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下。
便利商店還在補貨,夜班店員低頭點著清單;河堤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有人牽著狗,有人坐在機車上滑手機;老公寓的陽台還有人收衣服,抱怨濕氣太重。
然後,廣播響了。
是很溫和、很官方的聲音。
『請市民配合疏散。請避免前往河堤與舊城區。請不要恐慌。』
可能是因為昨晚的沙塵暴,還是什麼後續效應之類的。
有人關掉電視。
有人罵了一聲國罵。
也有人開始收拾東西。
同一時間,霧峰林的臨時指揮所裡,林嘉因站在螢幕前。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襯衫,袖子捲起。
「我不會強迫你們留下來。」
他的聲音,透過術式與通訊節點,同時傳到仍在崇化市內的魔術師耳中。
「離開城市吧。」
林嘉因沒有確認那些魔術師的名字,他們曾與他一同追夢,這就足夠了。
他伸手,按下了啟動鍵。
「和平之軍,開始運作。」
第一批無人機,從很熟悉的地方升起——
不是基地,不是軍營。
是新北市的工業區屋頂;是科技園區的停車場;是物流中心的貨櫃後方;甚至有幾架,是從夜市鐵皮棚後面滑出來的。
接著是有城市迷彩的機器兵。
從河濱倉庫的暗門裡走出;從地下停車場的升降平台升起;從原本只用來防洪的設施裡,拆解重組。
小型無人機群展開,如同群鳥,覆蓋在城市上空。
庭澔抬頭看著那些點。
「……來了喔。」
蚩尤站在他身側。
她的影子,在無數紅點的照射下,被切得零碎。
「哈。」
她輕輕笑了一聲。
下一瞬,她動了。
踏。
地面震了一下。
第一架無人機俯衝下來,抑制場展開。
蚩尤抬手,一柄黑色兵器凝成,橫掃。
它沒有被擊落,只是被迫改變路徑。
「嗯?」蚩尤見狀,馬上射出手中兵器。
第二架、第三架,雪白色的無人機正朝著她集結。
它們沒有攻擊,而是不停藉由蚩尤的攻擊動作來修正戰略。
「這感覺⋯⋯」
沒有戰意,滿滿的機能與合理性,簡直是涿鹿之戰的翻版。
她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她注意力被牽制的瞬間——
地面另一側,動了。
鎖鏈無聲滑行,沒有殺氣。
廖添丁的身影,貼著地面竄出。
目標是庭澔。
鉤鐮起,直取要害。
太快了。
正常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庭澔動,劍在他手中成形,幾乎是本能。
不是他揮,是那柄劍,先到了該在的位置。
叮。
鎖鏈被彈開。
廖添丁的眼神,出現遲疑。
「……嗯?」
庭澔往前踏了一步。
「原來是這樣啊……」廖添丁低聲說。
他笑了,是興奮。
「眼神不一樣了呢,庭澔老弟。」
他甩著鎖鏈鉤鐮,重新盤算著對手。
鎖鏈再起。
地面上,兩個男人的距離迅速拉近。
庭澔蚩尤軍附體,手上又有蚩尤兵,能跟義賊打的有來有回。
此時,第一個魔術師站了出來。
他在河堤邊,用最原始的土系術式,把鬆動的地面硬生生抬高,阻擋蚩尤下一步前進的路線。
她被這個選擇打斷了節奏。
有人用水術把地面泡得泥濘,拖慢她的移動;有人用風術攪亂空氣流向,讓她的跳躍不得不重新計算;還有人乾脆站在後方,把剩下的魔力灌進地脈調節術式,讓和平之軍的抑制網運作得更穩定。
他們的視線,始終朝向另一個方向——
林嘉因。
「加油啊——!」
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對那片被無人機佔滿的天空。
「林先生!加油!」
那聲音有點破,有點急,像是怕不喊出來,就再也沒有機會喊了。
接著,又有人跟上。
「為了世界和平!」
「我們可以的!」
只是因為他們相信:
如果這一刻不站出來,世界就會再一次走回老路。
紛亂的世界、痛苦的世界、戰亂的世界、眾生不平等的世界。
只要一步,再一步!
