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提利昂 (Tyrion)
屎。這就是遺產的味道。
提利昂·蘭尼斯特在黑暗中艱難地挪動著雙腿,膝蓋浸泡在黏稠的污泥裡。這裡沒有黃金,沒有榮耀,只有幾個世紀以來蘭尼斯特家族排泄出的穢物。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諷刺。當年,泰溫公爵為了羞辱他剛成年的侏儒兒子,指派他負責凱岩城的排水系統與蓄水池。父親以為這會讓他學會謙卑,學會自己像屎一樣低賤的地位。
父親啊,你總是這麼有遠見,提利昂在心裡冷笑,伸手摸索著濕滑的石壁。你讓我管理下水道,卻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把這條下水道變成勒死獅子的繩索。
在他身後,灰蟲子(Grey Worm)和一百名無垢者精銳正無聲地跟隨著。這些閹人戰士即使在齊腰深的糞水裡行軍,也不會發出一絲抱怨。他們像是一群冷酷的幽靈,只有矛尖在偶爾漏下的月光中閃爍著寒芒。
「還要多久,小人?」灰蟲子的聲音在封閉的石管中迴盪,低沈而沒有起伏。
「快了,」提利昂喘著氣,他的斷鼻隱隱作痛,「如果你們不想被淹死在蘭尼斯特的陳年大便裡,就跟緊點。漲潮就要來了。」
提利昂記得這裡的每一個轉角。他在十六歲那年曾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在這些管道裡爬行,繪製圖紙,確保這座西方最偉大的堡壘不會被自己的排泄物淹沒。他知道哪條管道通向廚房,哪條通向兵營,哪條直通泰溫公爵——現在應該屬於瑟曦——的私人馬桶。
瑟曦不在這裡,真可惜。提利昂感到一陣遺憾。我本想從馬桶裡鑽出來向她問好,就像我向父親道別時那樣。
這是一份禮物。送給他在龍石島那位銀髮女王的禮物。
三天前,伊耿·坦格利安六世的使者來到了龍石島,帶著傲慢與和平的條件。那個所謂的雷加之子提議讓丹妮莉絲嫁給他,做他的王后,共享七國。
丹妮莉絲的回應是將使者扔進了龍焰裡。
「只有一個國王,」她對提利昂說,眼中的紫色火焰比身後的卓耿還要熾熱,「那就是我。提利昂,給我維斯特洛。給我血。」
所以他把凱岩城給了她。
「到了。」提利昂停在一堵覆蓋著青苔的鐵柵欄前。這是一處隱蔽的維修口,直通「金牙地窖」。
柵欄已經鏽死了。但在無垢者的長矛面前,鐵鏽就像乾酪一樣脆弱。灰蟲子只用了兩下就撬開了它。
新鮮的空氣——雖然帶著發霉的味道,但相對於下水道已經是香水了——湧了進來。
提利昂第一個爬了上去。他渾身濕透,散發著惡臭,像一隻剛從地獄沼澤裡爬出來的蟾蜍。但他站直了身子(盡他所能地站直),看著四周堆積如山的酒桶和糧食。
這裡是凱岩城的腹地。號稱永不陷落的堡壘,其堅固程度甚至超過風息堡和鷹巢城。只要守軍封閉大門,他們可以堅持三年。
但沒有任何牆能擋住已經在牆內的人。
「動手。」提利昂低聲說。
殺戮開始得無聲無息。
無垢者們像黑色的水銀瀉地,迅速滲透進城堡的各個角落。他們不需要戰吼,不需要鼓舞。他們只是機械地、高效地執行著死亡。
一名正在地窖偷酒喝的蘭尼斯特守衛甚至沒來得及拔劍,喉嚨就被割開了。他在地上抽搐著,驚恐的眼神看著那個渾身污穢的侏儒。
「噓,」提利昂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別吵醒獅子。他們正在做著春天的夢呢。」
當警鐘終於敲響時,一切都太遲了。
大門是從內部打開的。外面的多斯拉克騎兵和剩餘的無垢者大軍蜂擁而入。這不是一場攻城戰,這是一場屠殺。
提利昂沒有參加戰鬥。他拖著痠痛的雙腿,一步一步地爬上那座著名的「英雄之塔」。
他走進了那個他曾經無數次被禁止進入的房間——泰溫公爵的書房。
房間幾乎沒有變。巨大的橡木桌,俯瞰落日之海的窗戶,還有牆上那些歷代蘭尼斯特公爵的畫像。他們金髮碧眼,威嚴無比,此刻正用畫布上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家族的污點。
提利昂費力地爬上那張高大的椅子。他的腳夠不著地,只能懸在半空中晃蕩。
「你好啊,爺爺。你好啊,太爺爺。」提利昂舉起那杯從桌上找到的、还没喝完的金紅酒,對著牆上的畫像致意,「看起來,機靈的蘭恩(Lann the Clever)的故事是真的。只要你夠小,夠卑鄙,你就能從巨人的指縫裡偷走城堡。」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敵人,是灰蟲子。
這位無垢者指揮官的長矛上滴著血,黑色的盔甲上濺滿了腦漿。
「城堡是我們的了。」灰蟲子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所有的金袍子都死了。投降的人也被處決了。這是女王的命令。不留俘虜。」
「很好。」提利昂喝了一口酒,感覺胃裡的酸楚稍微平復了一些,「還有嗎?」
「我們在臥室裡找到了一個人。」灰蟲子側過身。
兩名無垢者拖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衣衫不整,尖叫著,金色的長髮凌亂不堪。
不是瑟曦。
是達馮·蘭尼斯特的妻子,或者是某個遠房表親?提利昂認不出來。蘭尼斯特家的人太多了,金頭髮的人也太多了。
「你是誰?」那女人哭喊著,看著椅子上的侏儒,「你是個怪物!你是弒親者!」
「我是凱岩城公爵。」提利昂糾正她,聲音冷得像凱岩城深處的石頭,「我是這座城堡的合法繼承人。現在,告訴我,瑟曦在哪裡?詹姆在哪裡?」
「太后在君臨……詹姆爵士失蹤了……」女人顫抖著,「求求你,別殺我。我有孩子……」
「孩子。」提利昂的手顫抖了一下。他想起了泰莎。想起了那個被父親毀掉的農家女孩。想起了那個被魔山摔死的伊利亞的孩子。
如果我放過她,她長大後的孩子會來殺我嗎?
