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看著眼前的女子,多看幾次的確越來越覺得面熟。和照片上母親左方的女高中生輪廓有些相似外,他好像還有在哪裡看過……
「那場告別式。」星野沙耶子在何穆穎耳邊道。
何穆穎突然憶起,父親的回憶中,當時好像就是眼前這位,坐在商昀琴後面。
所以這個女子是他母親的高中同學,也剛好從母校走出來?
「啊,不好意思,一時之間讓你不知道怎麼回應了。」女子擺出親切的笑容。「我叫夏妤慧,和你母親是高中同學。」
「你好。」何穆穎輕輕點了下頭。
「好久沒有和你們家聯絡,原來你已經長那麼大了。」夏妤慧說。「也是,從那之後也過了十幾年。」
「沒想到令綺的兒子考上了第一志願,我想你媽媽應該很驕傲。」
「嗯,應該吧……」何穆穎偏頭,思考著下次去其他地方時是不是要先把制服換掉。
「你爸爸最近還好嗎?很久沒看到他了。」
「嗯,還好。」
「欸,任務任務。」星野沙耶子拉著何穆穎的衣袖。
「知道啦。」何穆穎默瞪了星野沙耶子一眼。不過,突然要跟陌生人說話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他自小時候從鄉下轉學到都市,成為大家關注及被嘲笑後,就不怎麼喜歡和人互動社交。他很擔心,自己又說出什麼話會被歧視取笑,所以寧願少接觸。回家後和父親的對話也是多說多錯,漸漸變得只想管理好自身事務。
不過,這次為了任務,他了解必須要採取主動,才能收集到更多資訊。難得遇見和母親相關的人,他一定得把握機會。
何穆穎深吸一口氣,腦中盤算要怎樣開口才能顯得自然,道:「那個,夏、夏……」
「叫我夏阿姨就好。」夏妤慧微笑,減緩了何穆穎的緊張跟猶豫。
「夏阿姨,其實,我今天來這裡,原本是想找找看我媽媽以前認識的人。」何穆穎說。「因為我看到這張照片,想了解更多媽媽以前的事。我爸他也對我媽的高中生活不熟。」
雖然說問父親的確沒什麼幫助,不過也因為何証銘從來都沒有跟他介紹過其他母親的好友,更不用說聯絡方式,害得他只能自己盲目行動。還好很幸運地撞見了和母親熟識的人。
「這樣啊,難得會有男生想了解這些。」夏妤慧有些吃驚。「你待會有事嗎?不然我們到附近找一間咖啡廳聊,順便吃個晚餐。」
「啊,沒有沒有,我有空。」何穆穎說。其實今天晚上應該是有英文補習,不過比起任務,這種雜事就先擺一邊。
雖然鄭浩程也跟他補同樣一間補習班,沒看到他出席應該隔天又會在他耳邊講一些垃圾話,只好到時候再想點說詞敷衍過去。
何穆穎跟著夏妤慧到了鬧區的一間咖啡廳。何穆穎點了餐要付錢,被夏妤慧慎重地拒絕,讓他對眼前的義大利麵感到有點愧疚。
夏妤慧是北部第一志願女校的校友,現在則是回母校擔任老師。她表示自己當初在大學時期還在北部念書,後來出國深造,認識了現在的先生,還在當地結婚。
她的先生很忙碌,需要在國內國外奔波,甚至好幾個月無法回國。但先生希望小孩留在國內受教育,所以她後來回到台灣,先在南部當了幾年教師後,才又考回母校,跟著小孩一起住在北部。先生則是偶爾會回家。
「其實我和令綺大學都還有聯絡。她念牙醫晚我們兩年畢業,我們拍畢業照的時候只有她沒學士服,被我們笑說是延畢。」夏妤慧輕啜一口咖啡。
「不過在我們畢業之後,因為忙出國的事,她也開始實習,交集就慢慢變少了。尤其我又在國外,更沒什麼機會見面。」
「她的婚禮我有抽空參加,然後,就是她的告別式了。」
「阿姨怎麼會跟我媽媽成為朋友呢?」何穆穎問。
「你媽媽天生有一種親近人的特質,喜歡把東西分享給周邊的人。」夏妤慧浮出笑意。「她很會稱讚人,也很會安慰別人,同時是個很細心的人。」
「說起來,其實當初阿姨我在學校朋友不多,又有點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你媽媽是難得願意主動接近我的人。」
夏妤慧湯匙輕敲咖啡杯,浮在表面的奶泡緩緩旋轉。
「還有,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應該就是我生病那時候吧。」
