『人』的國王。唯有這樣的人,才能守住這片廢墟,不再讓它燃燒。」
「布蘭登·史塔克,」提利昂問道,「如果我們給你王冠,你會戴上嗎?」
布蘭終於收回了目光。他看著提利昂,那眼神既不慈悲也不殘忍,就像是樹木看著落葉。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布蘭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知道的,提利昂。」
那一刻,提利昂感到一陣寒意。這不是選擇。這是設計好的。從這一刻起,維斯特洛不再屬於征服者,而屬於記憶。
「那麼,」提利昂跪了下來,「陛下。」
沒有歡呼。領主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接一個地跪下。不是因為忠誠,而是因為疲憊。他們太累了,無法再爭吵了。
這就是新時代的開始。不是隨著號角聲,而是隨著一聲疲憊的嘆息。
第三十三章:珊莎 (Sansa)
地點:臨冬城 (Winterfell)
蠟燭快燒完了,蠟淚流在帳本上,像是一灘凝固的脂肪。
珊莎·史塔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臨冬城的城主房間裡很冷,儘管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那種寒氣似乎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從那些死去已久的史塔克國王的骨頭裡滲出來的。
「夫人,」哈羅德爵士(或者某位普通的谷地貴族)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酒。他是個好人,性格溫和,劍術平平,沒有宏大的野心,也不會寫十四行詩。他有一張看了就會忘記的臉,但那雙手很溫暖。
「還沒睡嗎?」他問,把酒放在桌上,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還差三百桶小麥。」珊莎指著帳本,「如果風雪再持續一個月,佃農們就要殺馬了。如果不殺馬,明年春天就沒法耕地。」
「我們會挺過去的。」丈夫安慰道,「就像我們總是挺過去一樣。」
珊莎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流過喉嚨,讓她稍微感覺活過來了一些。
她想起了君臨的檸檬蛋糕。想起了高庭的玫瑰。想起了喬佛里金色的頭髮,獵狗燒焦的臉,還有小指頭那雙帶著笑意卻藏著刀子的眼睛。
那些少女時代的夢幻,就像是一場高燒。現在燒退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現實。
她不再是那隻想飛往南方的小鳥了。她是臨冬城的母狼。但她發現,狼的生活並不浪漫。狼的生活就是計算。計算食物,計算木柴,計算在下一次寒流來襲前會死多少人。
「你在想什麼?」丈夫問。
「我在想……」珊莎合上帳本,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這大概就是和平的樣子。它不閃耀,它很無聊。而且它很冷。」
但這是我選的, 她告訴自己。我不需要英雄。英雄都死在了戰場上,或者死在了詩歌裡。我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幫我暖腳,並且不會在睡夢中割開我喉嚨的男人。
「睡吧,珊莎。」丈夫吹熄了蠟燭。
黑暗籠罩了臨冬城。珊莎·史塔克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風的呼嘯。那是屬於統治者的寂靜,沈重而安穩。
第三十四章:提利昂 (Tyrion)
地點:君臨 (King's Landing) - 重建中的首相塔
墨水乾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放下了羽毛筆。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書寫而痙攣,那種痛感提醒著他還活著,不像他的哥哥姐姐。
他看著面前這本厚重的書。書頁是用上好的羊皮紙做的,雖然有些粗糙,但很結實。封面上還沒有燙金,只有他用醜陋的手寫體寫下的標題。
《冰與火之歌:坦格利安王朝的終結與大議會時代的開端》。
「真是個又臭又長的名字,」提利昂自嘲地嘟囔著,拿起桌上的酒杯。杯子空了。總是空的。
他轉動著椅子——這是他特製的,為了適應他那雙畸形的短腿——看向窗外。君臨依然是一個巨大的工地。空氣中不再有屍臭味,取而代之的是鋸木頭的聲音和石灰粉塵的味道。
布蘭·史塔克……不,布蘭一世,大部分時間都在神木林裡。他不需要國王之手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因為他看得到。他只需要提利昂去處理那些「瑣碎的塵世事務」:稅收、下水道、以及如何讓飢民不至於吃掉彼此。
「大人。」波德瑞克·派恩走了進來。這孩子現在是個真正的騎士了,但他依然像以前一樣笨手笨腳,「來自凱岩城的信。」
