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有多猛?」一個孩子問。
「我超猛!」另一個孩子朝自己豎起大拇指。
那個喊自己很猛的孩子叫丁武,今年十二歲,是學校裡出了名的頑皮蛋。
問人家有多猛的那個,叫葉雲,是他的同學,也是從小玩到大的小夥伴。
兩人從小就是師長眼中的小麻煩精。雖然常常把老師氣得牙癢癢,但偏偏又沒做過什麼真正傷天害理的事,只能被口頭念一念了事。
兩個小鬼自然把那些叨唸當耳邊風。這不,明明還在上課時間,兩人已經爬牆翻出學校了。
「丁武,去我家打電動嗎?」葉雲問。
「不要,你每次都作弊開外掛,很無聊欸。」
「那今天要幹嘛?」
「先去遊樂場,然後繞去醫院看小文。」
「又要去看小文?每次去都會被她爸罵,你還要去?」葉雲一臉不願。
「我跟她約好了,每天都要去看她。」丁武雙手叉腰:「真男人就要遵守約定!」
「電動場我可以陪你去,醫院我不奉陪。」葉雲說。
「不陪就不陪,我一個人也敢去!」丁武再次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因為我超猛!」
「你超猛?」旁邊突然冒出一個聲音,「既然超猛,為什麼連小文都救不了?」
說話的是一名少年。
他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頭髮像稻草一樣乾黃,一看就是拿劣質染劑搞出來的效果。
「大哥你誰啊?」小丁武皺眉。
「我是丁武。」那少年滿臉哀怨:「國中時期的你。」
「哇,國中的丁武頭髮怎麼跟稻草一樣?」旁邊的小葉雲忍不住吐槽。
「閉嘴,國中的你也跟我一樣!」少年丁武憤怒反擊。
話才說完,旁邊又「啪」的一聲,多出一個少年。
那張臉跟葉雲有七、八成像,頭髮卻紅紅綠綠的,活像一盆行走的盆栽。
「哇靠!葉雲,我們長大竟然變成不良少年!」小丁武難以置信。
「葉雲,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少年丁武突然抽風,撲向少年葉雲。
兩人瞬間扭成一團,激烈互毆。最後少年丁武壓制住對方,整個人坐在少年葉雲身上。
他揪住少年葉雲衣領,眼睛通紅:「都是你!要不是你,小文就不會死!」
「是小文說想幫你準備生日禮物,我只是陪她去而已!」少年葉雲也在吼:「你怎麼可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你明明知道小文的狀況,你明明可以拒絕!」
「我拒絕了,她就不會出去嗎?她還是會出去!所以害死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王八蛋!」少年丁武暴怒,一拳砸在少年葉雲臉上。
一拳、又一拳。
鮮血橫飛,兩人都打得渾身是傷,卻沒有半點要停手的意思。
小葉雲忍不住皺眉:「什麼啊?丁武長大後怎麼變成一個只會推卸責任的人了?」
「不對吧?」小丁武瞪著他:「不是小文自己想出去,而是長大的你慫恿她出去。」
「那又如何?」小葉雲冷笑:「你又沒有證據。」
旁邊兩個少年還在地上翻滾,已經打到開始瘋狂扯彼此頭髮。
小丁武懶得再看,走到兩名少年旁邊,站定。
「滾。」
他朝前方揮出一拳。
砰!!!
兩名少年當場化為血霧,連帶他們後方的空間也瞬間凹陷、龜裂,最後像碎掉的鏡片一樣崩解、散落。
周遭景色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片死白。
分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地面,看不到邊際,看不到盡頭,像被丟進一個什麼都不存在的世界。
小丁武抬起頭,身形猛地拔高,直接變成了戴著遮住半張臉面具的大丁武。
「真是噁心的地方。」他眼神微冷,五感全開,細細捕捉這片空間的每一絲異常。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方向,走上前去,雙手伸出,朝兩側猛地一劃——
嘩啦!