「媽媽她去照顧阿姨你嗎?」何穆穎也吸了一口果汁。
「沒有,畢竟那時候我得到的是需要被隔離的傳染病。」夏妤慧淡淡道。「所以那段時間我只能請假,在醫院接受治療,等病情好轉才能出院,還差點回不了學校上課。」
「我天天吃藥,要吃很多種,有些因為副作用的關係,會讓我疲憊,什麼事都不想做,常常覺得噁心想吐。」
「因為我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也不好意思找我奶奶來醫院增加感染風險,所以我只能自己一人在病房打發時間。」
「醫院的生活有點無聊,然後餐點又不怎麼好吃,所以我常常在社交軟體上面抱怨一些事。」
「後來某一天,你媽媽傳了一個影片給我。我一打開,是全班幫我加油打氣的影片。」
夏妤慧說完,用桌上的紙巾擦拭了下眼角。何穆穎為了避免尷尬,連忙吸了幾口飲料。
「原本我想說,自己怎麼可能讓全班每個同學願意幫我加油。後來才知道,是你媽媽召集大家拍,然後她再後製。」
「原來媽媽她那麼厲害……」何穆穎想想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想在班上當宅宅邊緣人,跟社交技能點滿的母親完全不同。
「我收到影片真的很感動,好像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在跟病痛對抗,而是有很多戰友。」
「不過,你媽媽之後還有做一件更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是什麼?」何穆穎接問。
「她後來自己煮了好幾道菜,送到病房給我吃。」夏妤慧語帶哽咽。
「咦?可是阿姨你不是說,你被隔離嗎?」何穆穎不解。
「其實那個疾病,只是避免跟其他病人一起造成傳染,才會獨自一間。」夏妤慧解釋。「如果訪客要進去的話也是可以,要買防護比較好的口罩。」
「老實說,我當時有聽到,班上有些人害怕被我傳染,非常緊張,還有家長去學校反映,覺得我這個病毒不應該繼續和班上在一起,甚至要索取賠償。」
「但是,你媽媽不但煮了菜,也買了口罩。她完全沒有把我當作一個病原體,還是像之前一樣,跟我聊天講話。」
夏妤慧深深吸了一口氣。瞳孔中流淌的視線,在回憶中失去了焦距。思緒被帶得飛遠。
「小慧,我進去囉!」
「咦?綺綺?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你發文說想吃一些正常的食物,所以就稍微弄了一些帶過來──」還穿著綠色制服的郭令綺,拎了一大袋色香俱全的東西進到病房。
「可、可是,你不會怕我傳染給你嗎?」
「不是戴口罩就好了嗎?而且你不是也說你現在也驗不出病毒,沒有傳染力。」郭令綺熟練地把一盒一盒的佳餚攤在夏妤慧面前。「我做了綠咖哩!還有其他菜,你吃吃看,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咦?你怎麼哭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帶親手做的菜進來找我的那天。」夏妤慧把思緒拉回,臉上散發著喜悅。「那是我覺得,一個月下來最好吃的一餐,甚至是從原本單純的進食,變成品嘗食物。」
「她還帶了上課筆記給我。雖然我在病房還是有自己念書,但是還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她就那樣一邊在我旁邊看書,一邊回答我的問題,一直到醫院的訪客時間結束。」
何穆穎意識到,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小事情,才讓母親的告別式有那麼多人參加。
眼前的人那蘊含重量的話語,是打從心底,真實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