提利昂接過信。那是凱岩城代理城主的報告。金礦的產量,港口的修復,家族的聯姻請求。
凱岩城。
他做夢都想得到它。他為此殺了父親,背叛了家族,引來了外國軍隊。現在,它是他的了。他是名正言順的凱岩城公爵。
但他一次也沒回去過。
他害怕那裡的空曠。他害怕走在空蕩蕩的英雄之廳裡,聽不到泰溫公爵的腳步聲,聽不到詹姆的笑聲,甚至聽不到瑟曦的尖叫。
「把它燒了吧。」提利昂把信扔進了壁爐。
「大人?」波德瑞克驚訝地看著他。
「我不需要知道家裡有多少金子。」提利昂看著信紙在火中捲曲、變黑,「我只需要知道,我是最後一個。而這就是最後一個人的懲罰。」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書的新一頁。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人們常這麼說。但提利昂知道這是謊言。
歷史是由倖存者書寫的。而倖存者,往往比死者更痛苦。
「我們都是傻瓜,波德。」提利昂沾了沾墨水,在紙上寫下了一句新的註腳,「我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卻忘了棋盤是會翻的。」
他孤獨地坐在高塔上,像個醜陋的石像鬼,嘲笑著這個世界,也嘲笑著他自己。
第三十五章:艾莉亞 (Arya)
地點:落日之海 (The Sunset Sea) - 「娜梅莉亞號」甲板
陸地已經消失了三天了。
艾莉亞·史塔克站在船頭,海風像刀子一樣刮著她的臉。這不是狹海那種帶著香料味的暖風,這是落日之海的風,帶著未知的鹹味和鐵鏽味。
船員們很緊張。他們都是亡命之徒、流浪漢和無家可歸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敢跟隨她駛向地圖的邊緣。
艾莉亞摸了摸腰間。縫衣針還在那裡。
她的名單空了。
喬佛里死了。泰溫死了。瑟曦死了。魔山死了。弗雷家的人死了。所有傷害過她家人的名字,都已經被劃掉了。
她以為復仇會讓她完整。她以為當最後一個名字消失時,她就能變回那個在臨冬城院子裡奔跑的女孩。
但她錯了。
名單空了,心裡也空了。那個洞還在那裡,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她試過回臨冬城。但看著珊莎在帳本上勾勾畫畫,看著那些貴族虛偽的禮節,她覺得窒息。她是一匹在荒野裡長大的狼,已經沒法再戴上項圈了。
「船長!」瞭望員大喊,「前方有風暴!」
艾莉亞抬起頭。天邊的雲層像是一座黑色的山脈,紫色的閃電在其中跳躍。那看起來像是世界的盡頭,或者是地獄的入口。
「升帆!」艾莉亞大笑著喊道,她的笑聲清脆而狂野,「衝過去!」
她不需要平靜。她不需要安全。她不需要一個溫暖的被窩死在裡面。
她是艾莉亞·史塔克。她是無名之輩。她是奔狼之血。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她的位置,那就去尋找一個新的世界。如果地圖結束了,那就用她的劍去畫出新的邊界。
娜梅莉亞號破浪前行,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向那片沒有人回來過的黑暗。
尾聲:春天的腳步 (Epilogue)
地點:河間地 (The Riverlands) - 三叉戟河畔
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年。
這片土地曾經是維斯特洛最肥沃的地方,後來變成了最大的墳場。寶石灘上曾堆滿了紅寶石和屍體,現在卻長滿了雜草。
雪還沒完全化乾淨。灰色的殘雪像是一塊破爛的毯子,覆蓋在黑色的凍土上。
一隻烏鴉落在生鏽的頭盔上。那頭盔已經變形了,分不清是屬於蘭尼斯特還是史塔克。烏鴉啄了幾下,發現沒有肉,便失望地飛走了。
風停了。
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不再是那種慘白的、毫無溫度的死人光,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
在那個頭盔旁邊,在被血浸透、被火燒焦、被馬蹄踐踏過無數次的黑色泥土裡,地面微微隆起。
一朵雪花飄落下來,落在黑土上。
它沒有像過去幾年那樣凍結成冰。它顫抖了一下,融化了。變成了一滴晶瑩的水珠,滲進了土裡。
接著,泥土裂開了。
一株嫩綠的新芽鑽了出來。
它很小,很脆弱,甚至有些彎曲。它沒有龍的顏色,沒有魔法的光芒,也不是什麼預言中的神樹。
它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
但它是綠色的。它是活的。
它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伸展著兩片小小的葉子,貪婪地呼吸著這遲來的暖空氣。
沒有人看到這一幕。沒有國王,沒有英雄,沒有詩人。
只有這片飽經滄桑的大地,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