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去他的達克魯,去你的拳套
「武器不是武器,武器是你買得起的那一半。另一半叫補給。」——《冒險家指南.窮人活下去章》
地點:墮落城市・爵士酒吧地下室出口
時間:夜裡的某個時辰(這裡的天空永遠像瘀青,難以判斷)
達克魯把拳套丟給我的那一瞬間,我心裡有個很清晰的聲音在說:這三小?
不是,我真的想問他——
我一個剛被你拿匕首差點削成火腿片的新手,現在負債、一身傷、頭痛到像腦袋被人拿砂輪機磨,然後你給我一副拳套。
拳套。
一副「戴起來像死掉的牛、摸起來像失敗的人生」的拳套。
問題是:我沒有飛鏢。
沒有飛鏢,拳套就是什麼?
就是一雙比較臭的手套。
就是你買了名牌相機,結果沒有快門。
就是你有一張書桌,但是沒有檯燈。
我一邊戴著那副拳套,一邊看著自己指節的位置,腦中自動浮現一句非常想說又怕被丟刀的話:
我到底在這衝三小,這老頭在衝三小。
「欸,小靜。」蒼走在我旁邊,還在那邊興奮得跟第一次偷到錢包的小偷一樣,「妳剛剛那個閃避超帥欸!我差點以為妳要被釘在地上當裝飾品。」
「我也差點以為你要被釘在柱子上當成某種象徵。」我冷冷回他,然後指了指我手上的拳套,「你看到沒有?拳套。拳套欸。」
蒼眨眨眼,像是在理解一種高等數學。
「拳套不是盜賊的武器嗎?」
「是。」我吸了一口氣,壓住想把拳套塞進達克魯嘴裡的衝動,「但重點是——我沒有飛鏢。」
蒼「喔」了一聲,然後很天真地說:「那妳用拳套揍牠們不就好了?」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他看起來很真誠。真誠到我差點不忍心罵他。
「蒼。」我用一種對幼稚園小朋友的耐心說,「你知道綠水靈長什麼樣嗎?」
「綠色的一坨啊,像鼻涕。」
「對。」我點頭,「那你知道你揍鼻涕會怎樣嗎?」
蒼想了想,眼神開始飄。
「……會黏在手上?」
「恭喜你,答對了。」我把拳套抬到他面前晃了晃,「而且這副還很臭。黏上去我會直接原地升天,
靈魂飛去弓箭手村投胎當香菇。」
蒼沉默了兩秒,突然咧嘴笑出來。
「那我們去買飛鏢啊!」
我也很想。問題是——我現在全身上下的財產,除了這張臉以外,就只剩下口袋裡那點可憐的楓幣,
還有一個正在我腦袋裡打地基的偏頭痛。
「走。」我說,「先去找賣藥跟補給的地方。我要止痛藥。我要飛鏢。我要洗澡。我要把自己從這個
世界的下水道味道裡贖回來。」
蒼很配合地點頭,然後補了一句:「我也要吃東西。」
我瞥他一眼。
「你這種人連肚子餓都很理直氣壯。」
「你這種人連肚子餓都很理直氣壯。」
地點:墮落城市・藥水雜貨鋪(冷氣味道像金錢,但我們聞不到)
時間:更深的夜
雜貨鋪的老闆是個看起來很累的人,像是已經在這座城市吸了十年廢氣,連眼神都帶著鐵鏽味。
他把一張價目表拍在櫃台上,那聲音像在宣告我們的破產。
紅色藥水:50 楓幣。
還有一堆我暫時不敢看的東西。
以及——我今天的夢想。
飛鏢(海星鏢):500 楓幣。
我盯著那個「500」,感覺太陽穴抽了一下。
不是偏頭痛,是窮。
蒼在旁邊摸摸口袋,掏出一堆不知道哪裡來的硬幣跟鐵屑。
「我只有……呃……」他把東西攤開,「這個可以算錢嗎?」
雜貨鋪老闆看了一眼,眼神像看路邊會叫的垃圾。
「不算。」
蒼把東西默默收回去,還不死心:「那我可以用義氣抵嗎?」
「不行。」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我那可憐的三十幾楓幣,放在櫃台上。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買東西,我是在供奉神明。
雜貨鋪老闆瞄了一眼我手上的拳套,又瞄了一眼我那點錢,嘴角抽了一下。
「新進公會的?」
「嗯。」我說。
「達克魯給的?」他又問。
我點頭。
老闆那種「見怪不怪但還是很想嘲笑你」的表情,瞬間成形。
