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守夜人 第10憶 【臨時契約】

「進度怎麼樣，小理科生？」地上的塵土一筆一劃地勾勒出文字的樣貌。

眼前的畫面是老家附近的公園，許多讓老人活動筋骨的器材早已生鏽不堪，但蓊鬱的林木依然代表著這個地方的蓬勃生氣。

不過我不知道原來鞦韆區的視野這麼開闊。

「自從張歆潔留下紙條後已經兩天了，手機也像是故意忘在家裡，不知道怎麼想的。」

「真的沒有任何線索？」

「有是有，今天下午，一起找人的大小姐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說什麼筆記本上突然出現一幅圖畫，如果是真的，那就一定是張歆潔留的訊息，但我從照片上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哎呀，居然還有你解不出來的謎。」

鞦韆組一座兩個，我坐在左邊這個，黑影則開始在右邊的那個凝聚起來。

「問題根本不出在這裡，」好久沒盪鞦韆了，藉這個機會順便玩玩吧，「最重要的是為什麼她要一個人離開，到底什麼事是讓她不惜失去消息也要去做的？」

「這麼關心她啊？我以為你們才認識不久。」

可能是看到我開始盪鞦韆，黑影也不甘示弱地在旁邊玩了起來。

「嚴格說起來我們也是青梅竹馬...至少一半是。」

「嗯？你的眼神飄走囉~而且我聽你的語氣好像不只是這樣。」

「有時間開玩笑還不如趕快幫我想想！」

它這種個性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的啊？

「嗯...我想想，那張圖片長什麼樣子？」

黑影「咻」一聲跳下鞦韆，任其隨著慣性繼續擺動。

「看起來是手寫的字跡，但上面不是字，而是一筆連起來的折線。」

「一筆的線？會不會是在畫什麼圖案，只是比較醜一點。」

「我推測不會是圖畫，因為起點和終點的距離相距太遠，正常情況下圖畫的線就算沒有頭尾相連也不會差太遠。」

「這麼說也對，那可能是......數據？」

「哪種數據會讓折線交叉？」

「啊...好難。」黑影兩手一攤，開始在地上畫圈圈。

果然它也沒有頭緒嗎......

「啊不過，」黑影站了起來，動作像是要發表什麼宣言，「我知道有一個人你可以去問，我相信他也很有興趣知道這件事。」

一個人？等等...不會是.......

「他甚至要我私下調查張歆潔欸，跟他這種商人合作真的好嗎？」

「我記得他說過培養你是為了自己，不過我一開始想不太到你和他有什麼關聯性，直到我想起來一件事，那就是過去。」它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過去？我和他曾經見過嗎？」

「應該沒有，但如果有間接的影響呢？」

「間接......」處在我和他中間的人只有那一個，「大小姐嗎？」

「賓果！而且正如你說的，他是一個商人，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第一優先，再加上你和他的間接關係，調查張歆潔的真正目的極大概率和他跟童祐櫻的過去有關。」

我從沒見過它說這麼多話，而且對於情勢的分析也很正確，該說真不愧是我夢裡的人嗎？

「很有道理，這麼說也許有方法可以在不調查張歆潔的情況下達成目的，值得合作。」

「啊......思考真是累人，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謝......謝你。」我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話還沒說完，黑影就化為一灘膠狀物質，緩緩地潛入地面，不留下一絲痕跡。

「……」

明天就去和他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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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大小姐。」

「哦？今天居然不用提醒，我的腳都已經準備好了說。」

麻煩不要準備這種事情好嗎⋯⋯

上午九點整，天馬集團的車如約抵達門前，打開後車門就能看到大小姐正在補妝。

因為這件事和大小姐本人有關，我原本是不希望她跟過來，但童祐賢的名字就好像什麼開關一樣，大小姐一聽到就拼了命地找理由要一起去，最後是以「需要坐車」為誘因、「不給便當」為脅迫才成功換到機會。

「所以呢？約在哪裡？幾點？」才剛把車門關上，大小姐馬上就開始追問。

可以至少先等我放好東西嗎⋯⋯

「10點，蔓晶童玩店。」

「還有一個小時，從這邊開車過去應該綽綽有餘，不過我想先問你，為什麼你覺得小歆的事和哥哥有關？他們倆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交集。」