純白的空間像幕布一樣被掀開,後面露出一條通往未知之處的通道。
「你要走了?不殺了我?」小葉雲還未消散,仍站在後面。
丁武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踏入通道。
「年少的你,還是我的朋友。」
話落,人影與通道一起,從這個蒼白世界中消失無蹤。
小葉雲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微微一笑:「再見,朋友。」
然後,他也隨之煙消雲散。
丁武在漆黑通道中前行,沒走多久,眼前一亮,來到另一片空曠之地。
這裡依舊以純白為主色,腳下卻換成了樸素的石磚,周圍還有像樣的裝飾。
有燭火,有擺設,也散落著不少身影。
他掃了一圈,發現全都是陌生面孔,有的甚至不能算是「人」。
「你哪一洲的?」
一隻和人一般高的大螃蟹開口說話,兩隻大螯一張一合,嘴邊泡沫不停往外噴。
就連見多識廣如丁武,看見一隻會講話的大螃蟹,也不免阿巴阿巴。
半晌,他才回神,拱手道:「在下丁無極,來自亞洲。」
「亞洲?沒聽過。」大螃蟹歪著殼思索:「該不會是九曜界之外吧?」
「正是,我來自一個叫地球的世界。」丁武點頭,順口又問:「這位螃蟹,可是熟的?」
「???」大螃蟹滿頭問號:「你什麼意思?」
「據我所知,螃蟹煮熟了才會變紅。」
大螃蟹身上的殼似乎又紅了半度:「遇到個神經病!我們螃蟹族從出生開始就是紅的!」
「是在下失禮了,螃蟹兄。」
「沒事,風土文化不同的誤會罷了。」螃蟹甩了甩大螯,大氣得很。
旁邊幾隻鳥人在交頭接耳:
「看來此間不僅連接九曜界各洲,甚至還通往其他世界。」
「問心殿連化神大能都看不透,能連到異界也不奇怪。」
「確實,反正這裡只是試煉場,別多管閒事,顧好自己就行。」
一群非人類聊得挺嗨。
丁武懶得理會,和螃蟹拱了拱手,自己去角落坐下調息。
不遠處,有個看起來十多歲的少女,一直盯著他看。
她穿著黑色練武服,頭上頂著呆毛,一雙銀眸閃爍著好奇。
「看我帥啊?」他忽然睜眼。
少女嚇得連忙轉頭,過了沒多久又忍不住偷偷瞄過來。
「妳有事?」他問。
少女先搖頭,又點頭,最後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她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一句話也不說,最後乾脆默默在旁邊坐下。
丁武滿頭問號,忍不住用感知掃了一遍,差點當場飆髒話。
「兩百個徐老之力!?」他挑眉,真正驚到了:「妳是體修?」
少女眼裡多了幾分亮光,點頭道:「你、你也是!」
「嚴格來說,我不是。」丁武搖搖頭,隨即由衷讚嘆:「看妳年紀也就十來歲,竟然能練到這個程度,該不會是哪裡冒出來的神童吧?」
少女臉微微紅了:「我、我十歲就納靈了。」
「……」
丁武沉默了一會。
十歲納靈,妥妥的變態。
他忽然想起什麼,盯著她:「等等,妳說『納靈』?妳是玄軀宗傳人?」
少女笑得更開心了,頭上呆毛晃來晃去:「對,你、你也是!」
丁武阿巴阿巴。
行吧,隨便跑個副本,都能遇到玄軀宗傳人,真.緣分拉滿。
「嚴格來說,我不是玄軀宗傳人。」他照舊先嘴硬一句,話鋒一轉才認真道:「不過我確實得到了傳承。」
少女眼神發亮,小心翼翼地問:「你、你姓丁,是不是護、護道人?」
「嚴格來說,我……是。」
他本來想說不是,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既然繼承了金頁,該扛的鍋還是得扛,他覺得自己確實有必要對玄軀宗負責。
「妳從哪裡來?」他接著問:「我以後去找妳。」
「中洲!」少女脫口而出。
「中洲這麼大,我要怎麼找?」
「那、那我去亞洲!」她脫口一換,超級乾脆。
「亞洲連我都回不去。」他揉了揉下巴,只好退而求其次:「這樣吧,妳出去之後直接去東洲,找一個叫青鳥鎮的地方,我會請人在那邊等妳。」
少女愣了愣,隨即伸出小手:「好,一、一言為定!」