「他就是這樣。」他說,「只管把人丟進泥巴裡,看誰爬得出來。」
「他最好祈禱我爬得出來。」我咬牙,「不然我會把他泡麵裡的調味粉換成……算了,我現在連調味
粉都買不起。」
蒼突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
「欸!妳不是有那條緞帶嗎?那個不是可以賣錢?」
我的口袋裡那條緞帶,確實還在。
油膩、血腥、帶著某種「你最好別問」的氣味。
我把緞帶拿出來放在櫃台上。
雜貨鋪老闆甚至沒伸手碰,只是用眼神掃過去,像在判斷一種可疑物品。
「這個……」他慢條斯理地說,「我不收。」
「你不收?」我差點笑出來,「這可是我第一桶金。」
「這是第一桶金還是第一桶餿水?」他很誠實。
蒼在旁邊笑到肩膀抖,我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他立刻裝沒事,還很認真地咳了一聲。
我收回緞帶,努力讓自己冷靜。
「那飛鏢怎麼辦?」
雜貨鋪老闆用下巴指了指門外,那方向是更暗、更臭、更像人生的地方。
「要嘛去打怪賺,要嘛去接委託。」他說,「墮落城市不會因為妳長得漂亮就送妳補給。」
我盯著他。
「你確定嗎?」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在鎖骨下停了一秒,然後像自我保護一樣快速移開。
「確定。」他說,「漂亮在這裡只會讓麻煩更快找上門。」
我心裡那本《運氣存摺》自動翻到空白頁,開始準備記帳。
「好。」我把拳套戴緊,像是在跟自己簽什麼不平等條約,「那就去打怪賺。」
蒼舉手:「我們要打什麼?」
我看著價目表上的「海星鏢:500」,又想起達克魯那句「下水道堵住了市長家的馬桶」。
我露出一個非常溫柔、非常危險的笑。
「去打鼻涕。」我說。
「去通馬桶。」
地點:墮落城市・下水道入口
時間:夜裡更濕的那一段
如果有人問我:「小靜,你成為盜賊的第一個任務是什麼?」
我希望我能回答:「潛入高塔、偷走寶物、在月光下留下優雅的背影。」
但現實是——
我站在一個發臭的人孔蓋旁邊,頭痛、膝蓋痛、肚子餓,還要跟一個滿身豬血的男生一起準備下去打黏
液怪。
「這就是盜賊的聖地嗎?」蒼探頭看井口,「好像……很浪漫耶。」
「浪漫你個頭。」我把頭髮撥到一邊,避免等一下黏到不該黏的東西,「這裡是城市的腸子。等一下
我們就是在腸子裡走路。」
蒼很自然地接話:「那我就是腸子裡的英雄!」
我懶得理他,先把拳套抬起來看了一眼。
它很沉,皮革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油味,像被人用汗水醃過。
我試著揮了兩下——風聲很帥。
問題是:我沒有飛鏢。
沒有飛鏢,再帥也是空揮。
「妳確定要用那個?」蒼指了指拳套。
「不然呢?」我反問,「用臉嗎?我可以用臉嚇死牠們?」
蒼很認真地點頭:「妳臭臉應該可以。」
我翻白眼。
「少來。走。」
我們沿著梯子爬下去,潮濕的氣味立刻貼上來,像有人拿一塊濕抹布摀住我的鼻子。
牆壁滴水,水聲在黑暗裡變得特別大,像是世界在嘲笑我們。
然後,我看見第一隻綠水靈。
它真的就像一團會跳的黏膠,靠著那種「我就是很黏我還很能彈」的物理邏輯,在地上噗哩噗哩地
跳。
更扯的是——它身上的黏液,居然帶著一點奇怪的果香。
在下水道裡聞到果香,感覺就像在屍體旁邊聞到香水。
很違和。
很不對勁。
很想吐。
「欸,牠看起來……」蒼壓低聲音,「有點可愛耶。」
「你等等被牠黏到就不會覺得可愛了。」我說。
綠水靈察覺我們,跳了一下,直直朝蒼彈過去。
蒼反應快,往旁邊一閃,順手丟出一枚海星鏢——他居然有。
我瞪大眼睛。
「你有飛鏢?!」
蒼一邊閃一邊笑:「我剛剛沒跟妳說嗎?我有兩枚,最便宜的那種!」
我差點當場把他拖去井口丟回去。
「兩枚也叫有?你是把飛鏢當傳家寶供著嗎?!」
「省著用啊!」他理直氣壯,「我也窮!」
綠水靈又彈起來,這次朝我。