「交集的話⋯⋯」

「指著我幹嘛，這樣很沒禮貌。」

「⋯⋯」你是認真的嗎？

「喔⋯⋯我懂了，這麼一說倒是沒錯，但這還是沒解釋主要原因。」

「等等去一趟就會知道了。」

「哼，男人都這麼愛藏東藏西的嗎。」

想想童祐賢藏的戒指，可能真的很愛藏東西沒錯，但這次是真的連我都不知道。

剩下的時間大小姐繼續補妝，司機也默默地把車開到童玩店，可能是因為來這邊好幾次，感覺司機越來越熟門熟路了。

「早到快半小時，但我猜哥哥應該更早就來了。」大小姐率先下車，朝童玩店裡走去。

「我好奇問一下，記得你上次有說要私下去找他，結果呢？」

「我說過男人愛藏東藏西，包括自己本身。」

看起來大小姐完全沒有找到，難怪她說什麼都要跟過來。

「欸！你們來啦！」才剛踏進大門，老闆宏亮的聲音就從櫃檯處傳來，看來就算經過之前的事，他也已經恢復開朗了。

「老闆一陣子不見了，你過得好嗎？」一改剛剛的冷漠態度，大小姐也用宏亮的聲音回應。

「好，當然好，快快快，阿賢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我會在外面顧店，有什麼需要找我就行，不過⋯⋯怎麼沒有看到歆潔啊？」

老闆不停地伸長脖子，到處尋找不可能出現在現場的張歆潔。

「啊⋯⋯她失⋯」

「她今天沒空，所以只有我們兩個，回去後再告訴他結果就好。」

有時候不能讓大小姐搶先說話，這是來自青梅竹馬的經驗談。

「這樣啊，沒事，回去幫我跟她問個好！」

我們兩個走過老闆身旁來到先前的房間，童祐賢已經盤腿坐在房間最裡側的位置，雙眼輕闔，就像是雕像一樣，全身散發出一股肅穆的氛圍。

但令人在意的點是就連假日他都穿著西裝，這樣不會熱嗎？

「我以為今天只會有你一個人。」

哇，雕像睜眼說話了！

「你也知道她的個性，我根本攔不住。」

「喂！我就不能找你嗎？你以為你是誰啊，大我幾歲就了不起啊！」

大小姐徑直地走到她哥哥身旁，重重的拍了下桌子，眼神看起來有些憤怒，但從態度來看似乎又挺溫和。

我大概永遠都搞懂不了童家人吧。

「也罷，說吧，人怎麼丟的？」童祐賢不理會一旁吵鬧的大小姐，轉頭過來問道。

「前幾天的早上，我突然發現張歆潔消失，只留下這張紙條。」把紙條遞給他吧。

童祐賢接過我手中的紙條，細細地端詳了一番，反覆確認沒有其他遺漏的訊息後才再遞回來。

「確實很離奇，看來我們都低估她了。」

「她前一天晚上甚至還和我正常地聊著天。」

「這我不關心，重要的是你說的線索呢？」

不知道為什麼，童祐賢一直以來談及張歆潔的語氣，好像過於冷淡了，不如說從他口中說出的這個名字根本不像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冷冰冰的物品。

但無論如何，我們現在都需要他的幫助。

「大小姐，麻煩妳了。」

「正在拿，不要催我！」

等到大小姐拿出筆記本後，攤開到那張圖畫的頁面，童祐賢才稍微露出一些在意的神情，但也很快地就收了回去。

「確實不太容易解讀。」

就這樣？連他都沒有什麼想法嗎？

「不要被他騙了阿墨，他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心裡在想什麼都離不開那張死魚臉。」