當然會。這就是權力的遊戲。
「帶她下去。」提利昂揮了揮手,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把她關進高塔。別讓多斯拉克人碰她。我們雖然是怪物,但我們不是野獸。」
灰蟲子點點頭,拖著女人離開了。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提利昂轉過椅子,看向窗外。
太陽正在落入落日之海,將海面染成一片血紅。那是蘭尼斯特家族的顏色。
他贏了。他奪回了屬於他的東西。他證明了泰溫公爵錯了——從下水道爬進來的侏儒,最終坐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但他感覺不到快樂。
瑟曦不從這裡。詹姆不在這裡。這座城堡空蕩蕩的,充滿了死人的回聲。他燒毀了自己的家,卻發現廢墟下什麼也沒有。
「這就是復仇的滋味嗎?」提利昂喃喃自語,將杯中的酒倒在地板上——那塊泰溫公爵最喜歡的密爾地毯上。
酒漬像血一樣蔓延開來。
「有點酸。」他說。
遠處,一聲龍吟穿透了雲層。卓耿巨大的黑影掠過凱岩城的塔尖。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來了。她不會在乎這座城堡是怎麼打下來的,她只會在乎它能否成為進攻君臨的跳板。
提利昂閉上眼睛,聽著那龍吟聲。那聲音像是在嘲笑他。
蘭尼斯特有債必償。
現在,我把這筆債還給了這座石頭。接下來,該輪到君臨了。
瑟曦,我親愛的姐姐。希望你喜歡野火。因為我正帶著火種向你走來。
第十五章:賈斯汀 (Justin)
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發出了宣告日落的咆哮,那聲音像是一千隻青銅號角同時吹響,震得這座城市運河裡的水都在顫抖。
賈斯汀·馬斯爵士站在兵工廠的碼頭上,看著眼前這支用借來的黃金堆砌出來的軍隊。這不是一支榮耀的騎士團,而是一鍋由貪婪與血腥燉煮的大雜燴:三百名來自泰洛西的十字弓手,鬍鬚染成了滑稽的綠色;兩千名「風吹團」的叛變者;還有一群自稱「失落軍團」的維斯特洛流亡者。除此之外,還有十幾艘受僱的里斯海盜船,此刻正在紫色港灣裡隨著潮水起伏。
「兩萬人,」馬斯喃喃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消散,「或者接近兩萬。足夠拿下一座王國了。」
他做到了。儘管黃金團背信棄義,儘管每一家傭兵團都獅子大開口,但他還是用鐵金庫的承諾買下了這支力量。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回到維斯特洛的景象——不再是跟隨在史坦尼斯身後的陪襯,而是作為一位救世主的歸來者。他會把席琳公主扶上鐵王座,或許還能因此得到凱岩城作為封賞,娶一位真正的名門淑女,而不是那個野人公主瓦爾。
「馬斯爵士。」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美夢。泰丘·奈斯托瑞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這位銀行家依然穿著那身褐色的長袍,但在今天,他的臉色似乎比平時更加灰敗,像是一塊放置太久的乳酪。
「船準備好了,泰丘,」馬斯指著海灣說,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告訴海主,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史坦尼斯國王會對這份『貨物』感到滿意的。」
銀行家沒有看那些船,也沒有看那些士兵。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馬斯,裡面沒有計算利息時的精明,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空洞。
「恐怕貨物已經沒有買家了,爵士。」
馬斯皺起眉頭,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什麼意思?如果你擔心還款的問題,史坦尼斯拿下臨冬城後——」
「臨冬城已經易手了,」泰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舊帳目,「我們的消息來源確認,波頓家族潰敗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贏得了那場冰雪中的戰役。」
賈斯汀感到一陣狂喜湧上心頭。「贏了?七層地獄啊!我就知道!那他現在在哪?在臨冬城的大廳裡慶祝嗎?」
「不,」泰丘說,「在那之後發生了……混亂。有人說他受傷失蹤了,有人說他去追擊殘敵了。目前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國王不見了。」
馬斯愣了一下,但隨即揮了揮手,試圖驅散這股不安。「這不算什麼。史坦尼斯比鐵還硬,他會回來的。就算他真的……真的出了意外,我們還有備用計畫。你記得他說過的話。如果不幸發生,這支軍隊將屬於席琳公主。」
他轉身面向大海,彷彿已經看到那個臉上有灰鱗病疤痕的小女孩戴上王冠的樣子。「我們會去長城接她。她是合法的女王。」
一陣長久的沈默。只有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
「沒有女王了,馬斯爵士。」
泰丘·奈斯托瑞斯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馬斯的後腦勺上。
「你說什麼?」
「來自東海望的消息,」銀行家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小小的羊皮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幾行字,「就在史坦尼斯開戰前不久。在黑城堡。你的紅袍女巫……她聲稱這是光之王的意旨,為了喚醒石龍。」
馬斯搶過那張紙條,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字跡在淚水中模糊,但他還是看清了那些字眼:火刑……犧牲……席琳公主……灰燼。
「她燒了她?」馬斯感到胃裡一陣翻攪,早餐吃的蛤蜊湯似乎要湧上喉嚨,「那是他的女兒!那是他唯一的繼承人!那是我們借這筆錢的全部理由!」
「國王之血,」泰丘冷冷地說,彷彿在談論一種稀有貨幣,「顯然,代價很高。」
賈斯汀·馬斯跪倒在濕漉漉的木板上,手裡的紙條滑落,被風吹進了骯髒的海水裡。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支龐大的艦隊。飄揚的旗幟,擦亮的盔甲,磨利的刀劍。這是他用謊言、承諾和未來許下的債務換來的力量。
史坦尼斯曾經抓住他的手臂,眼神燃燒著說:「即便我死了,也要把我的女兒扶上王座。」
現在,國王失蹤了。女兒變成了灰燼。
而他,賈斯汀·馬斯,正站在異國的港口,手裡握著足以征服半個維斯特洛的軍隊,卻發現自己成了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他擁有一切手段,卻失去了所有目的。這支軍隊不再是復國的利劍,而是一個巨大的、昂貴的、無主的幽靈。
「鐵金庫的契約依然有效,」泰丘提醒道,語氣中終於透出一絲憐憫,或者是嘲弄,「你借了錢。你僱了人。這些人現在聽你的命令,爵士。你要帶他們去哪?」
馬斯茫然地看著東方,那裡是維斯特洛的方向。
去哪?去臨冬城找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國王?去長城殺那個紅袍女巫報仇?還是讓這些貪婪的傭兵在海上把他扔下去餵魚?