我本能抬手——拳套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
然後我揍到了它。
那觸感……
不是打中肉。
也不是打中骨。
是打中一坨濕黏的果凍。
拳套「啪」一聲陷進去,下一秒,綠水靈像是回敬一樣整坨貼上來。
黏。
冷。
滑。
還帶著那種果香。
我全身雞皮疙瘩炸開。
「幹——!」我差點把手直接砍掉,「蒼!把牠弄走!現在!」
蒼邊笑邊打,結果笑太用力,腳一滑,整個人坐進旁邊一灘積水裡。
水花濺起來,夾帶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污垢,直接噴到我臉上。
我的世界瞬間安靜。
我把拳套上的綠水靈甩開,緩緩轉頭看蒼。
蒼還坐在水裡,表情像做錯事的大型犬。
「小靜……」
「你。」我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今天最好給我多打幾隻。」
「好!」蒼立刻舉手,「我用生命保證!」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偏頭痛的浪潮,改用更實際的方法。
我從靴子側邊抽出那把還留著的破刮鬍刀(是的,我就是這麼窮,窮到武器都捨不得丟),對準綠水
靈的核心位置狠狠刺下去。
果凍裂開的聲音很小,但讓人很不舒服。
它扭動了兩下,終於癱下去,化成一攤黏液。
這次沒有什麼「叮」。
只有一顆小小的、半透明的珠子,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
冰冰涼涼的,像一滴被封存的鼻涕。
「這就是達克魯要的東西?」我喃喃。
蒼也打死一隻,撿起一顆,還很認真地聞了一下。
「欸……真的有點像蘋果味耶。」
我看著他。
「你連鼻涕珠都要聞?」
蒼很委屈:「我只是確認品質!」
「你覺得能不能把它加在泡麵裡?」我冷笑。
我們開始一隻一隻清。
過程不帥。
甚至很狼狽。
綠水靈跳起來時會黏、會撞、會把人逼到牆角;我用刮鬍刀刺、用拳套揍、用膝蓋頂,像在跟一群會
彈跳的果凍打架。
蒼更誇張,他會抓起綠水靈整坨摔在地上,像在摔麻糬。
「你這是盜賊打法嗎?」我喘著氣問。
「這是野獸打法!」蒼吼回來,然後被一隻綠水靈彈到臉上,整張臉黏住。
他含糊不清地喊:「唔唔唔——救我!」
我走過去,一刀把那坨黏液剖開。
蒼臉上黏著一層薄薄的綠,像敷了很廉價的面膜。
「恭喜。」我說,「你現在看起來比較像下水道的居民。」
蒼抹掉臉上的黏液,反而笑得很爽。
「我覺得我變強了!」
我懶得跟他討論他那種「被鼻涕糊臉=成長」的哲學,低頭把綠液球一顆顆收進瓶子裡。
瓶子是我在路邊撿的。
因為我真的買不起新的。
打到後來,我們終於撿到一些散落的楓幣——不是大錢,就是那種「可能是誰掉在口袋縫裡,或者被
綠水靈吞進去又吐出來」的零碎。
但再零碎也是錢。
我把硬幣攤在手心裡,一枚一枚數,像在數自己還剩多少尊嚴。
「四百……四百五……」我咬牙,「再來一點。」
蒼也開始翻垃圾桶,翻得理直氣壯。
「盜賊嘛,資源回收也是專業的一部分。」
「你最好不要翻到什麼活的東西。」我說。
他翻著翻著,突然眼睛一亮,從一堆濕掉的紙張底下摸出一個小錢袋。
他把錢袋拋給我,笑得像剛撿到寶。
「欸!妳的運氣存摺是不是兌現了?」
我接住錢袋,沉甸甸的。
我沒有立刻笑,反而先感覺到太陽穴那邊的痛稍微退了一點點——像是世界終於願意跟我講理。
「看來被計程車司機性騷擾,真的有用。」我冷冷地說。
蒼一臉敬佩:「這就是美女的特權?」
「這叫精神賠償。」我糾正他,「換這一點點我寧願不要這筆賠償。」
我們把錢湊一湊,終於湊到那個讓人想哭的數字。
五百。
我握著那把零錢,抬頭看向上方那條通往地面的梯子。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世界很大。
夢想很帥。
但你要先通完馬桶,才買得起第一包飛鏢。