對喔，我不應該把全部都寄託在他身上，看來大小姐來對了。

那邊的童祐賢托著下巴一言不發，但視線不知何時已經不在我們的身上。

「蘇凌墨，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讓對話繼續下去。」

看來就算有大小姐也還是避不開交易嗎……

「如果你能幫我們找到張歆潔，我就答應你之前的請托。」

「你怎麼敢肯定這筆交易對我來說很划算？」他冰冷的視線就算只是在看別的地方也依然有些嚇人。

「請托？我就知道你們之間有一腿！而你居然什麼都不告訴我，不對，我知道了，一定是他要求的對吧，真過分。」

雖然我是很想幫腔啦⋯⋯但「有一腿」應該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吧⋯⋯

「這段期間我想過為什麼你需要調查張歆潔，又擅自安排我的學習，於是今早我用了一點時間查資料，才知道令堂的事情。」

「⋯⋯」童祐賢的表情變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果然我的猜想是正確的。

「阿墨，你剛剛說⋯⋯我媽嗎？」

「抱歉，大小姐，我一開始也不敢置信，但不管是我們還是他，應該都很希望能把張歆潔找回來，我相信童祐賢也覺得她是關鍵。」

五年前，張歆潔的母親，許寧華女士的遺體在老家附近的溪邊被發現，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看到任何一篇正式報導，只有各種論壇上稍微被提及到，再更深入的資訊就和大海撈針一樣，根本找不到。

房間內一片死寂，不過這也合理。

張歆潔的離開、我的失憶，最後是這件事，一切都發生的時間都太過接近，雖然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但那機率太低，正常人都一定會有所懷疑。

「那些報導理應都消失了。」桌子對面的童祐賢將眼皮再睜開了一些，瞳孔在我看來逐漸變小。

「我應該可以把這句話理解為天馬集團動用了什麼力量去干涉消息的傳遞對吧，不過在網上還是存在一些細小的輿論，還真是讓我費了一番力氣。」

「那傢伙⋯⋯兇手只會是那傢伙！事情發生後什麼都不講，還特意封鎖新聞媒體。」在童祐賢準備開口時，大小姐搶先一步，彎著腰讓雙手撐在了桌上。

但她的眼角掛著一滴淚，講出的每個字也都在顫抖。

「祐櫻，我知道妳沒辦法原諒他，但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調查。」

「你又在裝什麼冷靜！葬禮結束後他一聲不吭地把你送出國，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大小姐的音量逐漸變大，「他一定是覺得你會把事情公開，根本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殺人⋯⋯」

「夠了！童祐櫻！」大小姐的話還沒說完，童祐賢咆哮著打斷了她，很難想像一向冷靜的他會這麼做。

「⋯⋯抱歉。」

大小姐緩緩站起身，長裙在桌子的碰撞下左右擺動，臉色十分難看地朝門口走去，雖後打開木門離開了房間，留下我和氣喘吁吁的童祐賢。

「我為剛才的失態道歉。」他的目光轉到了這邊，右手放在左胸前，輕微地彎下腰，接著又恢復原先的高冷態度。

「我能理解的，待會我再去安撫她吧。」

「這樣吧，這筆交易我接受，但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你得協助我還原那一天的真相。」

「正有此意。」

如果這樣也能夠幫助到大小姐的話，就算沒有附加條件我大概也會幫忙調查。

「很好，就當我們簽了個臨時契約，但比起我們的事，現在找到張歆潔才是最優先事項，詳細情況等路上再說。」

「路上？你已經解開了嗎？」

「小時候都玩過找寶藏的遊戲吧，就是那個原理。」他把手機拿了出來，掃描大小姐的筆記本，接著那張圖畫就出現在螢幕上。

「我沒玩過。」其實小時候好像比較喜歡讀書。

「⋯⋯」他瞥了我一眼，繼續操作手機。

幹嘛！這世界應該允許沒童年的人存在吧！

「好了，你看看。」

童祐賢把手機遞了過來，上面是一張疊圖，紅色的細線在軟體的幫助下逐步移動，在底層的地圖上畫出一道軌跡，完美地對上每一個街道和路口。

原來是路線圖！

「這張圖我傳給你了，剩下的你得自己處理。」

「我自己？你不一起去嗎？」

「這麼說吧，光是現在出現在這裡，我就已經排掉了五場高層會議，你說呢？」

對對對，富家大少爺就是這麼忙，跟我們這種死老百姓不一樣。

「不過看到這張圖倒是也印證了我的某些猜測，算是再給你一些情報吧。」

「這件事不是單純的失蹤嗎？」

「一個擁有實現任何願望的超能力的少女失蹤，聽起來不奇怪嗎？」

確實，那種亂來的能力明明不應該要有任何意外的，如果說真的有意外，那一定是遇到沒辦法使用的情況，或是被限制行動。

但既然童祐賢有進一步的情報，也就是說他在國外的這段期間依然在調查這件事，只是大小姐完全不知情。

「不知道你有沒有在新聞上看過一個叫做『全華教』的宗教組織？」

這個我有印象。

「記得他們好像在幾年前有大鬧其他宗教的活動，但不知道為什麼警方沒有抓到任何人。」

「很好，這樣解釋起來就方便了，」他把西裝的領帶微微拉鬆，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是以此表達西裝帶來的不方便，「正如其名，全華教是個大規模的宗教組織，雖然他們也會在外面大力招攬其他人入教，但有一部份成員自幼就加入了，並在長大後與其他教友結為連理，生下的小孩當然也是教會成員，就這樣一代傳一代。」