突然,他想起了史坦尼斯最後的命令中提到的另一個名字。那個被他扔在長城的私生子。那個曾經保護過席琳,甚至為了救「艾莉亞」而違背誓言的守夜人總司令。
只要她還活著,戰爭就沒有結束。史坦尼斯是這麼說的。
「她死了,陛下,」馬斯對著虛空低語,淚水混合著海風的鹽分流進嘴角,「但戰爭……戰爭還沒結束。」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他的眼神變了。那種渴望榮耀的虛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無主義的決絕。既然命運開了這麼殘忍的玩笑,那他就陪命運玩到底。
「通知艦隊,」賈斯汀·馬斯對銀行家說,聲音沙啞卻堅定,「我們啟程。」
「去哪裡?君臨?」
「不,」馬斯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吞噬了拜拉席恩家族未來的冰雪之地,「我們去東海望。有人欠這個小女孩一條命。如果史坦尼斯不在了……也許那個叫雪諾的私生子知道該怎麼用這把劍。」
泰坦巨人再次咆哮,夜幕降臨。載滿了殺手與亡命之徒的艦隊緩緩駛出港口,駛向一個沒有國王的戰場。
這就是布拉佛斯給予維斯特洛的最後籌碼——一支為了死人而戰的軍隊。
第十六章:巴利斯坦·賽爾彌 (The Kingsguard)
暮谷鎮的空氣帶著鹹味和舊石頭的味道,這讓巴利斯坦爵士想起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還年輕,穿著白色的板甲,像個影子一樣潛入褐堡,救出了伊里斯國王。那時他以為自己拯救了王國。但他錯了。他救回了一條瘋龍,讓那條龍有機會在日後燒死瑞卡德·史塔克,引發了後來所有的血雨腥風。
我是無畏的巴利斯坦,老騎士在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歲月就像生鏽的鎖子甲,沈重地掛在他的骨頭上。但我這輩子似乎只擅長保護錯誤的人,或者在正確的時間做錯誤的事。
「這是一個陷阱,爵士。」他身邊的年輕侍從——一個被丹妮莉絲解放的吉斯人男孩——緊張地說道。
「也許吧。」巴利斯坦看著前方緊閉的城門,上面飄揚著伊耿六世的紅龍旗幟,「但女王陛下給了我命令。如果暮谷鎮願意投降,她將赦免萊克家族。她想證明她不是只會殺戮的怪物。」
這是巴利斯坦爭取來的機會。
在龍石島的圖桌會議上,丹妮莉絲看著維斯特洛的地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點燃桌子。提利昂建議用火攻,多斯拉克人渴望掠奪。只有巴利斯坦跪下來,懇求她展現仁慈。
「如果您用血淹沒這片土地,您就和您的父親沒有區別了,陛下。」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丹妮莉絲給了他這個機會:去暮谷鎮。用榮譽,而不是龍焰,去贏得這座城鎮。
城門打開了。
沒有弓箭手,沒有滾油。只有一隊騎兵緩緩走出。
領頭的不是萊克伯爵,而是一個身穿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他的頭盔上裝飾著鍍金的骷髏。
黃金團。
「哈利·史崔克蘭向您致意,賽爾彌爵士。」那個男人並沒有行騎士禮,他的聲音充滿了僱傭兵的傲慢,「伊耿國王正在君臨等著審判你的女王。他不需要你的投降條件。」
巴利斯坦的心沉了下去。伊耿六世的軍隊比他們想像的推進得更快。
「我來這裡是為了避免流血。」巴利斯坦拔出了長劍。這把劍不是瓦雷利亞鋼,只是一把優良的城堡鋼劍,但他用了一輩子,「讓萊克伯爵出來說話。這座城鎮曾見證過我的劍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頭。」史崔克蘭揮了揮手。
城牆上突然冒出了無數個人頭。不是萊克家族的守衛,而是黃金團的十字弓手。
「動手。」
這不是比武審判,也不是兩軍對壘。這是一場處決。
弩箭如雨點般落下。
巴利斯坦身邊的吉斯侍從甚至沒來得及尖叫,就被射成了刺蝟。他的馬嘶鳴著倒下,將他甩在泥地上。
「叛徒!」巴利斯坦怒吼。
他站了起來。沒有盾牌,沒有馬匹,只有一把劍和一身白甲。
如果是年輕時,這點距離只需要幾次呼吸。但現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裡拉風箱。
但他還是衝了上去。
這就是御林鐵衛的宿命。不在床上老死,而在劍下永生。
第一名黃金團的騎士衝過來,長矛直刺他的胸口。巴利斯坦側身,劍光一閃。那人的長矛斷了,喉嚨也被切開了。
「無畏者!」有人驚呼。
巴利斯坦衝進了人群。他不再是個老人。他是「畫家」,他的劍是畫筆,敵人的血是顏料。格擋、突刺、旋轉。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一名騎士被砍斷了手腕,另一名被刺穿了眼窩。
黃金團的包圍圈縮小了。他們不再單打獨鬥,長矛從四面八方刺來。
巴利斯坦感覺背後一涼。一支長矛刺穿了他的肩甲。緊接著是腿上的一刀。
但他依然沒有倒下。
為了雷加。 他揮劍砍倒了一個試圖偷襲的人。
為了亞瑟·戴恩。 他擋住了一記重擊,虎口震裂。
為了……丹妮莉絲。
他看見了哈利·史崔克蘭驚恐的眼神。這位黃金團團長沒想到一個八十歲的老人能殺穿他的衛隊。
「殺了他!這只是個老頭!」史崔克蘭尖叫著後退。
