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方占星院走出去時,一陣風正好從回廊盡頭灌來,凱殷自動走在前頭替她擋風,動作很自然,就算艾納已不怕冷,凱殷還是會把從前的習慣視為理所當然。
「孩子們……最近如何?」
「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今天的劍術課是胡愷大人親授,想必孩子們會辛苦一點。」
「胡愷大人……還是那麼嚴嗎?」
「一直都是如此。」凱殷淡淡一笑,「東方社會比我們更重視君臣尊卑,他又是鎮撫司出身的人,規則都刻在骨子裡。」
「針…針服司?那是什麼?」
艾納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鎮撫司。」
凱殷再度重複一次,把咬字更清晰。
「類似我們的密探,聽命於皇帝,專管監察、審訊、行刑,人不需要證據就能消失,胡愷大人是那種體系下培育出來的人。」
「聽起來…有點像斥候或殺手。」
艾納的手微微交叉於身前思考著。
「正是如此。」
當他們接近練劍場,刀劍聲鏗鳴,破空銳利,另外交雜著一聲聲較悶的斬擊聲,聽起來是有兩個人正在對練,而另一人正在用草人或腐屍做基礎的劈斬訓練。
練劍場四周以白石砌成,牆面掛著象徵賽菲爾家的蛇紋旗幟,粗石子地上佈滿大大小小的足跡,角落幾座草人被斬得滿身瘡痍。
一名黑髮、生得東方面孔的武將,正與艾維王子練得有來有回。艾維握持著雙手大劍,而那武將僅憑一把繡春刀,刀身短且鋒利,招式看似輕巧卻招招逼人認命,貼著大劍邊緣一滑一收,如蛇吐信刺探獵物,艾維擅長以力壓制,而胡愷用步伐與巧勁化解,把王子的攻勢壓得七零八落。
「殿下,別用蠻力,而以劍勢去碰,倘若哪天短兵相接,遇到狂犬,只會先斷腕。」
艾維沒有回嘴,呼吸變得更沉,握柄的指節發白,硬是把劍尖從對方的刀影裡拉出來,退後兩步,重新架勢。
另一道苗條嬌小的身影,執長劍對著草人做劈斬訓練,悶鈍的斬擊聲毫不含糊,劍落、草散,秀麗的姿態中展現狂放的劍術,彷彿在告訴旁觀者「我既是大家閨秀,也可以是巾幗英雄」。
凱殷與艾納此時站在練劍場入口的陰影裡,就這麼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胡愷忽然側身一閃,繡春刀刀背「啪」地一聲敲在艾維的腕甲上,一陣麻痛襲來,步伐遂亂,雖迅速後退但略顯踉蹌。
「停,休息十分鐘後再練一回合。」
胡愷語調冷冽,完全沒有想道歉的意思,剛剛那舉動也是為了提醒王子,動作大開大合中必有破綻,實戰中往往不只是敲到護甲那麼簡單,削筋、斷骨都有可能。
艾維吸了一口氣,把手腕的麻意壓下去,仍舊恭敬地回:
「……是,胡愷大人。」
他把大劍直立在地上,掌心貼著劍柄,沒有半點抱怨的神色,沈默的忍耐中盡展王子的毅力。
直到王子收手,妮克絲才跟著停下,其實她老早就發現凱殷跟艾納的到來,只是胡愷沒說停,她也不敢貿然休息。
雖然胡愷大多時間都把注意力放在艾維身上,只有當妮克絲主動發問時,他才會過來指導,對練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妮克絲早已習慣了這位將軍對自己的態度,也知道他不是刻意視而不見。
她聽別人說過東方的規矩。
男子與女子該保持的界線,師與徒應有的分寸…更何況她只是弗格爾家的大小姐,不是賽菲爾家的公主。
「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讀書、不抛頭露面、不與男人爭辯,更別說在劍場上揮劍。
男人說什麼便是什麼,女子只需點頭順從;男女授受不親,視線多停留一秒都算失禮。
雖然這兒也有因性別而產生偏見的時候,卻不像東方那樣離譜。
如果「無才」才算德,那她偏要讓這座王城看看,她的才能、她的膽識,哪一樣都不會比男人少。
她把長劍收入鞘中,劍尖輕輕一點地面,調整呼吸頻率,接著才步伐俐落地走向入口,切換成屬於小姐的端正姿態,用剛剛好的聲音,呼喚這位對自己來說,也頗有意義的女人:
「…姨娘,好久不見。」話音剛落,妮克絲又微微向凱殷行禮:「凱殷大人,日安。」
艾納微微一怔,明明只比妮克絲大了十二歲,那聲「姨娘」把自己確確實實地推回了「長輩」的位置。
「妮克絲…又變漂亮了呢。」艾納勉強笑了笑,想回得親近些,「難得回來…想看看你們…。」