想想戰亂國家的孤兒,想想充盈世界的悲劇。
未來就在此刻,救贖就在此刻。
「……哈。」
戰神,笑了。
是困惑。
「你們真的相信那套東西啊。」
僅是開口,就有人跌坐在地上,卻還伸手重新啟動術式;有人魔力見底,卻咬牙把符文用到最後一刻。
她不是在對抗壓迫者。
她是在對抗一群真心想要結束戰爭的人。
但她僅僅是往前,便有人倒下。
★
鎖鏈再次落地的聲音,比風還輕。
廖添丁沒有急著出手。
他站得很鬆,肩膀垂著,像是隨時都能轉身離開;鉤鐮拖在地上,卻沒有真正接觸地面,鎖鏈繃得恰到好處,這是他最危險的狀態。
庭澔握劍的手,沒有再調整姿勢。
擋。
鎖鏈被彈開,卻沒有完全失去力道,鉤鐮在空中轉了半圈,再度回收。
「……嘖。」
廖添丁第一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這把劍,真的很煩人啊。」
他改變節奏。
鎖鏈忽然縮短,鉤鐮近身,攻勢變得很實在。
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殺人。
廢話不必再多了,雙方理念在天平的兩端。
甚至三端,因為添丁只是像個守本分的打工人。
鉤鐮再起。
金屬相撞的瞬間,廖添丁的手腕震了一下。
庭澔抓住那一瞬間,往他的內側貼過去。
鎖鏈被劍身給卡死了。
廖添丁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他鬆手。
鎖鏈落地。
赤手空拳。
下一瞬,他已經衝了上來。
衝擊傳來。
他整個人被往後推。
他緊握著劍,擋下這擊,踩住地面,硬是停下。
滑了幾米,略有咬牙,無傷大雅。
「吼⋯⋯」
這小子,進步了。
「……這麼拼命呀……」
添丁悠悠撿起鎖鏈。
庭澔沒有回話。
他繼續奮戰。
劍與鎖鏈,再一次交錯。
這一次,距離近到——
兩人能看見彼此眼中的疲態。
★
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名正在維持結界的年輕術者。
結界在下一瞬間自行瓦解,魔術迴路像是忽然失去支撐,整個人跪了下去。
胸口,多了一把黑色的十字短刃。
黑影從建築之間走出來,動作不快,腳步卻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
他們穿著修士服。
手裡,是黑鍵。
他們只是走近,出手,收回。
被刺中的瞬間,魔術師們甚至來不及反應。
「……什麼?」
有人終於察覺不對,轉身想逃,腳步卻在踏出第二步前停住。
黑鍵插入背心。
他倒下時,表情困惑。
像是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蚩尤站在戰場中央,看著那些人倒下。
「⋯⋯」靜靜看著一切發生。
★
「嘉因啊⋯⋯」
王禮聖杵著拐杖,在座位上背對十字架。
「人類,需要抬頭仰望。」
「這世界,『需要救贖』。」
長老的語氣,有一絲絲的無可奈何,跟對林嘉因這位教友的同情。
無人機的紅色識別光仍然在運作,和平之軍的系統一切正常。
林嘉因的指節,卻一根一根收緊。
「……王禮聖。」
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你們是在告訴世界——」他深吸一口氣。
「只要還需要被拯救,就可以一直死人嗎?」
他沒有嘶吼,而是看清一切的冷靜。
聖堂教會,異端清剿結束。
★
彷彿整個家族,整個聯盟,都在剛才那段時間裡被世界抹去了。
黑鍵射破了他的車胎。
林嘉因下車。
他站在路中央,夜風掀起他的衣角。
他看了一圈,沒有霧峰林。
或者說——霧峰林只剩下他。
「原來如此⋯⋯」林嘉因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
那雙眼睛,沒有狂熱,沒有失控,沒有悲痛。
當蚩尤發現他時,便察覺到了不對。