更多的十字弓發射了。
一支箭射中了巴利斯坦的胸口。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
老騎士踉蹌了一下。手中的劍變得無比沈重,彷彿那是整座暮谷鎮的重量。
他跪了下來。
周圍是黃金團士兵粗重的呼吸聲,他們圍成一圈,卻不敢上前補最後一刀,敬畏地看著這個滿身是箭的白色巨人。
巴利斯坦抬起頭,看著灰色的天空。
他想起在魁爾斯,他從蠍尾獅口中救下那個銀髮小女孩的時刻。那時她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信任。
「我是來為您效勞的,陛下。」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龍石島,丹妮莉絲那雙逐漸變得冰冷的紫色眼睛。
我失敗了。 巴利斯坦悲哀地想,鮮血湧上喉嚨。我原本想向她證明,榮譽可以贏得人心。但我只證明了,在這個世界上,榮譽只會讓你死在路邊。
現在,沒人能擋在她和深淵之間了。
「龍……」巴利斯坦·賽爾彌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需要……韁繩……」
他倒在泥濘中,死在了他曾經創造傳奇的地方。
沒有吟遊詩人會歌頌這場戰鬥。這只是一場骯髒的伏擊。
但當消息傳回龍石島時,它將點燃一場焚燒世界的烈火。
第十七章:丹妮莉絲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站在圖桌前,看著那具被運回來的屍體。
巴利斯坦爵士躺在桌上,身上的白甲被血染成了暗紅色。那些箭矢已經被拔掉了,但傷口依然猙獰。
他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陰影裡,不敢說話。灰蟲子握緊了長矛,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丹妮莉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老騎士那蒼白的頭髮。
「我讓他帶著橄欖枝去,」丹妮莉絲輕聲說,聲音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可怕的平靜,「他們還給了我一具屍體。」
「這是戰爭,陛下。」提利昂試圖勸解,「黃金團沒有榮譽可言。」
「榮譽?」丹妮莉絲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一絲溫度。
那雙眼睛裡,只有火。
「巴利斯坦告訴我,要做一個仁慈的女王。他說維斯特洛的人民會感激我的仁慈。」
她拔出了巴利斯坦腰間的那把長劍。劍刃上還有缺口,那是他最後戰鬥的痕跡。
「仁慈殺死了他。」
丹妮莉絲轉身走向陽台。卓耿正在外面咆哮,感應著母親心中滔天的怒火。
「再也沒有仁慈了,提利昂。」丹妮莉絲對著大海,對著維斯特洛的方向宣判,「如果他們想要火與血……我就給他們火與血。」
「備戰。」女王下令,「目標君臨。這一次……我們不接受投降。」
第十八章:桑鐸 (The Gravedigger)
煙霧嘗起來像是烤豬肉的味道。桑鐸·克里岡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人肉被野火和龍焰烤熟的味道。
他跛著腳,一步步登上紅堡那蜿蜒的螺旋樓梯。他的腿傷從未完全好過,長老島的泥土雖然掩蓋了傷口,卻治不好骨子裡的痛。他手裡沒有拿著那把標誌性的長劍,而是拖著一把沈重的、邊緣參差不齊的鐵鏟。
那是用來挖墳的。
「七層地獄啊,」桑鐸咳嗽著,用袖子擦去眼前的煤灰,「這地方比我上次離開時還要臭。」
頭頂傳來巨石崩塌的轟鳴。整座城堡都在震動,彷彿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反覆揉捏。卓耿的咆哮聲透過碎裂的牆壁傳來,每一次都讓桑鐸的半邊爛臉抽搐一下。
他怕火。他這輩子都怕火。
但他更恨那個人。
當他轉過最後一個彎角,來到梅葛樓通往護城河的吊橋前時,他看到了他。
瑟曦·蘭尼斯特已經跑了,或者是死了。但她的看門狗還在。
那是一個巨人。他穿著一身純白色的板甲,七大王國沒有任何鐵匠能打造出這種尺寸的盔甲。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堵用鋼鐵和惡意砌成的牆,擋住了唯一的去路。
勞勃·史塔克爵士。
「去他媽的爵士,」桑鐸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好啊,格雷果。」
巨人沒有說話。科本切掉了他的舌頭?還是說死人根本不需要說話?
他慢慢地轉過身。頭盔的面罩放了下來,只有兩團黑暗在眼縫中閃爍。
桑鐸扔掉了鐵鏟,從背後拔出了一把從死去的黃金團騎士身上撿來的巨劍。
「你知道我是誰,」桑鐸走向他,火光映照著他那半邊燒焦的臉,「你是我一生的痛。」
格雷果——那個東西——終於有了反應。他拔出了劍。那是一把雙手巨劍,但在他手裡就像是一根樹枝。
他邁出一步,地板發出呻吟。
戰鬥開始了。
這不是比武大會上的表演。這是兩頭野獸在籠子裡的廝殺。
格雷果的劍帶著風聲劈下。桑鐸側身閃避,那把劍砍進了石牆,激起一片火星。桑鐸回手一劍,狠狠砍在格雷果的肋部。
鐺!