「走。」我說。
地點:墮落城市・藥水雜貨鋪門口
時間:同一個夜(只是我們更臭了)
雜貨鋪老闆看到我們回來,眼神先是落在我那雙沾滿污水的鞋子上,再落到蒼頭髮上那根不明的毛。
他嘆了一口氣,像是替城市的衛生狀況感到悲哀。
我把五百楓幣拍在櫃台上。
「飛鏢。」我說,「給我。現在。」
老闆沒多話,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海星鏢放到我面前。
那包東西不大,卻像一張通行證。
我把拳套戴緊,深吸一口氣,抽出一枚海星鏢。
指尖碰到金屬的那瞬間,我有種奇怪的踏實感——像是終於拿到自己該拿到的部位。
蒼湊過來,一臉期待:「快試!」
我走到門口,對準遠處巷子裡一塊破木板,抬手、手腕一甩。
海星鏢飛出去,旋轉,帶著一點點笨拙,卻很乾脆地釘進木板。
「……」我盯著那枚鏢,胸口那股悶氣像被刺破了一個洞,慢慢洩掉。
蒼在旁邊歡呼:「帥啦!」
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不是那種「人生大逆轉」的笑。
比較像是——
終於不用拿拳套去揍鼻涕了。
我把剩下的鏢收好,轉頭看蒼。
「走。」我說,「回去下水道。」
蒼愣了一下:「還要回去?我們不是已經很臭了嗎?」
「就是因為很臭,才要回去。」我把拳套往上拉緊,語氣很平靜,「我現在心情更差了。」
我停頓了一秒,補上一句:
「而且我想試試看——如果綠水靈敢再噴到我臉上,我能不能把牠釘在牆上,釘成一朵綠色的花。」
蒼吞了口口水,然後露出那種「這女人有點可怕但好像很可靠」的笑。
「好欸。」
我們轉身走向人孔蓋,夜色像一塊濕布重新蓋下來。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臭、更麻煩、更離譜的事情,肯定在下面等著我。
但至少——
我現在有飛鏢了。
Chapter 5:雙飛斬——兩鏢下去,世界突然變得比較合理
「想變強很簡單:把尷尬吞下去,把補給買下來,然後承認自己其實很享受那一下。」——《冒險家
指南.手腕與尊嚴章》
地點:墮落城市・下水道入口
時間:夜,濕得像一條永遠晾不乾的毛巾
我把人孔蓋推開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臭。
是——踏實。
因為我口袋裡有一包海星鏢。金屬邊角磨得很粗,拿在手上像一把小小的自尊心。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不是你變強了,是你終於擁有了「你該有的工具」。
蒼在旁邊探頭,像條準備跳水的大型犬。
「我先下?」他問。
「你先。」我說,「你比較耐髒。」
蒼一臉受傷:「妳這是歧視。」
「我這是理性判斷。」我把拳套拉緊,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節的位置——那副拳套現在已經不只死牛味
了,還混著下水道的潮味,變成一種更複雜、更像人生的氣味。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爬下去。
黑。濕。黏。
牆壁滴水的聲音像有人在很有耐心地倒數:滴、滴、滴。我一邊走,一邊把海星鏢摸出來,兩枚夾在
指間。
不誇張,我手指那一瞬間有種奇怪的興奮——
像你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把怨氣丟出去的出口。
「妳要試嗎?」蒼小聲問。
我看著前方那坨正在跳的綠水靈,心裡默念:去你的鼻涕。
我抬手,手腕微微一翻。
第一枚鏢飛出去,旋轉,帶著金屬的嗡鳴,釘進那坨黏液的中心。
它抖了一下,像被戳到敏感點。
然後我突然想起達克魯那張破到不行的教本——上面用一種很欠揍的語氣寫著:
「盜賊不是拿著武器的人,是能把武器丟出節奏的人。」
節奏。
