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十方占星院（Deca-Astrology Academy)內燭光閃爍，檀木薰香微微飄散在空氣中，一位身穿黑色長禮裙、脂粉施面的黑髮麗人正坐在命運解析室中的大紅絨布椅上。
凱殷.賽菲爾，他這個人身分與頭銜無數，是弗格爾家的家主，賽菲爾家的駙馬，艾維王子的親生父親…以及純血王朝歷史上最尷尬、也最具爭議性的位置—-后君。
女帝的配偶不叫皇夫，反而叫后君？
是因為他無能嗎？
恰恰相反。
凱殷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他精通家族秘傳「神聖律法」，能以言靈左右他人判斷，以封印術鎮壓邪穢魔物，又熟習觀天象、知天命，洞悉未來，與諾克雷利歐(Nocrelio)一族立下契約，掌控了一種能夠改變可能性的、能與露納莉絲魔女並駕齊驅的力量---「冕脈」。
露納莉絲的魔女藉由時光倒流來改變法則，冕脈則是預知既定之事實，藉由因果流強行將該事件排除的能力。
可是諾克雷利歐一族並沒有遭到純血者的肅清，主要是因為露希雅與元老院認為，這些長得形似蝙蝠一樣的小東西，有著極高的封閉性與排外性，他們既不與其他種族交流，也不侵略他族領地，且棲息地維持在固定範圍，沒有持續向外擴張。
一腳就能踩死的東西，對純血者而言一點也不具威脅性。
而如上述所說，諾克雷利歐一族對外族普遍不信任，可是凱殷僅憑一人之力就能與該族的領袖進行對話，甚至簽下永久契約。
也正因如此，他開始被忌憚。
得到了冕脈之力之後，弗格爾家與賽菲爾家不分軒輊，掌控學派、術式與貴族情報網，那場「巨變」發生之後，莊園毀於一旦，親屬死傷無數，家族地位再也回不到以往。
於是在聯姻的棋局中，凱殷帶著妮克絲來到賽菲爾莊園暫居的期間，娶了賽菲爾家的公主為妻。
當賽菲爾家的優先繼承人安傑羅宣布放棄王權之後，眾人一概而論，這位出身弗格爾家的大駙馬會加冠上位。
論血統，凱殷出身高貴，弗格爾家是純血三大姓之一，不容質疑。
純血者從出生那天與生俱來、足以闡述一生命運的「真名」，在凱殷的身上也無法解讀，命運光譜上只有微微透出一點青色的火光，唯一知曉真相的弗格爾家前家主，早在百年前便離世，這讓凱殷的真名變得神秘無比。
他人脈廣泛，除了對內，對外與人類、精靈族、龍族等族裔關係友好。
這麼完美的存在，作為領導純血者一族的帝王再合適不過，但結果卻讓人跌破眼鏡…最終上位的是賽菲爾家的露希雅。
由於凱殷是露希雅登基稱帝前的配偶，照理說其頭銜從「賽菲爾公主駙馬」轉為「帝婿（king consort）」，但露希雅為了掩人耳目，抗衡他族，對外以男性形象示人，戴鐵面、穿男裝、壓低聲音；凱殷的頭銜被改成「后君」，被要求換上女裝、戴首飾、說話輕聲細語。
最近，元老院又要針對精靈族的外交問題進行檢討，露希雅忙著返回王城，也沒時間惦記雲遊在外的安傑羅，她嘴上總臭罵：「那反骨的傢伙死在外面我也無所謂了。」然後強制其他下人避談關於他的各種事物。
「再讓我聽到安傑羅這個名字一次！你們就給我滾出莊園！」
露希雅啟程前，還不忘為了安傑羅發飆。
凱殷挑了挑眉，雖然隔了兩座塔樓之遠，但露希雅的聲音還是讓他不禁打冷顫。
這時，命運解析室的厚重石門被推開，迎面走來一個身穿暗色絲絨洋裝的少女，膚色比一般純血者更紅潤，她名叫艾納，是凱殷早些年在維也納的街道上偶遇的人類少女，後來兩人相愛，在露希雅的許可下，凱殷把艾納轉化成自己的純血眷屬，立她為妾。
艾納並沒有和凱殷同居於莊園，因為凱殷需要一個足夠信任的人，替他注意維也納的勢力與政局狀況。
「遠遠就感應到妳了，艾納。」
一看見艾納，凱殷便自然地流露出笑容，看著她手裡端著木盤，木盤上是一杯花果茶與一塊剛在烤箱中回溫的貓肉派。
「我久久才回來一次，用餐時間都過了，想說都沒看見公子…聽管家說您忙著占卜，我就擅自替公子拿來了…應該沒打擾到您吧？」
