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踏入第三層。
沒有白光、沒有過場,畫面直接粗暴地打在他臉上。
——小文腳下一空,從欄杆外摔下去的瞬間。
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的身影在半空中定格,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頭髮散開,表情停在一個半驚訝、半來不及反應的弧度。
那不是別人說給他聽的版本。
不是醫生、不是警察、不是父母、不是老師。
是他親眼看見、但一直不敢完整回想的那一幕。
時間緩慢地動了起來。
她開始往下落。
風聲在耳邊被拉得又長又細,像某種壞掉的錄音帶。
橋面、欄杆、上方同學們扭曲的臉,全都被拉成一條條影子。
只有她,是清楚的。
瘦削的身體被重力硬生生往下拽,雙手本能地往上抓,卻什麼都抓不到。
「停下來……」
葉雲喉嚨發緊,伸手想去抓她,卻發現自己的手像被釘死在原地。
不是幻境把他鎖住。是他的身體,動不了。
橋上的其他人動得飛快。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快打電話」、有人連話都沒說就轉身狂奔。
鞋子踩在橋面上發出的「砰砰」聲,被問心殿惡意地放大,每一聲都像有人在他心口踩一腳。
他也想跑。
轉身跟著大家一起逃開這個場景,假裝自己沒來過這裡。
但他的腳動不了。
膝蓋發軟,像是被釘在橋上。
筋肉在發抖,卻踏不出那一步。
所以他只能看。
眼睜睜看著小文從橋上落下去。
嬌小的身體撞上橋底的石頭,發出一聲沉悶的「咚」,整個人像布偶一樣彈了一下,又重重摔回地面。
鮮血在灰白的石頭上迅速擴散開來。
那一灘紅,之前他從來沒敢仔細看。
這一次,問心殿替他把畫面拉到最近,把每一滴血都放得無比清楚。
同學們早就跑光了。
橋上只剩一個呆站著的少年,臉色慘白,瞳孔顫抖。
那是過去的他。
現在的葉雲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少年」和「地上的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個。
他想閉眼。
眼皮卻像被人從裡面撐開。
於是,他只好把這一切全部看完。
……
不知過了多久,血不再往外流,顏色從鮮紅變得暗沉。
躺在石頭上的少女,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像隨時會停下來一樣。
她費力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地開口:
「丁武……」
聲音很輕,卻被問心殿放大,清楚得過分。
她的嘴角牽起來,露出一個又甜又傻的笑容。
「生日快樂……」
那一瞬間,什麼橋、什麼石頭、什麼血,全都退到背景。
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說的那幾個字。
生日快樂。
說給別人的。
葉雲的喉嚨像被人狠狠掐住,胸腔裡的空氣全被抽乾。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一幕不是問心殿捏造出來的惡意。
這就是當年的真實。
只是他從來沒有有勇氣,把最後那一句話回放到這麼清楚。
「住手……」
他聲音發抖。
沒有人理他。
問心殿也沒出聲。
這一層,沒有問題。
只有答案。
答案就是:她到最後一刻,都不是在喊他的名字。
某根弦在心裡斷掉的聲音,清脆得可怕。
「夠了!!!」
他終於崩潰,嘶吼著拔劍。
劍光爆開,帶著幾乎失控的殺意,朝整個世界斬下去。
轟!!!
橋、石頭、血跡、那個呆站著的少年,躺在地上的她,全都被劍光劈成無數碎片。
畫面像破掉的鏡子,嘩啦一聲,裂成一塊塊,往虛空深處掉落。
只剩下問心殿冰冷的第三層,和一條通往下一層的通道。
葉雲單膝跪地,手還死死抓著劍柄。
指節發白,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喉嚨裡像塞了一整口血,卻吐不出來。
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剛剛在幻境裡哭喊,還是此刻在問心殿裡失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壓下胸口那股像要炸開的悶痛,撐著劍站起身。
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抹了把臉上不存在的血與眼淚,像在把什麼一起擦掉。
然後,頭也不回地踏進通道。
「小娃兒……你這過去也真是……挺悽慘的。」識海中的邱老忍不住感嘆。
「閉嘴。」
邱老嘆了口氣:小孩子的愛恨情仇,有時候比大人還要深刻啊……
第三層的休息區裡,來到這裡的修士已經少了許多,每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葉雲也沒心情用神識掃描,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調息。
不多時,柔光再次自天花板灑落。
有幾人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踏入下一層;也有人站在光圈邊緣,遲疑了許久,始終不敢跨進去。
「小娃兒,如果你不想面對,可以在這裡等到問心殿關閉。」邱老語氣難得柔和。
「不,我要去。」葉雲起身,眼神變得有些危險,「我必須克服過去,才能變強。」
「那就聽老夫一言。」邱老提醒,「所謂問心,不是叫你懺悔,而是圓滿。」
「圓滿?」
「在常人眼中濫殺無辜之人,即使進入問心殿,也不會被良心折磨,你可知為何?」
葉雲張了張嘴:「他沒有良心。」