就像是敲在鐵砧上。那身白甲堅硬得不可思議。
格雷果反手一拳,砸在桑鐸的臉上。
桑鐸感覺像是被攻城錘擊中了。他飛了出去,撞在欄杆上,滿嘴都是血腥味。他的頭盔飛了,那張恐怖的臉暴露在火光下。
「你比以前更慢了,哥哥。」桑鐸爬起來,吐出一顆牙齒,「死人也會變老嗎?」
格雷果衝了過來。沒有吼叫,沒有憤怒,只有機械般的殺戮慾望。
桑鐸不再防守。他讓那種在長老島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爆發出來。他像一條瘋狗一樣進攻,砍、刺、撞。他砍斷了格雷果護手上的鐵鍊,砍開了護膝的縫隙。
黑色的血流了出來。
那血太濃稠了,像瀝青一樣。而且格雷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感覺不到痛。
「死吧!」桑鐸怒吼著,將劍刺入了格雷果頸甲的縫隙。
劍尖穿透了喉嚨,從後頸穿出。
任何人都該死了。
但格雷果沒有。他甚至沒有停頓。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桑鐸的脖子,將他像個布娃娃一樣舉到了半空中。
桑鐸無法呼吸。他的雙腳在空中亂踢。他看著那個白色的頭盔,那是他童年的夢魘,如今變成了實體的怪物。
格雷果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插在喉嚨上的劍,直接將它拔了出來。黑血噴湧,但他依然屹立不倒。
他不死。 桑鐸絕望地意識到。這不是人。這是巫術。這是詛咒。
格雷果的手指開始收緊。桑鐸聽見了自己的頸椎發出咔咔 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塊巨大的燃燒木樑從天花板落下,砸在兩人身邊。火焰濺到了桑鐸的身上。
恐懼。
那種刻骨銘心的恐懼瞬間佔據了桑鐸的大腦。他彷彿又回到了六歲那年,被哥哥按在火盆裡,聞著自己皮膚燒焦的味道。
「啊啊啊!」
恐懼變成了力量。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毀滅。
桑鐸拔出了腰間的匕首,狠狠刺進了格雷果那隻抓住他的手腕縫隙裡。他用力攪動,切斷了肌腱(如果有肌腱的話)。
格雷果的手鬆開了。
桑鐸落地,大口喘氣。他看著周圍。紅堡正在崩塌。地板已經傾斜,下面就是燃燒的廢墟,是幾百尺高的火海。
「你喜歡火嗎,哥哥?」桑鐸笑了,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讓我這輩子都活在火裡。現在,該輪到你了。」
他沒有再舉劍。
他像一頭公牛一樣衝了過去。
格雷果揮劍想砍,但桑鐸鑽進了他的懷裡。不管那身盔甲有多重,不管那個怪物有多強壯。
桑鐸用雙臂抱住了格雷果的腰。
「看著我!」桑鐸對著那個頭盔咆哮,「看著你的傑作!」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推著格雷果衝向了那道破碎的牆壁。
格雷果試圖掙脫,他的鐵手在桑鐸的背上抓出道道血痕,甚至捏碎了桑鐸的肩膀骨。
但這一次,獵狗沒有鬆口。
這一次,弟弟沒有退縮。
他們衝出了懸崖邊緣。
風聲呼嘯。
在下墜的過程中,桑鐸看見了上方的天空。那裡有龍在飛翔,有黑煙在翻滾。
然後,他看向了懷裡的哥哥。
格雷果的頭盔在撞擊中脫落了。
那下面沒有臉。只有一張青紫色的、腫脹的、充滿了蛆蟲和死肉的面孔。那雙眼睛是紅色的,像是兩顆凝固的血塊。
真醜, 桑鐸心想。比我還醜。
火焰迎面撲來。
那是野火的綠色,是龍焰的黑色,是毀滅一切的金色。
桑鐸·克里岡閉上了眼睛。
他不怕了。
那灼熱的溫度不再是折磨,而是一個溫暖的擁抱。那是長老島的寧靜所無法給予的——真正的解脫。
結束了。
只要不是一個人死就好。
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身軀墜入了君臨的火海,瞬間被吞沒,化為灰燼中的一粒塵埃。
這場持續了三十年的仇恨,終於在火中燃燒殆盡。
第十九章:喬拉·莫爾蒙 (The Exiled Knight)
臨冬城的雪嘗起來像鐵鏽。
喬拉·莫爾蒙站在城垛上,呼出的熱氣在鬍鬚上結成了冰渣。他的視線穿過那片漆黑的戰場,望向遠處的火光。但在他的心裡,他看到的卻是更遙遠的地方——那個位於冰凍海灣中的島嶼,那裡有茂密的松林和刻著熊的木門。
熊島。
他離家這麼近,卻又這麼遠。
「爵士。」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沈思。喬拉轉過身,看到瓊恩·雪諾站在陰影裡。那個私生子穿著厚重的毛皮,腰間掛著那把劍。
長爪(Longclaw)。
劍柄上的熊頭已經被換成了白色的狼頭,但喬拉依然認得它。那是他父親傑奧·莫爾蒙的劍,是莫爾蒙家族五百年的榮耀。當初喬拉為了逃避艾德·史塔克的審判而逃亡時,他把它留在了床上。那是他唯一做對的一件事。
瓊恩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解下了劍帶,雙手捧著那把瓦雷利亞鋼劍,遞到了喬拉面前。
「它是你的。」瓊恩的聲音低沈而誠懇,「是你父親的。按照律法,它應該回到莫爾蒙家族手裡。」
喬拉看著那把劍。暗色的波紋在鋼鐵上流動,彷彿蘊含著古老的咒語。
如果拿回它,他就是熊島的主人。他就不再是那個聲名狼藉的奴隸販子,不再是那個被鄙視的間諜。他可以洗刷恥辱。
但他沒有伸手。
「律法?」喬拉苦澀地笑了,那笑容牽動了他眼角的皺紋,「律法說我該死,雪諾大人。我的父親……老熊傑奧,他是個好人。比我好得多。他把劍給了你,是因為你像個兒子一樣服侍他,而我像個懦夫一樣傷了他的心。」
喬拉推回了瓊恩的手。
「我不再是熊了。我把那層皮剝掉了。」他轉頭看向主堡的方向,那裡有一抹銀金色的光芒在窗邊閃動——那是丹妮莉絲。
「把它留著吧,私生子。用它去殺死那些死人。這才是對我父親最好的紀念。」
瓊恩沉默了片刻,重新繫上了劍帶。「你愛她。」這不是問句。
「她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喬拉低聲說,「我的榮譽,我的家,我的靈魂……都在她身上。」
號角聲響起。
不是守夜人的號角。是死人的尖嘯。
黑色的潮水湧上了臨冬城的城牆。異鬼來了。
戰鬥是一場混亂的噩夢。
喬拉揮舞著那把普通的城堡鋼長劍,砍倒了一個又一個屍鬼。他的盔甲被抓爛了,手臂被咬傷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只感覺到冷。