「謝謝，時機很恰當，盤子就先放在那吧。」
凱殷指著靠書櫃前的一個小圓桌，艾納把盤子放在上面後，又開口：
「我能…在這裡陪公子一下嗎？」
「當然可以，妳是我的妻子，不用這麼拘謹。」
艾納鬆了一口氣，又欣慰，便自行拉開椅子坐下，凱殷也隨即從主桌起身，改而坐在艾納的對面。
花果茶的香氣在占星院裡顯得格外溫和，與滿室蠟燭、星盤與符文格格不入，艾納靜靜地看著凱殷拿起茶杯啜飲，彷彿回到當年在維也納的相遇，兩人一同在狹小的花店內喝著茶、吃簡單的午餐一樣。
對，維也納。
那條總帶著花香的石板街、河面上浮著薄霧的清晨、還有冬季時玻璃窗裡映出的金色燈火。
艾納看著凱殷現在的模樣，再跟維也納的時候對照起來，莫名感到心疼。
暗色飾邊的女裝、鎖骨處垂落的細鏈、耳側那對精緻的珍珠墜飾，刻意放輕的嗓音。
凱殷的氣質足以撐起一切裝束，但艾納總覺得哪裡怪怪。
那時的凱殷早已是后君，可在維也納，沒有人管他，沒有禮法的枷鎖，穿的是公子裝束。
深色長外套內襯絲緞，領口一絲不苟，袖口的銀扣微微反光，手套常常只戴一只，另一只手用來提杖、用來推開花店的木門，說話的聲音也不是現在這樣柔聲柔氣。
那時候的凱殷，會笑、會流淚，會生氣，就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艾納又不敢直接挑明著講，只能把話繞得很輕：
「公子…你做事總是如此滴水不漏…。」
凱殷忽然伸手，越過桌面，輕輕覆上她的手背。
「我是在被允許的範圍內……做我能做的事。」
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花果茶，語氣中帶著早已習慣的態度：
「艾納在這個時候回來…其他人沒有給妳難堪吧？」
艾納不曉得該怎麼回應，只能無奈地苦笑，還真的被凱殷說中了。
艾納的家庭環境清寒，身為長姐的她還有四個弟妹，在艾納成為養花女之前，一家經濟僅憑擔任送報員的父親支撐，後來遇到凱殷，經濟狀況才有好轉。
最致命的是，她是人類。
雖說嫁給凱殷後已受轉化為純血眷屬，而且其身分受到露希雅的承認，但就連最下等的侍女都能譏諷她、欺負她。
宮廷裡最擅長的事，是把「理想」塞進名為規矩的縫裡，讓你即便受到折磨，忍不住喊痛都顯得沒教養。
艾納的手上有一點不屬蒼白的泛紅，凱殷看得出來，不像是她自己泡茶時不小心燙的，是有人刻意的。
艾納最怕的，就是自己一時委屈說出口，把凱殷捲進不必要的衝突。在王城，在元老院那群議員的眼皮子底下，后君的每一次「過度反應」都會被解讀成別有用心。
他們就是在等，等艾納過來找凱殷，要是凱殷有任何動作，就代表艾納透露了什麼，這樣他們就有把柄。
「外面……陛下，好像心情不太好。」
「別在意，只是罵罵人，不要拔劍或者叫侍衛攆人出去的話，都還不算太兇。」
艾納被他這麼一說，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那…還算是好消息吧。」
凱殷喝完茶，吃完派，回到主桌上繼續推演星盤，看著桌旁那封拆過的密信，不動聲色。
「…趁著茶還熱的時候，喝吧。」
凱殷眼角餘光瞄到艾納對自己看得入迷，又出聲提醒。
可是他的注意力早已偏離此處，密信上的蠟封是元老院的徽印，這正是一封從那群議員手中親遞的聯合密信，有人認為，艾維王子雖年輕，改以人類世俗的尺度而言，這個年紀早該封爵或坐上王座；如今仍困在莊園裡，反覆學那些千篇一律的學術、劍術與教養課程，未免「大材小用」。
他們建議讓王子開始參與外交與議會政事，增加在其他豪族面前的曝光率：既是塑造繼承者形象，也是趁早試探王子對王政的心意。
信末還順手提到了妮克絲，稱她聰慧果決，有不輸男子的膽識，願意安排她學習外交禮儀與相關知識，培養成促進種族共榮的使節。
然而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提到婚事。