我咬牙,把手腕的力道拆成兩段,像甩鞭子那樣再補一個更短、更狠的出手。
第二枚鏢跟著出去。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不是亂丟,而是很乾脆地「啪、啪」兩聲,像替世界蓋章。
那坨綠水靈連慘叫都來不及,整個癱下去,黏液散成一灘。
我愣住。
蒼也愣住。
下一秒,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我努力裝冷靜,但聲音還是漏了點得意,「這叫什麼你知道嗎?」
蒼眨眨眼:「雙……雙丟?還是…二……二連鏢?」
我翻個白眼,真有創意。
「雙飛斬。」我說。
講出那三個字的瞬間,我突然理解一件事:
人類的快感其實很廉價。
有時候你不需要愛情、不需要財富,甚至不需要尊嚴——你只需要兩枚飛鏢同時命中,然後看著一坨
鼻涕原地解散。
那是種很純粹的爽。
蒼在旁邊發出一聲敬畏的「喔——」。
「妳剛剛那一下……」他小心翼翼,「有點像在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不要吵。」我嘴上兇,手卻又摸出兩枚鏢,「再來一次。」
地點:下水道深處
狀態:手腕很爽,鼻子很痛(因為這裡真的太臭)
雙飛斬很帥。
代價是——很花錢。
因為你每次爽,都是兩枚鏢飛出去。飛出去就算了,你還得把它撿回來。撿不回來怎麼辦?撿不回來
就等於你剛剛那一下,直接丟進下水道的歷史洪流。
我看著地上那幾枚釘歪、卡在牆縫裡的海星鏢,感覺太陽穴抽了一下。
不是偏頭痛,是心痛。
「蒼。」我指著牆縫,「去撿。」
「蛤,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比較不怕被黏。」我說完又補一句,「而且你剛剛把我噴到臉上的那筆帳,還沒結。」
蒼嘟囔著去撿,撿到一半還真的被一坨綠水靈從側面彈了一下,整個人貼在牆上。
他用臉、很完整地感受了黏液的溫度與人生的荒唐。
「唔唔唔!」他掙扎。
我站在旁邊看著,內心毫無同情,只覺得世界終於公平了一點。
「你剛剛不是說浪漫?」我語氣溫柔得像刀子,「來,浪漫一下。」
蒼含糊地回:「我收回……我收回……!」
我走過去,兩鏢出去,「啪、啪」,把那坨黏液釘在牆上。
黏液落下的那一刻,蒼的臉也跟著解放。他大口喘氣,像剛從某個不該進去的地方爬出來。
「我……我突然懂妳為什麼要飛鏢了。」他說。
「恭喜。」我把鏢拔回來,手腕又是一陣爽感,「這叫文明。」
我們一路清,一路撿,一路抱怨,一路在臭味裡學會怎麼呼吸。
我開始抓到節奏:
綠水靈彈跳的瞬間,核心會短暫浮起;你只要在那個瞬間出手,兩鏢像剪刀一樣把它剪開。
雙飛斬不是華麗,是效率。
是「我現在很生氣,所以我不想拖台錢」。
我又丟了一次,兩枚鏢像黑色逗點停在半空,然後一口氣把黏液打散。
我差點想說髒話,但那會顯得我太容易滿足。
所以我只吐出一句:「……很好。」
蒼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妳這樣丟,會不會很累?」
我想了想,誠實回答:「手腕很累,但心情變好了。」
蒼點頭:「那妳多丟一點,妳心情好,我就比較安全。」
我看著他,懷疑他其實不是笨,他只是很會利用別人的情緒。
然後,我們遇到第三個人。
不是綠水靈。
是一個男人。
他站在一段比較乾的石階上,背對著我們,手裡拿著一支不知道哪裡來的小木棍,正在……戳一灘黏
液。
戳得很認真,像在做實驗。
而他的特徵很明確:
一副眼鏡,乾乾淨淨地掛在臉上——在這種地方,那副眼鏡乾淨得像犯罪。
蒼很小聲地說:「欸,那個人是不是迷路了?」
我更小聲:「我覺得他是來這裡找自我毀滅的。」
眼鏡男沒有回頭,卻淡淡開口,聲音冷得像把冰放進水裡。
「你們兩個的腳步聲頻率不一致。」他說,「一個拖步,一個踉蹌。拖步那個膝蓋受傷,踉蹌那個剛
才至少被黏液貼臉一次。」
我停住。
