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問心殿第一層。
眼前是一間狹窄的病房。
白牆、點滴架、消毒水味,熟得不能再熟。
甚至連窗邊那台老舊電風扇的聲音,都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要命的少女,病人服大到像披著別人的皮。
她盯著天花板發呆,紫青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葉雲一眼就認出來眼前的人--
李文玟。
他和丁武共同的青梅竹馬。
他喉嚨一緊,想開口叫她,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
門被推開,一個「比較年輕的葉雲」探頭進來。
「請問病人,你今天有多猛?」
「我哪有猛。」小文有氣無力地回嘴,「我只有貧血。」
少年葉雲笑了一下,走進來,把書包往椅子上一丟:「行啦,氣色看起來不錯。今天沒有吐吧?」
「有。」小文心虛地說,「不過吐完就好了。」
少年葉雲皺眉:「聽起來一點也不好。」
「習慣就好。」小文聳聳肩,看起來不怎麼在意。
少年葉雲沒有接話,而是從書包裡拿出小本本晃了晃:「喏,這是今天的數學作業。」
「謝謝。」
小文翻著小本本,臉色有些糾結,像是看到某種討厭的東西。
「對了,」少年葉雲突然開口,「下禮拜是誰生日,你記得嗎?」
小文一愣。
下禮拜--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丁武。」
「答對。」少年葉雲也笑道,「他那天還在那邊說,想辦一個『超猛生日派對』。」
「他每天都在超猛。」小文翻白眼,「有一天不猛他可能就會死掉。」
「欸,他昨天還說,希望妳能參加。」
少年葉雲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平淡的,表情卻有些不自然。
病房短暫安靜下來,只剩下點滴滴答的聲音。
外頭的葉雲皺起眉,名為忌妒的情緒在心底燃燒。
明明我也常來看妳,妳卻總是在提到丁武的時候,才會露出真心的笑容。
「小文。」少年葉雲和他同步開口,兩者身影逐漸重疊。
「嗯?」
「你想不想……親自幫他準備個生日禮物?」
小文抬頭,看向他。
他靠在窗邊,背後是橘黃色的夕陽,臉看不太清楚。
「……我這樣的身體,怎麼親自?」她苦澀地笑著,「畫張卡片嗎?那也算親自啦。」
「不是那種。」葉雲搖頭,「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地方,新開的遊樂場,離這邊不會太遠。再走過去一點,有一座舊橋,橋墩下面的石頭上都有人刻字。」
「刻……字?」
「對啊。」他說得很自然,「我們可以刻一句話,比方說『丁武超不猛』,然後拍照存起來,等他生日那天再給他看。」
「可是……」小文皺眉,「醫生說我最好不要亂跑。」
「我們不會亂跑啊。」葉雲笑道,「而且妳最近狀況不是好一點了?醫生不是還說,可以偶爾下床走走?」
「在醫院『下床走走』跟出院亂晃不是同一件事吧。」
「拜託,」他雙手合十,「就當是運動嘛。妳也不想一直躺床上吧?都幾個月了。」
小文抿嘴,似乎有些心動,卻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小文。」
葉雲打斷她的思緒。
他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就我們幾個人,偷偷出去一個下午,傍晚前回來。妳爸媽也不會知道。」
「……」
「妳不是一直說,想做一次『普通國中生會做的事情』嗎?」他又補刀,「這就是啊。偷溜出去玩、幫朋友準備奇怪的生日禮物,超普通。」
床上的少女眨了眨眼。
她沒回答,可他知道,那是被說動前的那種沉默。
幻境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畫面一黑。
接著,醫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最近不要太勞累喔。」
「你的心臟不能承受太激烈的活動。」
「發作的話,要立刻按急救鈴。」
這些話,都是小文的主治醫生說過的。