他在混亂中看到了一面旗幟。綠色的背景,黑色的熊。
那是莫爾蒙家族的部隊。
他看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那是他的堂妹,萊安娜·莫爾蒙——正咆哮著指揮戰鬥。她比十個男人都要勇敢。但下一秒,一頭死去的巨人衝破了城門。巨人揮舞著大棒,將那個小小的身影拍飛了出去。
「不!」喬拉怒吼。
他想衝過去。那是他的血親。那是他的家族。
但另一聲尖叫抓住了他的心臟。
「卓耿!」
丹妮莉絲。
天空中的戰鬥失利了。受傷的卓耿被迫降落在燃燒的戰場中央。無數屍鬼像螞蟻一樣爬上了龍背,試圖殺死龍之母。
喬拉停下了腳步。
左邊是他的家族,是熊島的血脈。右邊是他的女王,是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他沒有猶豫。
「原諒我,父親。」喬拉低語,「原諒我還是選了她。」
他轉身衝向了右邊。
他像一頭發瘋的老熊一樣撞進了屍鬼群。他砍斷手臂,劈開頭顱。他的劍斷了,他就撿起地上的斧頭。斧頭鈍了,他就用盾牌砸。
他殺到了卓耿身邊。
丹妮莉絲跌落在雪地上,手中握著一把龍晶匕首,絕望地揮舞著。一隻異鬼正舉起冰矛,準備刺穿她的心臟。
喬拉撲了上去。
冰矛刺穿了他的胸甲。寒冷瞬間凍結了他的肺。
但他沒有倒下。他抓住了冰矛,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半截斷劍刺入了異鬼的喉嚨。
異鬼碎成了冰渣。
「喬拉!」丹妮莉絲哭喊著。
更多的屍鬼湧了上來。喬拉拔出了胸口的矛。血噴了出來,但在寒風中瞬間變成了紅色的冰晶。
「保護……女王……」
他不再是為了贖罪。他不再是為了回家。
他只是在戰鬥。
一刀。兩刀。十刀。
他身上插滿了刀劍,像是一隻被箭矢射滿的刺蝟。但他依然站著,擋在丹妮莉絲身前,構築成最後一道血肉城牆。
直到那道白光亮起。
直到瓊恩·雪諾扔掉了劍,直到夜王碎裂,直到所有的屍鬼像被剪斷線的傀儡一樣倒下。
喬拉·莫爾蒙也倒下了。
他倒在丹妮莉絲的懷裡。那溫暖的懷抱,比他在熊島壁爐旁感受到的任何溫暖都要美好。
「喬拉,」丹妮莉絲哭著,眼淚滴在他的臉上,「別死。我命令你別死。我原諒你了。我原諒你的一切。」
喬拉看著她。在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滿身罪孽的流放者。
他聽見了父親的聲音。聽見了海浪拍打熊島岩石的聲音。
我在這裡,卡麗熙。 他想說。我回家了。
但他說不出話。他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然後,手垂了下去。
瓊恩·雪諾走了過來,手裡握著長爪。他看著這具屍體,眼神複雜。
他拔出長爪,將劍尖插在喬拉身邊的凍土裡。
「安息吧,莫爾蒙爵士。」瓊恩低聲說。
「他不是爵士。」丹妮莉絲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悲痛與即將到來的瘋狂,「他是騎士。真正的騎士。」
雪花落在喬拉·莫爾蒙的臉上,掩蓋了他一生的流浪與愛而不得。
這隻來自熊島的老熊,終於在他的太陽身邊,找到了永恆的冬眠。
第二十章:提利昂 (Tyrion)
龍石島的空氣總是帶著硫磺和鹹味,但在今晚,多了一種味道。
那是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香粉味,混合著恐懼的汗臭。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圖桌大廳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杯多恩紅酒,看著那個跪在大廳中央的人。
瓦里斯。八爪蜘蛛。情報總管。
曾經那個總是穿著錦緞長袍、散發著紫羅蘭香氣、在紅堡的密道裡滑行如鬼魅的男人,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拔光了毛的肥雞。他的手被鐵鍊反綁,昂貴的絲綢衣服被撕爛了,露出了底下蒼白鬆弛的皮膚。甚至連他總是刮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也冒出了灰白色的胡渣。
「你看起來糟透了,瓦里斯大人。」提利昂走上前,低聲說道。
瓦里斯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虛假微笑的眼睛,此刻卻出奇地平靜。
「監牢裡的床不太舒服,提利昂大人。」瓦里斯的聲音依然柔和,帶著那種特有的太監腔調,「但我擔心的不是我的背,而是這個王國的脖子。」
「省省吧。」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坐在高高的黑石王座上。她沒有戴王冠,但卓耿就趴在她身後的露台上,巨大的黑頭顱探進大廳,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瓦里斯。
「你支持了一個篡位者。」丹妮莉絲的聲音冷得像龍石島的石頭,「你把一個染了頭髮的里斯男孩包裝成雷加的兒子。你讓維斯特洛相信他才是正統。」
「他受過最好的教育,陛下。」瓦里斯沒有否認,也沒有求饒。他看著丹妮莉絲,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他懂得責任。他懂得為民服務。他沒有瘋狂的血統,沒有殘暴的傾向。我塑造了他,讓他成為一個完美的容器,盛裝著王國的希望。」
「一個完美的布偶。」丹妮莉絲打斷了他,「那就是我在不朽之殿看到的。『布偶龍』。你以為權力是一齣戲,只要演得像,觀眾就會信。」
「權力本來就是一齣戲。」瓦里斯堅持道,「只要百姓能吃飽,只要戰爭能結束,誰坐在那張鐵椅子上又有什麼區別?是真龍還是布偶,重要嗎?」
「重要。」
丹妮莉絲站了起來。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既美麗又恐怖。
「因為龍不演戲。龍噴火。」
她走向瓦里斯。
「你背叛了我的父親。你背叛了勞勃。你背叛了伊耿。現在,你又想背叛我。你的忠誠就像風一樣,瓦里斯。」
「我的忠誠屬於人民。」瓦里斯悲哀地搖頭,「而我很抱歉,陛下。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不是人民的守護者,而是毀滅者。你的龍……它們吃羊,也會吃小孩。」