丁武一愣,還是伸手和她勾了勾指頭:「一言為定。」
就在這時,頭頂的「天花板」突然被掀開了一道口子,柔和白光灑落下來。
一隻鳥人來不及閃躲,被白光一照,整個人「咻」的消失不見。
「下一關入口開了。」螃蟹大笑一聲,橫著步走入光柱,隨即也被吞沒。
剩下的人也紛紛朝光柱走去,表情平靜,顯然早就知道那就是通往下一關的門。
丁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邁步走向光柱。
「對了,我的真名叫丁武。」他回頭說:「妳呢?」
少女愣住,銀眸猛然一縮:「丁、丁五!?你、你是五號!」
丁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妳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符玥!」少女滿臉興奮,眼裡幾乎要冒光:「很、很高興見到你!」
「行吧。東洲青鳥鎮,記好了。」
他擺了擺手,隨即踏入光柱,身影瞬間消失。
少女——符玥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人卻已經不在了。
但她一雙銀眸卻亮得驚人,好像看見了什麼世間難求的至寶。
「爺、爺爺!丁家真的存在,真的存在!」
她忍不住壓低聲音興奮叫著,整張小臉都寫滿了喜悅。
她踏著逆命步,一步跳進光柱中,隨之消失不見。
2
強光閃過後,丁武發現自己在七彩稜光組成的隧道中穿梭。
雖然能感覺身體不斷往前飛,卻是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會飛多久。
他乾脆放空腦袋、放鬆全身,不知不覺有了睡意。
「看來這一關是在考驗能不能睡著。」他模糊想著,意識漸遠。
「不要瞎掰好嗎?」一道聲音響起。
丁武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教室,周圍同學都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只有一名同學背對著他,據理力爭的說:「丁武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到你們口中就變殺人犯?若他真的有殺人,怎麼可能沒被關?」
「少年犯罪關幾個月,花點錢就可以出來了。」
「就是說啊!而且他家很有錢吧?打通點關係,說不定直接無罪!」
「殺人犯,滾出我們班!」
「滾出去、滾出去!」
「你們一直在瞎掰,到底是從哪裡聽來這些話的?」那名擋在丁武前面的同學說道。
「電機系的葉雲說的!他是丁武的青梅竹馬,說的話自然不會錯!」
「就是!」
「眼鏡!你跟我也算青梅竹馬,我說你小時候吃過狗大便,你是不是就真的吃過了?」那人話鋒一轉,突然點名。
戴著眼鏡的眼鏡一愣:「我怎麼可能吃狗大便?」
「那就對啦,那為什麼葉雲說丁武殺人,丁武就得殺過人?」那人又接著問。
眾人一片沉寂,似乎覺得很有道理,紛紛被勸退。
留下來的,只有小貓兩三隻,明顯是故意造謠之人。
「墨子延,這事沒完!」其中一人落下狠話,帶著小夥伴離開。
「老墨。」丁武看著眼前之人,眼神複雜。
「沒事丁武,我是班長,這點事情都是應該的。」墨子延拍了拍胸脯,一副可靠的模樣。
丁武嘆了口氣:「墨子延,班長、成績好、人品好、運動也強,怎麼看都是好人楷模,誰知道你當天也在場。」
墨子延臉色一沉:「你說什麼呢?」
「小文這麼可愛、這麼善良,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她?」丁武起身,殺意盎然。
墨子延退了幾步:「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我聽不懂!」
丁武搖搖頭,沒有多說,而是一拳轟出。
砰!!!
空間凹陷、龜裂,如鏡片散落。
純白的空間再次印入眼簾,他沒有停歇,又是一拳轟出!
轟!!
