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雙眼時,總覺得天搖地動。
夕陽的餘暉斜照著樹海,在參天巨木的間隙一縷一縷地鞭打著他迷離的雙眼。
我,還活著?
漸漸醒過神來,阿奎亞發現自己正被五花大綁在另一頭龍身上。
而一名夕利亞的青年,正騎著自己從驛站租來的龍,在前方領路。
「請問,前面是夕利亞嗎?」
那青年回過頭,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盯回前方的路。
語言不通?
「露姬兒,你認識露姬兒嗎?」
隨著那個名字一出口,青年又一次回過了頭。但這一次,他的眼裡明顯帶上了敵意。
原來這傢伙就是拐走露姬兒的奴隸主嗎?
——在露姬兒臥床期間,流言已經傳得越來越誇張了。
即使在充滿原始魅力的夕利亞部落,露姬兒仍是讓眾男子傾心的美人胚子。
若非有莫西拉在,他大概,也會是其中一名追求者。這使青年一股無名火起。
既然自己找上門來,就綁你回去,給露姬兒處置,也是大功一件。
夕利亞的斥侯不再理會他的叫喚,只當他是獻給心儀女孩的獵物,哼著不成調的曲,讓座下的龍輕快地踏著小步,往夕利亞村落奔去。
夕陽落下前,兩人終於抵達了夕利亞。
俯在龍身上的阿奎亞,只覺得自己正被遊街示眾。
周遭指指點點,夾雜著夕利亞語與帝國標準語。那斥侯似乎又加油添醋了幾句,讓群眾漸漸激動了起來。
阿奎亞聽得似懂非懂。總覺得他們似乎在說自己,又好像不是。
咚。
腦殼忽然一疼。
幾名夕利亞的孩子,繞著他,不斷地朝他扔石塊、果核之類的小東西。嘴裡還吱吱喳喳地,不知道在罵些什麼。
精通多國語言的阿奎亞,唯獨對他們的咒罵一竅不通。
——畢竟他們不使用文字,自己也無從學起。
「都住手——」
只有這句話,他聽懂了。
但他懂的不是語言,而是那喊停眾人的,朝思暮想的聲音。
「露姬兒!」
阿奎亞想抬頭看看站在樹稍上的她,無奈綁得嚴實,一陣掙扎才從龍背上摔了下來,狼狽仰望著雙手抱胸,表情漠然的露姬兒。
「妳沒事嗎?身體不舒服嗎?」
「如你所見喔。」露姬兒輕撥起一縷銀白的髮絲,在夕陽下如女神降世。
數日不見,或許是思念,阿奎亞只覺得居高臨下的她簡直美得不可思議。
「那,你來幹什麼?」
「我……」
當然是來接妳的啊!
阿奎亞在心裡吶喊著,卻不敢說出口。
怎麼會……拼了命才找到的她,事到如今自己竟然一點長進都沒有?
而他卻不曉得,這一點,露姬兒也一樣。
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懂,方才誓言要與阿奎亞生死與共的自己,又躲到哪去了?
身後的婆婆雖然眼盲,卻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沒出息的丫頭!竟然害臊了。」
露姬兒低下頭,藏不起滿臉的緋紅。
丟下阿奎亞的她,一時間竟只想得出這樣武裝自己的辦法。
真的是——沒出息。
「要我說,丟他進樹海裡餵狼!」
「對!丟去餵狼!」
群情激憤,各種殘忍的點子此起彼落。阿奎亞雖聽不懂,但猜也猜得到絕非什麼好事。
他並不害怕,反而被人群的嘈雜激起了反抗。
「我是來接我的妻子,夕利亞的露姬兒回去的!」
帶點嘶啞的叫喊,讓眾人面面相覷了起來。
殖民已經四十年,大部份的夕利亞人多少都會講帝國標準語。
所以當他們看到一個帝國民竟喊出那前所未聞的事,情緒一下從激昂轉為了低語。
「真的假的啊?他說妻子欸?」
「假的啦!帝國禁止跟森住民通婚。」
「對啊,就算是真的,人家露姬兒都逃回來了,他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短暫的交頭接耳後,大家的意見又一致了起來。
「丟他去樹海餵狼!」
站在樹梢的露姬兒看著這一幕,不禁失笑。
「露姬兒!」不明白她笑裡的意思,阿奎亞著急地向她喊著:
「說點什麼啊!」
「唉呀,我怎麼配得上男爵大人嘛。」長長的睫毛一眨,略帶嬌氣的調笑。
雖然聽著像氣話,但阿奎亞卻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是她。是他的露姬兒。雖然疲勞與滿身的創傷幾乎使他昏厥,卻仍沒止住那一抹寬心的笑爬上臉龐。
「還是個貴族呢!」村民更來勁了。
「打他!」孩童掄起木枝,就要往阿奎亞身上招呼——
「住手!」
像是報復夠了,露姬兒如落下的銀箭,自高枝俐索地躍下,落地無聲。
「他是我的丈夫,阿奎亞。」她沒好氣地從少年手中奪過木枝,反手輕敲在他的小腦袋上。
「按咱們的傳統,他也是夕利亞人了。」
作為曾經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氏族,夕利亞從不拒絕與外族通婚。
因為在這片樹海裡,強大比血統更有意義。
「露姬兒……」
終於,又一次見到她了。
滿身瘡痍、疲憊虛脫的阿奎亞,緊擰了數日的精神終於在此時應聲崩斷,眼前一黑,意識如飛葉散落大地。
「阿奎亞?」
湊近前的露姬兒定睛,才發現他滿身像被無數刀刃劃開的淺口。
「怎麼會?你怎麼傷成這樣?」
「阿奎亞!」
矇朧中,只有露姬兒焦心的叫喊,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