「所以你試圖毒死我。」丹妮莉絲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瓶子。那是瓦里斯的小小鳥兒試圖放在她酒裡的。「如果不是提利昂發現了……」
提利昂縮了縮脖子。是的,是他發現的。他出賣了瓦里斯。因為他需要向丹妮莉絲證明忠誠,也因為……他恨瓦里斯那種「為了大局犧牲個人」的虛偽。
我就是那個被你犧牲的『個人』,瓦里斯。提利昂想。你當年把我裝在箱子裡運走,不是為了救我,只是為了讓我去輔佐你的布偶。
「叛國罪的刑罰是死亡。」丹妮莉絲宣判道。
瓦里斯閉上了眼睛。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一個故事,蜘蛛。」提利昂突然開口,他覺得自己欠這個老對手最後一句話,「關於你是如何被閹割的。那個巫師把你的部件扔進火裡,然後你聽到火裡有聲音說話。」
瓦里斯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噩夢。魔法。
「那是個預言嗎?」提利昂問,「那個聲音告訴過你,你會這樣死嗎?」
瓦里斯睜開眼,看著提利昂,又看著丹妮莉絲身後那頭巨大的黑龍。
「不。」瓦里斯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微笑,「那個聲音只是在笑。它在笑我們這些以為能掌控命運的凡人。」
他轉向丹妮莉絲。
「如果你一定要燒死我,陛下。我只有一個請求。」
「說。」
「燒得快一點。」瓦里斯深吸一口氣,「我這輩子都在躲避魔法的火焰。沒想到最後……我還是得走進去。」
丹妮莉絲點了點頭。
「Dracarys.」
卓耿張開了大嘴。
沒有戲劇性的掙扎,沒有尖叫。
黑色的龍焰瞬間吞噬了這個掌控了維斯特洛情報網幾十年的男人。
那一瞬間,提利昂彷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紫羅蘭香粉味,在極致的高溫下變成了一種焦糖般的氣息,然後迅速轉為刺鼻的焦臭。
瓦里斯——八爪蜘蛛,國王的得力助手,人民的守護者,布偶的大師——化為了一堆黑色的灰燼。
風從露台吹進來,將那些灰燼吹散。
「他甚至沒叫出聲。」灰蟲子冷冷地評價。
「因為他知道沒用。」提利昂喝光了杯子裡的酒,感覺嘴裡滿是苦味,「他是個聰明人。聰明到最後一刻。」
丹妮莉絲轉過身,不再看那堆灰燼。
「他也許是為了人民。」女王看著窗外,遠處是維斯特洛的海岸線,「但他錯在以為這世界需要的是完美的國王。」
她撫摸著卓耿滾燙的鱗片。
「這世界需要的不是完美。這世界需要的是火。」
提利昂看著她。在那一刻,他意識到瓦里斯是對的。
我們選錯了人。 提利昂悲哀地想。但蜘蛛死了,獅子老了。現在,只有龍在咆哮。
而在那堆漸冷的灰燼中,似乎還迴盪著當年那個火焰裡的聲音。
它依然在笑。
第二十一章:道朗·馬泰爾 (The Prince)
流水花園的午後依然炎熱,但道朗·馬泰爾覺得很冷。
那種寒冷來自骨頭縫隙,來自他腫脹變形的膝蓋關節,那裡的痛風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紅蟹,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坐在輪椅上,望著陽台上那棵巨大的血橙樹。果實已經熟透了,甚至可以說是熟過了頭。一顆血橙脫離了枝頭,啪的一聲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稀爛,紅色的汁液像血一樣濺開。
「太久了,」道朗喃喃自語,「它們掛在樹上的時間太久了。」
「親王殿下?」阿利歐·何塔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長斧。這位來自諾佛斯的侍衛隊長依然像座山一樣可靠,但歲月也在他的鬢角染上了霜白。
「沒什麼,阿利歐。」道朗轉動著手裡的一枚西瓦斯棋子——那是一枚龍,「只是有些東西,如果不摘下來,就會自己腐爛。」
桌上放著一封信。信紙已經皺了,被道朗的汗水浸透。
那是幾個月前,從遙遠的彌林寄來的。加里斯·丁瓦特(Gerris Drinkwater)帶回了昆廷的骨灰。
「他想以此證明自己,父親。」昆廷在那封絕筆信裡寫道。「我想成為您期望的英雄。」
英雄。
道朗閉上眼睛,彷彿又聞到了那股焦糊味。他的兒子,那個老實、平凡、不善言辭的昆廷,為了偷一條龍,被活活燒死。
是誰害死了他?
是龍之母的拒絕?還是他這個父親的野心?
是我, 道朗心裡的聲音冷酷地回答。是我給了他一個他揹不動的任務。我讓他去抓火,結果他把自己燒成了灰。
這就是為什麼當亞蓮恩來信說她要嫁給伊耿六世時,道朗沒有阻止。
因為他恨。
他恨那個銀髮女王。她嘲笑了他兒子的求婚,害死了多恩的血脈。既然她拒絕了聯姻,那就讓另一條龍來對付她。
「亞蓮恩現在應該已經是王后了。」道朗看著花園裡玩耍的孩子們。那些是平民的孩子,赤著腳在水池裡奔跑。曾經,亞蓮恩、昆廷和特里斯坦也在那裡奔跑。
「她會是個好王后的。」阿利歐安慰道,「她有您的智慧,也有奧柏倫親王的勇氣。」
「勇氣……」道朗嘆了口氣,「有時候,勇氣只是愚蠢的代名詞。」
一隻渡鴉飛過花園上空,落在陽台的欄杆上。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油光。
學士匆匆趕來,手裡拿著一卷新的羊皮紙。他的臉色蒼白,像是一塊剛洗過的亞麻布。
「殿下……」學士的聲音在顫抖,「來自君臨的消息。」
道朗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痛風的刺痛。
「唸。」道朗說。
學士解開蠟封。那不是伊耿的紅龍蠟封,也不是馬泰爾的太陽蠟封。那是一個沒有紋章的黑色蠟封。
「……君臨……沒了。」學士讀道,聲音哽咽,「龍之母騎著黑死神降臨。野火……全城的野火都被點燃了。紅堡崩塌……沒有倖存者。」
道朗感覺耳邊一陣嗡鳴,彷彿有無數隻蒼蠅在飛舞。
「亞蓮恩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所有的多恩軍隊都在城裡,殿下。亞蓮恩公主……伊耿國王……還有沙蛇們……」學士跪了下來,泣不成聲,「沒有人逃出來。那是地獄。那是灰燼。」
道朗點了點頭。
「特里斯坦呢?」他問起最後一個名字。他把他最小的兒子送到了高隱城(High Hermitage),以為那裡足夠偏僻,足夠安全。