那些年,他曾聽過無數次。
但此刻,卻被問心殿放大、反覆,像一顆顆鍋貼甩在他臉上一樣。
白光一閃,病房裡只剩下他自己。
床是空的,窗外是昏黃的夕陽。
這時候,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後悔嗎?」
「後悔那天走進這間病房,對她說那些話。」
葉雲張了張嘴。
那句「不後悔」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怎麼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擠出一抹冷笑:「後悔?我葉雲的字典裡沒有這兩個字!」
話語落下,幻境碎裂,露出了通往下一層的通道。
「好小子,竟然用不要臉來通過第一問,有你的。」邱老讚嘆。
葉雲沒說話,只是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指節發白。
他眼神冷冽,殺氣凝成實質,義無反顧地踏入通道。
通道很黑,但很短。
沒走多久,眼前一亮,葉雲踏入一片空地。
這裡倒是有些「人」味:有擺飾、有布景,像是刻意打造出的休息區,周圍還站著許多同樣闖進問心殿的修士,有幾個甚至根本不是人。
葉雲神識隨意一掃,沒看到認識的臉。
「小子,神識別亂掃。」一隻比人還高的螃蟹語氣不悅。
那螃蟹通體火紅,看起來就像煮熟了一樣,十分可口。
「熟螃蟹?」葉雲挑眉。
「你才熟,你全家都熟!老子從出生開始就這顏色!」螃蟹口噴泡沫。
葉雲懶得跟牠辯,冷哼一聲,走到旁邊盤膝調息。
「像你這種玩意,八成是個卑鄙小人。」螃蟹小聲嘀咕,但音量剛好讓他聽見。
「你說什麼?」葉雲睜眼,殺氣漫天。
「怎麼,想動手?不怕被禁制抹殺?」這回輪到螃蟹冷笑,「本蟹最看不慣的,就是心裡髒兮兮,臉上還裝正經的卑鄙小人。」
「小子,別衝動,靜心。」邱老在識海中提醒。
「別在外頭讓我遇到。」葉雲收回殺氣,但還是淡淡撂下狠話。
螃蟹冷哼一聲:「這是本蟹要說的話。卑鄙小人,本蟹向來記得特別清楚。」
空間再度安靜下來,其餘人各自調息,誰都懶得理這一人一蟹。
不多時,頭頂的天花板緩緩打開,柔和的光芒灑落而下。
「小娃,下一關入口開了。」邱老開口。
葉雲立刻起身,第一個踏入柔光。
「螃蟹,我記住你了,終有相見一日。」他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身影隨即消失。
螃蟹不屑地噴了噴泡沫,心中冷哼:「彼此彼此。」
牠也跟著一步跨進柔光。
2
葉雲踏入第二層,眼前白光一閃。
下一瞬間,耳邊炸開各種吵鬧聲。
尖叫、笑鬧、遊戲機的電子音,全都一股腦湧上來。
他愣了一下。
腳下不再是問心殿冰冷的地板,而是一條鋪得有點廉價的彩色地墊。
不遠處,一艘海盜船來回擺盪,上一波剛下來的學生還在互相拿爆米花砸對方。
旋轉咖啡杯轉得飛快,有人笑到直不起腰,有人一臉反胃。
「……遊樂園。」
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
那天的陽光、那天的味道,甚至連汗味混著爆米花的香氣,都被問心殿抄了個遍。
「還真是用心。」他冷笑。
不遠處,一行五人緩緩走進視線。
穿便服、戴口罩的少女走在中間,步伐有點虛,眼睛卻很亮。
她抬頭看著天空,忍不住感嘆:「連天空都比病房裡的藍一點。」
那是小文的聲音。
旁邊的少年拍了拍她的肩:「普通國中生不就該出來亂晃?妳這是在補以前欠的份。」
那是少年時代的葉雲。
班長墨子延和另外兩個同學在一旁說話,抱怨被記大過之類,但這些聲音對現在的葉雲而言,都像隔著一層水。
他的目光,只盯在那個少女身上。
那是她上國中以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穿著便服走出醫院。
遊樂場的時間被壓縮成一種古怪的流動感。
畫面像被誰快轉過:
旋轉咖啡杯裡,她坐著看別人尖叫;
夾娃娃機前,她對大家講垃圾話;
碰碰車場邊,她乖乖坐在椅子上,看著其他人互撞。
她笑得很開心。
開心得讓現在的葉雲,胸口發悶。
「那天……妳也是笑成這樣。」他低聲道。
問心殿很貼心,連視角都幫忙框好了——
每一幕,都是「她笑」的那個瞬間。
至於少年時期的他和其他同學,全被當成背景糊掉。