「褒姒……」她低聲罵了一句。
嘉因不禁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啊。
「原來⋯⋯是從一開始啊。」
誤以為世界和平,需要他來決定的那個瞬間,誤以為自己控制著一切的瞬間。
林嘉因抬起手,對著通訊頻道。
「廖添丁。」
那聲音,很沉穩。
「怎麼?」
「等等——!」
庭澔大聲的對他原先的對手大吼。
「你自盡吧。」
廖添丁瞳孔撐大,無法自控的將鎖鏈鉤鐮收起,在眾人反應之前就捅穿了心窩⋯⋯
「庭澔老弟⋯⋯俠義廖添丁⋯⋯落幕啦。」
在瞬間的驚慌後,便看出來發生什麼事的義賊,以瀟灑面對自己的死亡。
他最後,露出了俠義的笑。
最後一道令咒消失。
林嘉因的身體被黑鍵刺穿。
修士服的人靠攏起來,圍繞在他的屍體旁。
今夜,臺灣勢力最大、最有可能奪得聖杯的御三家之一——霧峰林⋯⋯滅亡。
★
紫髮女子,滿意的笑了。
彷彿這場大戲的這一幕,就應該這麼演出。
她簡直是個天生的導演與編劇。
褒姒的寶具——烽火戲諸侯。
跟策畫了十五年的劇目。
將崇化整座城市,變為她的『陣地』。
若要問有誰被魅惑了?
答案是——
所有在這座城市的人。
「來吧。」
最先停下腳步的,是一個站在騎樓下抽菸的男人。
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麼。
接著,是牽著狗散步的女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卻沒有解鎖。
她只是轉身。
廣播沒有再響。
警示沒有再出現。
但人,開始走了。
是很自然地、像下班回家的那種步伐。
有人離開便利商店,把買了一半的東西放回櫃檯;有人把機車停好,鑰匙還插在上面;有人從公寓樓梯慢慢走下來。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方向都一致。
老人、學生、夜班工人、剛下課的孩子,沒有區別。
褒姒張開雙手。
整座城市,正在向她靠攏。
「現在,誰還敢動手呢?」她輕聲自語。
這不是盾牌,是舞台。
只要任何一方出手,
血就會濺在這些人身上。
正義、反抗、神話、戰爭——全都會變成屠殺。
她確信自己贏了。
轉頭。
荊軻已經站在她身後。
「當整座城市都是演員,」
荊軻聲音很低。
「觀眾,就會變得顯眼。」
「你不會動手的。」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你不是那種人。」荊軻沒有反駁。
「你看。」褒姒繼續說,「他們都來了。」
「他們是自願的。」
在人群簇擁中,荊軻絕對不敢動手,她沒有勝算。
只要用一招魔術就能先發制人。
且看兩人距離為——不到十步。
刀,插入。
褒姒的身體微微一震。
就像剪斷一條早就繃得太緊的線。
世界忽然變得很吵。
人群的聲音一口氣湧了回來——咳嗽聲、驚呼聲、有人喊「怎麼回事」、有人開始退後。
有人跌倒。
有人罵髒話。
魅惑不在。
她轉頭,看向荊軻。
「……怎麼…可…能。」
荊軻在人群中已經收刀。
殺速快的,沒人發現。
十五年前,她獲得了肉體。
她留下來的原因是——
想再看一次人們互相算計。
想再看一次英雄失敗。
想再看一次宏偉的聖杯戰爭。
荊軻於人群中,轉身離去,連一句評語都沒留給她。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十分鐘後,警方趕到。
她被當成一具人類的屍體,一個半夜發生的慘劇來處理。
路人們議論紛紛,猜測著這會不會是他殺或自殺,死成了一齣戲。
萬里長城烽火起
一笑傾城不問期
戲盡人間千劫事
終身只是作妖姬
「媽媽。」女孩拉著她母親的手。
「我們回家吧?」
是呀,這夜,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