蒼也停住。
蒼先開口:「你怎麼知道?」
眼鏡男終於回頭。
他長相其實不難看,但那種「情緒放在抽屜最底層」的臉,讓你會很想揍他一下確認他是不是活著。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拳套與飛鏢,又看了看蒼那把短劍和他剩下那兩枚祖傳海星鏢,語氣依舊平靜。
「你們是剛入公會的盜賊。」他說,「目標是收集綠水靈的材料,換取某個人的債務減免。」
我瞇起眼:「你監視我們?」
「不。」他推了推眼鏡,「我只是推論。」
蒼很佩服:「那你很會推論耶。」
我則覺得很不舒服。
因為我人生最討厭兩種人:
一種是沒錢還裝闊;
一種是把世界講得像物理題。
而他看起來兩種都像。
「你是誰?」我問。
他答得乾脆:「法師。」
蒼眼睛一亮:「喔喔!那你會放火球嗎?還是會召喚龍?」
眼鏡男看著蒼,像看一顆會說話的石頭。
「我會用魔力爪。」他說,「還有魔靈彈。火球是另外一條路。」
蒼似懂非懂:「……喔。」
我盯著他:「你來這裡幹嘛?」
「測量。」他說。
我以為我聽錯:「你說什麼?」
「測量綠水靈的彈跳高度、黏液黏度與濕度的關係。」他語氣像在講晚餐菜單,「這些數據會影響命
中率與站位選擇。」
我沉默了兩秒。
我終於忍不住:「你這是在下水道裡做研究?」
「是。」他很自然,「這裡的環境比較穩定,干擾變因少。」
我腦內有個聲音很想大喊:你的人生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蒼卻興奮得像撿到寶:「欸欸欸!那你可以算出我們怎麼打比較快嗎?」
眼鏡男看向蒼,又看向我,視線停在我手腕的角度上,停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不爽。
「妳剛才那個兩連投擲。」他說,「第二枚的出手角度偏低,容易卡牆縫。撿回來的成本會高於提升
的擊殺效率。」
我愣住。
不是因為他講得多厲害,是因為——他講中了我剛剛心痛的地方。
我把兩枚鏢夾在指間,語氣不太友善:「所以?」
「所以建議妳把第二段力道稍微往上提。」他說,「讓它在怪物核心後方停下,而不是撞牆。」
蒼在旁邊很誇張地拍手:「欸靠!他真的在教妳欸!」
我咬牙:「我又沒請他教。」
眼鏡男淡淡補一句:「我也沒說是免費。」
我抬頭:「你想要什麼?」
「效率。」他說,「以及安全。」
蒼一臉天真:「安全很好啊!」
我盯著眼鏡男:「講人話。」
他終於像是妥協般,吐出一句比較人類的版本:
「我一個人清得完,但會花太久。」他說,「你們兩個一個是肉盾,一個是輸出。我加入,你們拿材
料去還債,我順便拿我需要的東西。三個人比兩個人快。」
蒼立刻點頭:「好啊!」
我還在猶豫,偏頭痛卻在這時候很不給面子地冒頭——太陽穴又開始抽,像有人用指甲在我腦子裡刮
牆。
我皺眉。
眼鏡男看了我一眼,語氣像在報告天氣:「妳偏頭痛發作頻率高於一般人。可能是長期睡眠不足、壓
力、或某種……」
「閉嘴。」我說,「你再分析下去,我的頭會先爆炸。」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更新資料庫。
「了解。」他說,「那我只說結論:妳需要在十五分鐘內結束這一段,否則妳的反應速度會下降。」
……這人真的很討厭。
但他講的每一句都像戳中痛點。
我把鏢收緊,終於點頭。
「行。」我說,「但我先講好:你如果敢把我當實驗材料,我會把你眼鏡折成兩半。」
眼鏡男很平靜:「折斷眼鏡的行為,對你們的團隊效率沒有任何幫助。」
蒼在旁邊笑出聲:「你們兩個好配喔。」
我一腳踩在蒼的鞋上。
蒼痛得倒抽氣:「欸欸欸!」
眼鏡男看著我們,像在看兩個失控的變因,然後很冷地說出一句讓我差點笑出來的話:
「你們的吵架聲會吸引怪物。」
話音剛落,前方的水面「噗」一聲——
一坨、兩坨、三坨綠水靈像被召喚一樣開始冒頭。
蒼立刻握緊短劍,熱血上頭:「來得好!」