「傑洛·戴恩……暗黑之星……」學士不敢抬頭,「他在逃亡途中襲擊了高隱城。特里斯坦王子……為了保護彌賽菈公主(如果她還活著並藏在那)……被殺了。」
花園裡的孩子們還在尖叫、大笑,水花濺在陽台的欄杆上。
但在道朗·馬泰爾的世界裡,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昆廷死於火。
亞蓮恩死於火。
特里斯坦死於劍。
奧柏倫死於毒與狂妄。
伊莉亞死於魔山的手。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
只剩下這具早已腐朽的、痛風的、連走路都做不到的軀殼。
「看啊,阿利歐。」道朗指著那顆摔爛在地上的血橙,他的手在劇烈顫抖,「這就是我的復仇。」
「殿下?」
「我是一棵草。」道朗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滑過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我藏在草叢裡,以為自己是毒蛇。我等待,我盤算,我忍耐。我以為只要等得夠久,我就能給敵人致命一擊。」
他抓起那枚西瓦斯棋子——那枚紅色的龍,狠狠地捏在手裡,直到尖銳的邊緣刺破了他的手掌。
「但我等得太久了。」道朗悲愴地笑了,那笑聲像是在哭,「草枯死了。毒蛇還沒來得及咬人,就把自己的卵都悶死了。」
「殿下……」阿利歐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別碰我!」道朗吼道。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這位忠誠的衛士發火。
他看著自己那雙腫脹的腳。
「我想要這世界充滿火與血。我得到了。」道朗鬆開手,染血的棋子掉在地上,滾到了那顆爛掉的橘子旁,「這就是代價。這就是玩弄權力遊戲的代價。我們以為我們是玩家,其實我們只是骰子。」
一陣風吹過流水花園。橘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這位絕後的老人。
道朗·馬泰爾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在這座花園裡看著亞蓮恩和昆廷玩耍。那時他們還那麼小,那麼柔軟。那時他還以為自己能保護他們。
復仇是一杯毒酒, 他想。我釀了一輩子,最後卻逼著我的孩子們喝了下去。
「帶我進去吧,阿利歐。」道朗的聲音變得微弱,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外面太亮了。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阿利歐·何塔看著他的主人。那個曾經運籌帷幄的多恩親王已經死了,坐在輪椅上的,只是一個心碎的父親。
「是,殿下。」
阿利歐推著輪椅,轉身離開了陽台。
身後,那顆摔爛的血橙引來了一群螞蟻。它們在紅色的果肉上爬行,貪婪地吞噬著這最後的甜美。
而在更遠的北方,凜冬的寒風終於吹過了赤紅山脈,將第一片雪花,送到了這座永夏的花園。
第二十二章:瓊恩 (Jon)
火把在瓊恩手中燃燒,照亮了那些古老的石像。
他一直走到地窖的最深處。這裡已經幾百年沒人來過了,連史塔克的歷代先王都沒有葬在這裡。這裡只有那些更古老的、名字已被遺忘的「冬境之王」。
這裡的石像沒有佩劍。
一般來說,史塔克的石像膝上都橫放著鐵劍,以此鎮壓亡靈的復仇之氣。但這裡的石像,他們手裡拿著的是……
號角。
不是戰鬥的號角,而是某種儀式用的樂器。
瓊恩走到最底層的盡頭。那裡有一堵坍塌的牆,露出了後面的一個天然溶洞。
溶洞裡有一泓黑色的泉水。那是臨冬城溫泉的源頭。
但在泉水中央,插著一把劍。
那不是一把鐵劍。那是一把如同玻璃般透明,卻散發著驚人熱量的劍。
「光明使者」的原型。
瓊恩突然明白了。
築城者布蘭登建造臨冬城,不是為了居住,而是為了鎮壓。他利用溫泉的熱量和古老的魔法,將某個東西封印在了這裡。
那把劍下壓著的,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的冰。
那冰裡有一個影子。
那是上一代夜王的殘骸。或者是「寒神」在人間的一個投影。
這就是為什麼「臨冬城」一定要有一個史塔克。因為史塔克的血(帶有先民和魔法的血)是維持這個封印的鑰匙。
這就是為什麼異鬼要南下。它們不是為了殺人,它們是為了來解放它們的神,或者是來取回那把劍。
「冬天倒下的地方。」瓊恩低聲唸道。
他看著那把劍。他沒有拔出來。
因為他知道,拔出劍或許能獲得力量,但也會釋放災難。
他轉過身,搬起石頭,重新堵住了那個缺口。
這個祕密不需要被世人知道。有些門,永遠不該被打開。
瓊恩·雪諾離開了地窖。他把這個秘密留給了黑暗,就像他把自己留給了長城以北的風雪一樣。
守夜人的職責,不僅僅是在長城上巡邏。更是守護這些足以毀滅世界的真相。
第二十三章:丹妮莉絲 (Daenerys)
赫倫堡的夜晚很冷,但夢裡更冷。
丹妮莉絲站在一片星空下。那個戴著紅漆木面具的女人又出現了。
「為了去北方,你必須向南行。」魁希的聲音像風一樣,「為了到達西得,你必須向東去。為了觸摸光,你必須通過陰影。」
「我已經做到了。」丹妮莉絲憤怒地說,「我去了南方,我征服了西方。我甚至穿過了陰影——我燒了君臨。現在告訴我,我是誰?」
魁希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沒有臉,只有星光。或者是丹妮莉絲自己的臉?
「你是龍之母。」魁希說,「但母親的職責是什麼,丹妮莉絲?」
「保護孩子。」
「不。」魁希搖頭,星光在流動,「母親的職責是為了孩子去死。」
丹妮莉絲愣住了。
「這就是終點。」魁希指著北方,指著神眼湖的方向,「阿沙伊的陰影、魁爾斯的謊言、彌林的鐐銬、維斯特洛的王座……這一切都是為了把你帶到這裡。帶到這場冰與火的婚禮上。」
「你要我死?」
「我要你醒來。」魁希的身影開始消散,「長夜將至。只有火能喚醒黎明。你不是來統治這個世界的,風暴降生。你是來拯救它的。然後……離開它。」
夢醒了。
丹妮莉絲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她聽到了卓耿在外面不安的低吼。
她明白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鐵王座在等著她。等著她的,只有那塊冰,和那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