「那他們的信仰是？」

「他們只信仰一位神，雖然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是魔鬼，稱為災主，並囂張地覺得其他宗教都是怪力亂神，他們認為人類是脆弱的，只有透過加入教會，才能夠凝聚力量召喚災主，並讓災主實現他們的願望，簡直是一群瘋子。」

「實現願望⋯⋯」這不就和張歆潔一樣嗎？

「沒錯，就和張歆潔的能力一模一樣，所以目前我猜測張歆潔有機率已經成為災主，只是不知道為何失憶後離開了教會。」

張歆潔⋯⋯災主⋯⋯

確實她曾經說過是被她爸爸帶到一個很多黑衣人的地方，至此可以先推斷出老家那邊也曾經有全華教的根系。

但她說過醒來的時候出現在家裡，一直找不到父母，難道是謊話？畢竟她消失的這段期間，就算曾經借住在別人家，也根本沒人能夠證明她不會去教會。

再結合能力的副作用來看，會不會是她在教會的某次許願下意外喪失教會相關的記憶，導致離開教會。

不不不，這些猜測都完全沒有根據，得拿到更多線索才行。

「我調查了幾年也只有這些情報，關於領導者和據點位置完全沒有資料，你也看得出來他們多會藏匿蹤跡。」

「謝謝，這樣就夠了。」

「還有這個，拿著。」

欸欸欸這次又丟了什麼東西過來！

一對⋯⋯監聽耳機？但為什麼都是右耳？

「我對自己的妹妹再理解不過。」

這麼說也對，同時事關兒時玩伴和雙親，大小姐不可能坐視不管。

「我會通過這個和你們做實時聯絡，你們那邊的狀況我也能隨時知道，必要的時候我會動用一點集團的⋯⋯力量。」

幸好他是一伙的。

「剛剛的資訊需要告訴大小姐吧。」

「這部分讓你轉達就好，她現在可能不太想見到我，」他重新將領帶繫好，穩穩地從坐姿轉變為站姿，「不過我有點在意一件事，你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稱呼她大小姐的？如果是以前的話⋯⋯算了，當我沒說。」

欸！給我說完啊！怎麼每個人都這樣！越來越讓人在意了，我以前到底叫她什麼啦！

可惡，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答案！

「最後，」童祐賢走向木門，手搭在把手上，「在危急時刻，那個小丫頭可能會衝動行事，所以請你務必確保我妹妹的安全，就像上次那樣。」

「會啦會啦。」

這傢伙骨子裡根本都是滿滿的傲嬌。

雖然從後面看不太出來，但我似乎聽到一個微小的笑聲。

「大小姐，我們討論一下。」撥開櫃檯後的幕簾，能看到大小姐雙手抱胸，眼睛紅腫地盯著到處跑的小火車。

這件事對她來說一定極度重要。

「白癡，不會察言觀色。」

毫不意外的收到一個白眼。

「啊...那個凌墨，你們要走了對吧，」李老闆從門外走了進來，看見狀況不好的大小姐後默默地降低音量，「上次說要送你和歆潔各一個木雕，來，在這裡。」

老板從櫃檯桌下拿出一個紙袋，外觀看起來沉甸甸的，接過來一看，裡面是一隻馬跟一隻貓咪的木質雕塑。

「謝謝老闆，我會好好留著。」

「好，以後記得常來看看我老人家！」

大小姐看起來還是很失落，先牽著她先離開吧，計畫之後再做討論。

老闆向我們揮揮手，不過右手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金戒指！

看來童祐賢是個說話算話的人，這段期間應該可以相信他。

坐上天馬集團的車後，向司機傳達了回家的需求，不過一路上的大小姐還是維持沉默。

不管怎樣，都要盡速找到張歆潔，再把那一天的真相解出來。

不管妳在哪裡，我們馬上就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