「姨娘能來,我很高興。」
妮克絲無意識地想握住艾納的手,又把這份欣喜的衝動給壓了下去。
另一側,艾維也走了過來。
「艾納女士,歡迎您回來莊園。」
不刻意強調艾納的身分,不因她是人類而看低。
但話說回來,艾維自幼在莊園裡耳濡目染,聽過太多關於「純血者與人類相戀」的傳聞,那些故事在下人茶餘飯後被說得香豔又辛辣,即是警告也是禁忌。
艾維也認為比起自由的選擇,更看重的是血脈與地位的契合度,且艾維怎麼看,這位姨娘在各方面都「相當普通」,父親竟然看上了她,還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沒有把這份疑惑凸顯在臉上。
「王子殿下。」艾納輕輕地提裙行禮,「很高興見您一切安好。」
妮克絲迫不及待地插上話:
「這次姨娘是否有留宿的打算?如果姨娘不嫌棄的話…。」
「妮克絲。」凱殷當場制止她過於熱情的招呼,「這些等劍術課結束後再討論。」
妮克絲一僵,立刻把話吞回去,露出的情緒也一併收好:
「……是,我知道了。」
整個氣氛被硬生生地壓了下來,胡愷見來者是當今后君與他的側室,絲毫不敢馬虎,繡春刀回鞘時發出一聲輕脆的鳴響,他帶著東方武將的一絲不苟,見到凱殷時雙手作揖,行東方形式之禮。
「凱殷殿下、賽菲爾側室夫人,久違。」
凱殷回以同等分寸的頷首,語調淡雅。
「禁衛大人,辛苦了,孩子們勞您費心。」
「此乃臣份內之事,不辛苦,令郎的底子很好,不輸明庭的死士。」
妮克絲聽到這裡只想翻個白眼,心裡碎唸「每次都只提艾維,那我呢?」
凱殷的視線掠過場中,艾維姿態端正;妮克絲收劍入鞘,穿著戰裙,站姿俐落,凱殷的目光這才回到胡愷身上,語氣看似隨口,實則藏著一點旁敲側擊的試探:
「禁衛大人今日怎麼有空…親自教導犬子與小女?」
凱殷問起同時,不忘打量胡愷的一身行頭,刀鞘的制式扣環、腰間佩飾的規格,都帶著「舊體系」的影子。
凱殷知道,東方的王朝幾度更迭,胡愷仍然維持著舊日裝扮,是堅持?還是不肯放?
「臣只是奉命行事。」
說得是答案、實則什麼都沒說,凱殷又深入追問:
「陛下此次回城之事,胡愷大人可知?」
「臣明白,陛下的車駕有近侍護持。臣留守莊園護衛兩位少主,亦是要務。」
胡愷頓了頓,試圖想了個更妥當的理由:
「王城事繁,新規矩多,殿下明白的。」
凱殷聽完只是默默地點點頭,隨即將話語轉向兩位孩子:
「艾維、妮克絲,等等劍術課結束,回去更衣之後來十方占星院一趟,我有事要與你們談。」
當凱殷和艾納走遠後,劍術課的下半節跟著揭開了序幕。
由於凱殷已要求親自召見兩位兒女,劍術課下半節有所調整,胡愷下令,讓艾維與妮克絲對練當成今日最後的課題,經過休息,艾維的手腕已經無礙。
妮克絲畢竟是女性,當艾維想配合她,換一把單手劍時,妮克絲率先走到劍架前,眼神落在一把長達一百三十公分的雙手劍上,接著毫不猶豫地握住劍柄,作勢拔起。
「…!」
艾維頓時一驚,下意識地靠近半步,妮克絲的身高不過一百六十出頭,就擔心她在起勢時,一個重心不穩被劍帶倒。
可是妮克絲顯然有所準備,只見她肩一沉、腹部收緊,在劍身離架的瞬間轉動手腕,迅速調整重心,劍尖插在泥地上時,並沒有濺起太多的石子。
她成功了。
艾維下意識皺了下眉,目光在劍與她之間來回。
「妮克絲,妳從沒用過雙手劍吧?」
對練、雖然是練習,可當使用不擅長的武器,等同於大喇喇地把弱點攤給敵人看。
「我知道。」妮克絲自信滿滿地回答道,「只是跟王子對練機會實屬難得,我不想錯過了。」
艾維沉默了半秒鐘,按捺住那句「妳逞什麼強」,改用更像王子、也更像同輩的語氣:
「……那就照妳的意思,但我節奏盡量慢點,畢竟這是對練,而妳不擅長用雙手劍...。」
「艾維王子,你這句話真危險,你就這麼篤定我『不擅長』?」
艾維被她反將一軍,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他僅只是出於善意,也清楚雙手劍對身形較小的使用者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尤其在步伐、回劍、轉體時,稍一不慎,便可能被自己的重心絆倒。
但妮克斯說的也有道理,沒親眼見過她揮雙手劍,不代表她沒用過或不擅長使用。
艾維於是靜靜地與她拉開距離,手中劍橫舉,左腳往前半步;妮克絲則將劍扛上肩,姿態乾脆俐落。
胡愷站在一旁,看了兩人一眼,冷冷宣布規則:
「只能以兵器互練,不許使用魔力或解放真型,以擊中對方胸甲正面為止,開始。」
話音落下,妮克絲搶先一步動了,借著劍身本就懸在肩上的重量,整個人前傾一踏,長劍斜斬而下,劍風削過,帶起一小片灰土。
艾維原本還打算「配合她慢一點」,這一劍逼得他不得不抬劍硬接。
劍與劍相接,發出一聲悶響。
艾維心頭一凜,妮克絲這劍重心在腰,腳步穩得很,他要是真的當她「不擅長」,這一下就會被壓得整個人後仰。
艾維把重心往後挪半步,順勢側身一滑,借力使力地把她的劍勢帶偏,反手一掃,劍身由下往上挑。
妮克絲立刻改變握把,雙手沿著劍柄一轉,讓劍身橫擋於身前,「鏗」地一聲,勉強封住這一挑。震動從虎口炸開,她整條手臂一麻,卻硬是咬著牙不讓劍落地。
不愧是純血的王子,這擊力道很重,但還在她能承受的範圍內。
過程中,艾維漸漸明白,要是真的把妮克絲當成弱女子,吃虧的絕對是自己,兩人很快進入你來我往的節奏。
「……抱歉了。」他低聲在心裡說了一句,這次不再放水,劍勢一轉,從上段切入,妮克絲反應過來時只能把劍舉到一半...。
咚...!
這一擊讓妮克絲後退兩步,鞋跟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要踉蹌跌倒,但她撐住了。
胡愷的眉頭微微一皺,剛想出聲,卻見妮克絲猛地沉腰,整個人向前踏出那缺的一步,竟硬是把搖晃的重心拉了回來,長劍由上往下一壓,試圖由上方切入,又被艾維輕易地擋了下來。
「這樣才像話。」妮克絲認真地說,「殿下若是一直讓著我...那比看不起我還過分。」
艾維沉默了半瞬,終於正面迎上她的視線。
「好...那我就當妳是敵人。」
他話音剛落,立刻一個半轉身,藉著力量的交纏突然放鬆劍身,讓妮克絲失去對抗的支點,她整個人往前一衝,幾乎進入他刻意營造的破綻區域。
若換作真正的敵人,側腰完全暴露在刀鋒之下,這時只需一個橫掃,便能輕易地將對方攔腰斬斷。
但妮克絲的身體率先比大腦先動,她順勢單膝一跪,劍鋒拖地,拉出一個半弧,整個人從艾維身側滑過,劍尖在最後一瞬間上挑,直奔他的護胸。
「喝啊!」
艾維出不了攻勢,只來得及把大劍橫在身前,兩人的劍又一次對上,發出一聲沉重地「咚」。
「到此為止!」
胡愷終於開口,聲音壓過金鐵相交的回音,兩人雖同時止住動作,但長劍仍在交鋒之際,彷彿不甘心就此分出勝負。
艾維先深吸一口氣,將劍身緩緩落下,回到標準的直立姿勢,妮克絲則是先讓劍尖再次插回泥地,藉此卸力,等手臂的麻意稍微退去,才把劍舉起放回架上。
「王子殿下太過仁慈,大小姐則過於逞強。」
胡愷這句話,不重也不輕,恰好剖開兩人身上那點說不出口的掙扎。
艾維沒有辯解,只是低聲應道:
「胡將軍所言甚是…本王子自會反省。」
胡愷說得沒錯,艾維在手下留情,哪怕只有一瞬間;而戰場上的敵人從不會容你多想那一瞬。
妮克絲則抿了抿唇,目光收了回來。
她不想承認那句「逞強」,但她已經有所預感,接下來幾個小時肩膀會痛得如散架一般,即便她的恢復力比一般人還快。
「下課。兩位少主請去更衣,莫讓后君殿下久等。」
回去莊園廳堂的路上,艾維與妮克絲並行,這次妮克斯沒有挽上他的手臂,就這麼各走各的。
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由艾維先開口:
「妳剛剛…我是說妳的招式…很漂亮。」
妮克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剛剛那個半跪滑步的反擊。
「多謝王子殿下抬舉,畢竟我可不想一輩子只被記住是『弗格爾家的大小姐』。」說完,她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更小聲的:「或者『某個貴族殿下的未婚妻』。」
艾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回應這句話的意義,但他早就知道,妮克絲不會是甘願囚於籠中的金絲雀,想到這裡,他心裡又複雜了起來。
如果妮克絲真的有成王的氣度與資質…那自己的地位會不會…。
反之,妮克絲握劍的虎口還在隱隱作痛,似乎在提醒她:
她剛剛舉起的是怎樣的一把劍,而她拒絕接受的,是怎樣的一種人生。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