元老院那群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凱殷一眼就看穿了。
妮克絲是弗格爾家最後仍站得住腳的血脈之一；她又與賽菲爾家的貴胄秩序高度契合，端莊得體。
把她抬到與艾維相近的高度，表面上是「栽培人才」，實際上就是把凱殷也推上風口，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態：
要扶植誰？敢不敢只扶一個？
假設哪天王子不如大眾期望，就改立出身同門的親侄女？
這局的代價牽扯到艾維與妮克絲，他們兩個都還年輕，若真的在議會上對立起來，元老院只會當成宮廷日常笑料。
他們最擅長的事，就是讓兩家子互鬥，不允許一方獨大。
弗格爾家與賽菲爾家之間，並非所有事都和樂融融，歷史上為了一塊領地各自出兵的舊帳，也沒有因為凱殷跟露希雅的婚事而緩解。
凱殷面無表情地把信燒掉，不留下任何「我已經知道你們想怎麼搞」的證據。
此時，一隻銀白小蝙蝠拍著翅膀，飛到微開的窗沿上停駐，以心念傳導發聲：
「凱殷。」
凱殷轉頭看了一眼呼喚了自己的蝙蝠，神情立刻從嚴肅轉為尊敬。
「是您啊…諾克雷利歐大人…，安傑羅大人那邊有任何的消息嗎？」
「有。」
凱殷馬上眨了眨眼。
「先別告訴我他人在哪裡，我只要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放心，安傑羅不是笨蛋，你們都認識那麼久了，他什麼個性你還不了解嗎？」
「…用人類的話形容就是…逆來順受、越挫越勇嘛。」
安傑羅在外「雲遊漂泊」，就算不親眼看見，也不難想像那畫面。
木板床硬到脊背發疼、旅舍牆薄得像紙，隔壁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在身分被看穿的風險裡學著如何像普通旅人點頭致意，餐盤裡只有人類的食物，若是受到什麼人類貴族邀請作客，或許還會要求把銀湯匙換成木匙或陶匙，假裝是某種古怪的潔癖。
「…呵呵…。」
想到這，凱殷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諾克雷利歐一世歪了歪頭，翅膀尖尖抖了一下。
「笑得出來就好。」諾克雷利歐的心念像夜霧一樣滲入，「安傑羅有一句話要我轉告你。」
凱殷的指尖倏然在占卜符文上停下。
「……他說了什麼？」
「他說：『請姊夫別再替我把路鋪得太順。』」
凱殷啞口無言，也就只有安傑羅會用人類的稱呼叫他一聲姊夫，最終只得無奈吐槽：
「…很像他會講的…屁話。」
凱殷不再多談，至於艾納雖是與此事無關之人，但她口風一向很緊，被她聽到其實也無妨，而且，十方占星院一向秉持結果公開、命運同知的理念，並無設下任何高階屏障結界，真要有心偷聽的人，擋得了一時也擋不了一世，何必把自己活成疑神疑鬼的樣子？
凱殷暫且不怕自己說的話，變成他人手中把柄。
「說到這裡……艾爾坦精靈那邊的狀況，您應該也略知一二吧？」
凱殷問，諾克雷利歐回得平穩，態度更多的是不想搭理：
「他們還在觀望是否要重啟邊境貿易。」
「意料之中。」凱殷淡淡道，「那群耳朵尖尖的傢伙，擅長等待。」
森林精靈一向如此，自視甚高，又難以溝通。
他們凡事都能歸咎於自然循環、長遠視野，任何決策都可以無限期延後，承諾都能在「尚需觀察」中被稀釋。
不拒絕、不答應，也不表態。
凱殷對這套說辭並不陌生，精靈族的時間尺度和純血者類似，活得夠久，久到可以把別人的燃眉之急當成短暫噪音，但他們常常搞不清楚自己是人還是樹，慢得理直氣壯。
「…那有得等啦，凱殷。」
諾克雷利歐依舊那麼酷，連句道別的話也沒說，便振翅離開，往森林的方向飛去。他走後，凱殷這才把視線投向艾納，眼神瞬間變得柔和：
「既然難得回來一趟，要不要去看一下孩子們？這個時間點他們應該在訓練場練劍。」
艾納眼神一亮，凱殷不用等她回答，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