整片白幕被掀飛,露出通往未知空間的深邃道路。
墨子延阿巴阿吧,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丁武看了他一眼,像看垃圾一樣。
「我不殺你,但將來如果能在九曜界遇到你本人……」丁武轉身,踏入通道:「我也會賜與他五肢盡斷的榮譽。」
說完,人和道路一起消失無蹤。
墨子延持續阿巴阿巴,直到煙消雲散。
丁武緩步向前,很快走出了通道,來到另一處空間。
這裡和先前那個休息區域格局相似,但周圍的人全換了一批,數量也少了許多。
「人族,看你殺意凝實,最好在進入下一關之前調整好心境。」一隻彩羽鳥人開口提醒。
丁武拱手:「多謝道友提醒。」
說完,他自己走到角落,閉目養神。
這一輪人少,大家也都心事重重,幾乎沒有人說話,整個空間安靜得過分。
片刻後,天花板再次被掀開,柔白光芒傾瀉而下。
「入口開了,各位加油,別死了。」彩羽鳥人起身,率先踏入光柱,身影隨即被吞沒。
其餘人也紛紛進入,只剩丁武還在調息。
他緩緩睜眼,先前那股凝實的殺氣已經消散,但眼神仍帶著幾分冷意。
「這問心殿,真是夠噁心的。」他低聲道:「講好聽是問心,實際上是揭人傷疤,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他握緊拳頭,沒有走向光幕,反而看向旁邊的牆壁。
「老子不玩了。」
拳頭才剛抬起,忽然一道聲音在這片空間裡響起。
「不要逃避。」
他停下動作,皺眉:「誰在逃避?」
「丁武,不要害怕面對過去,否則你終會在天劫中隕落。」那聲音平靜地說。
「你很懂我?」他冷笑:「知道我的一切?」
「我知道的,只有你內心最深沉的悔恨、恐懼,還有執念。」那聲音依舊沉穩:「你悔恨過去,恐懼天劫,還有……害怕想起她。」
「……」
丁武沉默了,這些話,確實戳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
「『若我還活著』——這就是你的執念。」
光幕之中,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虛弱、蒼白,精緻得像個陶瓷娃娃。
沒有驚世駭俗的容貌,只有一抹平易近人的笑。
只是那笑容,也被病痛磨得有些扭曲。
李文玟。
丁武的青梅竹馬,那個年紀輕輕便離世的少女。
丁武緊握雙拳,手指都快插穿骨頭,鮮血嘩嘩的流。
「誰能想到,我不是死於疾病,而是——」
「閉嘴。」丁武冷冷道:「妳再說下去,我就把問心殿拆了。」
「李文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做不到。」
「我若做不到,妳何必出來阻止?」丁武晃了晃拳頭,冷笑:「大可以等我觸發禁制被抹殺。還是說……這裡的禁制對體修根本沒用?」
「李文玟」沉默片刻,隨即身影逐漸扭曲,最終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灰髮、灰瞳,五官精緻卻毫無表情。
她披著純白斗篷,輕飄飄落地,仍舊一言不發。
「這才是妳真正的模樣?」丁武挑眉。
她依舊沉默,那張沒有情緒的臉上,卻似乎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半晌,她忽然低頭:「我錯了,請您不要破壞問心殿。」
「……」
「您猜得沒錯,這裡的禁制只能防修士,防不了體修。」她聲音壓得很低:「若是你用蠻力拆解,禁制不會觸發,而我終究會被毀掉。」
說著,她竟緩緩跪下:「我不會再對您問心,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
「……行吧。」
對方跪得這麼乾脆,態度又這麼誠懇,弄得他拳頭都不好意思落下去了。
「妳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公主』?問心殿的管理者?」
她抬起頭:「是的。不過『公主』只是代號,並非我的姓名。」
「那妳叫什麼名字?」
「我只是一位偉大存在的分身,沒有名字。」
「行吧,那從今天開始妳就叫——」話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剎住:「算了,亂幫別人取名是個壞習慣。」
他盯著她的眼睛:「妳現身,不是為了阻止我,也不只是來道歉。」
「您說的沒錯,其實我有求於您。」她沒有辯解,很乾脆地承認。
「什麼事,妳說。」
她緩緩起身,面無表情的臉上,卻透出一絲說不清的孤寂。
那股孤寂,像在時光裡飄了萬年,終於找到可訴說的人——
「帶我,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