「沒錯!沒有良心,或者說,他人眼中的濫殺無辜,在他眼中是理所當然,自然談不上什麼愧疚!」邱老大笑,「問心殿真正的目的,不是要你懺悔,而是要你能自圓其說!」
「一語驚醒夢中人啊,邱老。」葉雲神情逐漸變得狂熱,「沒錯,我沒有錯。既然沒有錯,為何要愧疚、要自責、要懺悔?更沒有後悔的理由!」
說完,他再無半分猶豫,直接踏入柔光之中。
第四層也是直接把畫面往葉雲臉上甩。
同樣的橋、同樣的風景,同樣倒在血泊中的少女。
不同的是,太陽已經掛在山邊,只剩最後一圈暗紅的光。
沒有行人,沒有車聲。
沒有警察,沒有救護車。
因為那些逃跑的孩子,誰都沒報警。
所以少女的屍體,就這麼孤零零躺在河床上,被晚風吹乾血跡。
葉雲皺眉。
這一幕,他從來沒見過。
事實上,當年的他雖然「留到最後」,卻依舊在太陽下山前,被恐懼逼得轉身逃跑。
那之後發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小娃兒。」邱老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問心殿通常不會自創幻境,它只會把『已經發生過的事』翻出來給你看。這多半是……某個和你有共同回憶之人的過去。」
葉雲一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丁武。」
沒過多久,他看到一個金髮少年,從工地那頭狂奔而來。
少年穿著髒兮兮的制服,扣子都沒扣對,邊跑邊東張西望,嗓子喊到啞:
「小文!小文——!」
那聲音在空曠的道路上亂竄,最後終於卡住。
少年站在橋上,看到了河床上的少女。
葉雲喉嚨一緊,本能地想衝上去,想抓住那個少年,想讓他乖乖回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惜,他只是個被丟進來的觀眾,沒有辦法干預劇情發展。
丁武瘋了一樣大吼,人直接從橋上跳下去。
「喂——!」葉雲心臟猛地一縮。
砰。
少年落地,卻是穩穩蹲下,膝蓋一彈就站了起來,連皮都沒蹭破半點。
「……這孩子不似凡人。」邱老都看傻了。
葉雲也愣住。他從未知道——當年的丁武,竟然不是普通人。
丁武跌跌撞撞跑到少女身邊,一把將她抱起。
那一瞬間,他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撕裂了,哭得幾乎說不出話,卻還是死命按著手機螢幕,手指抖到幾乎按不到號碼。
「快、快救護車……快救人啊……!」
時間像是被拉長,又像快轉。
沒多久,遠處傳來鳴笛聲,紅藍光打在橋墩上。
警車、救護車全到了,醫護匆匆抬走小文的身體,警察在一旁問話,忙成一團。
再後來,她爸媽趕來了。
婦人一看到擔架上的少女,腿一軟,整個人撲上去嚎啕大哭;男人臉色慘白,卻在聽完零碎的敘述後,眼神一轉,死死盯上那個滿身血跡的少年。
巴掌聲在河堤邊炸開。
丁武被揍得臉都歪了,卻一句辯解都沒說,只是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對不起……是我不好……」
「那小子成了揹鍋俠?」邱老看得目瞪口呆,「小娃兒,你地球那邊的劇本都這麼玩的?」
畫面一抖,風景突然跳轉。
電腦螢幕亮起,論壇頁面刷個不停。
帳號名稱叫「雲端之人」、頭像看起來就欠揍,正在一篇篇留言底下敲字:
『你們不知道啦,那個丁武才是害死她的人。』
『聽說就是他約出去的。』
『這種人就該關起來。』
少年葉雲坐在屏幕前,神情冷淡,手指飛快。
下一幕,又跳到高中。
走廊、教室、補習班門口,到處都有人在小聲議論。
說「當年那個殺人犯」,說「他害死了女生」,說得煞有其事。
而講得最起勁、表情最篤定的那個人,永遠是——
葉雲。
幻境沒有給他時間喘息。再一跳,天色又變成了黃昏。
某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口,夕陽拉長了影子。
一名少年背著書包,走得漫無目的,身影孤單得有些刺眼。
丁武。
而另一個方向,葉雲提著飲料,心情沒多好,結果兩人就這麼在巷口狹路相逢。
「葉雲!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丁武紅著眼衝過來,根本沒打算講理。
兩人扭打成一團,書包、飲料杯亂飛。
「你以為我不勸她出去,她就會乖乖待在醫院嗎?!」高中版葉雲怒吼,聲音嘶啞,「她還是會出去的!有錯的是你!都怪你要辦什麼超猛生日會!」
這句話喊出口的瞬間,整個畫面像被按了暫停。
邱老沉默了好一會,才慢悠悠開口:「小娃兒,你其實早就已經能自圓其說了啊。」
「早在那個黃昏,你就把責任完整地丟到別人頭上,邏輯通順,情緒充沛,自欺效果極佳。」
「閉嘴!」葉雲低吼。
幻境結束了。這一層依舊沒有任何提問,沒有「你後悔嗎」、沒有「你想怎麼做」,只是把劇情從頭到尾回放了一遍。
但對葉雲而言,每一幕、每一句話,都像刀子。
從橋上到河床,從留言板到黃昏巷口,他等於被同一把刀,來回砍了數百遍。
通道打開了,葉雲卻停下了腳步,沒有立刻往前。
「小娃兒,還行嗎?」
「沒什麼行不行的。」他冷笑出聲,神情莫名輕鬆,彷彿忽然頓悟了什麼。
邱老張了張嘴,終究無話可說。
這小子,怕是要入魔了。
他並非真正做到了自圓其說,而是不停替自己找理由,一次次把錯推給別人。
既沒直面本心,也沒真的超脫,只是在歪路上越走越遠。
「世人皆知有魔修,卻不知有真魔。」邱老在識海深處暗暗想著,「真魔從何而來,眾說紛紜,老夫認為最可靠的說法,便是——心魔取代了本人。」
他眼底掠過一絲陰冷的笑意。
「若你入魔,這副軀體倒也會變得更強。對老夫來說,利大於弊。」邱老低聲冷笑。
等葉雲徹底入魔之後,他再伺機奪舍——簡直完美。
葉雲絲毫不知道邱老早就饞他這副身子饞了很久,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他緩緩起身,深吸一口氣,眼神陰沉而堅定,抬步走進通道,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