眼鏡男抬起手,木棍尖凝出一團藍白色的光,像把空氣抓成了一顆硬球。
他輕輕一彈。
那團光砸在最前面的綠水靈身上,砰的一聲,把黏液打得四散。
下一秒,他繼續揮舞那根木棍像撕開布一樣——
幾道半透明的「爪痕」在空中劃過,直接把另外兩坨鼻涕切成碎片。
乾淨俐落。
沒有多餘情緒。
像在做算術。
蒼看傻了:「靠北……你這個很猛欸。」
眼鏡男沒有回應,只淡淡補一句:「站位。」
他指向左側較乾的石階:「妳站那裡,回收飛鏢的路徑最短。」
我本來想回嘴,但頭痛逼得我沒空耍脾氣。
我照做。
然後我抬手——兩鏢出去。
這一次,我照他的建議把第二段力道提了一點。
「啪、啪。」
兩枚鏢像兩個乾脆的句點,剛好停在黏液後方的地面上,沒有卡牆,沒有消失。
我心裡瞬間一陣舒服。
不是手腕的舒服。
是窮人看見錢沒白花的舒服。
「……可以。」我低聲說。
蒼一邊砍一邊亂叫:「有囉!這就是三人隊伍的力量嗎?!」
眼鏡男淡淡回答:「這是分工。」
蒼不服:「那我算什麼?」
眼鏡男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直得殘酷:「你是吸引攻擊的那個。」
蒼愣住:「……這聽起來不像稱讚。」
哈哈哈哈哈。
我在旁邊笑到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他在稱讚你很有用。」
蒼氣得想回嘴,但下一坨綠水靈已經彈過來,他只能硬著頭皮用身體去擋。
而我——我又丟了一次雙飛斬。
兩鏢的快感像你打開一個很久沒打開的抽屜,裡面居然真的有你要的東西。
不是驚天動地,但很解氣。
我邊丟邊想:
原來我不是不適合冒險,我只是一直缺工具。
十五分鐘後。
我們站在比較乾的石階上,喘氣、流汗、全身臭得像剛跟世界互毆過。
我把收集到的那些珠子裝進瓶子裡,瓶身敲一敲,發出「叮叮」的聲音。
那聲音比任何情歌都動聽。
眼鏡男看了一眼我們的成果,像在做結算。
「足夠。」他說。
蒼立刻雀躍:「可以回去找達克魯了?」
我握緊瓶子,心情很複雜。
「可以。」我說,「回去讓那個挖鼻孔的混蛋把債務減掉,然後——」
我瞄了一眼手上的拳套。
「然後我希望他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他覺得給我拳套、卻不給我飛鏢,會是一種教育。」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宣判真相:
「因為他想看妳會不會自己找到方法。」他說,「或者死掉。」
蒼倒抽一口氣:「欸這個也太——」
我冷笑:「很符合他。」
我轉頭看向眼鏡男。
「所以你叫什麼?」我問。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決定要不要把真名交給我們這兩個不穩定因素。
最後他說:「名字不重要。」
蒼立刻插嘴:「那我們叫你什麼?」
眼鏡男想了想,彷彿在腦內跑過所有可能的稱呼,最後挑了一個最省事的。
「眼鏡。」他說。
我忍住不笑:「你自己也覺得這很合理?」
「描述性稱呼,有助於溝通。」他平靜地回答,「比『那個把世界當物理題的人』短。」
蒼在旁邊笑到不行:「好啦眼鏡!走啦走啦!回去交差!」
我們三個人——
一個滿身豬血已經乾成豬血糕、
一個剛學會用兩枚鏢讓世界閉嘴、
一個戴著眼鏡把下水道當研究室——
沿著梯子往上爬。
我一邊爬一邊想:
墮落城市真的很爛。
但它也很誠實。
它不會因為你漂亮就放過你;
也不會因為你中二就尊敬你;
更不會因為你會算數就替你擦屁股。
它只會丟給你一句話:
活下去。
我把最後一枚海星鏢夾在指間,感受那點重量。
「走吧。」我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座城市說。
「我還沒爽夠。」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