「這樣秀給我看,很爽是不是?」
他冷笑一聲,往前邁步。
腳下一晃,遊樂園突然消失,喧鬧聲驟然遠去。
畫面一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舊橋。
水泥欄杆長滿青苔,橋面有裂縫,河水乾到只剩水窪,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石頭。
那五道身影也跟著被「快轉」到這裡。
「沒水欸。」少女探頭往下看,有點失望。
「之前下雨比較多的時候,這邊水還蠻深的。」老墨說,「最近乾旱吧。」
其他人還在說笑。
只有現在的葉雲,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座橋,是整件事真正的起點,也是終點。
他深吸一口氣,手已經本能地搭上了腰間的靈劍。
就在這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你後悔嗎?」
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連風聲都被擠到一邊。
「後悔那天,把她從醫院帶出來。」
「後悔帶她來到這座橋。」
橋上的人影突然靜止。小文停在半步之間,剛好抬頭看向他——卻又像看不見他。
整個世界,剩下他和那道聲音。
葉雲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後悔?發生過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意義。」
「如果能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走進那間病房,對她說那些話?」
「廢話。」他冷冷道,「只要那天的我還是那個我,只要她還是躺在床上的她,我就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為什麼?」
聲音換了問法。
「因為我不想看她一直躺在病床上。」
「因為她說過,想當一次『普通國中生』。」
「就這樣?」
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
「不然呢?」他語氣發冷。
問心殿沉默了一瞬。
接著,第二個問題浮現出來:
「那你,出於什麼心態,把她叫出來的?」
「……」
「只是因為她很可憐?」
「還是因為你很善良?」
橋面上的陰影開始扭曲,遊樂園的笑聲像殘響一樣,從遠方慢慢反撥回來。
「還是——」
聲音在他耳邊壓低:
「忌妒?」
一道冷電從脊椎竄上後腦。
畫面突然變了。
剛才遊樂園的一幕幕又被丟回來,只是角度全換了——
變成「旁人眼裡的葉雲」。
別人玩碰碰車,她坐在椅子上看;他也待在她旁邊,假裝是「照顧病人」,實際上卻不時留意她看向誰、對誰笑得比較開心。
她提到丁武的時候,眼神會特別亮。
說到「生日禮物」的時候,她笑得很傻。
「你想取代丁武的位置,而不是只能當個旁觀者。」
「閉嘴。」葉雲咬牙。
「你很後悔。」
聲音不依不饒。
「同時也感到忌妒、憤怒。」
橋面像被人重重一踩。
那天的最後一幕,從上往下俯瞰重播。
她在石墩旁,心臟開始痛。
他在後邊,看見她搖晃、失足、落下。
「你只是從來不敢承認。」
「你帶她出來,有一部分,是因為想當她『最特別的那個人』。」
「你忌妒她笑給丁武看。」
「夠了。」
葉雲低頭,手已經握住劍柄。
那一刻,他很清楚——
只要再聽下去,問心殿會繼續往下挖,挖到他連自己都不敢看的那塊地方。
「你後悔嗎?」聲音又問了一次。
「你後悔——」
「閉嘴!」
他終於爆發。
靈劍出鞘的一瞬間,劍光直接把整個橋面劈成兩半。
轟――!
遊樂園、舊橋、小文、老墨、那群同學,全都在劍光中碎成無數塊光點,像被強制關掉的投影。
只剩下問心殿冰冷的牆、地板,和一條通往下一層的通道。
劍氣還在微微震盪。
「問心殿是吧?」葉雲咬著牙,聲音低啞,「老子心裡有多髒,用不著你來念給我聽。」
他甩了甩還在顫的手指,收劍入鞘,踏進通道。
身後,破碎的幻境在無聲中消失,像那一天從橋上墜落的女孩一樣——
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