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難怪龍牧會這麼專業。
郭漢原的聲音慢慢消逝,場景又回到了熟悉的客廳,何証銘和商昀琴各自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
何証銘已經是比較接近現在灰白頭髮、滿臉細紋的樣貌,商昀琴也是何穆穎印象中那個短髮、稍微有點發福的樣子。
「穆穎越來越不想理我,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到了。」何証銘聲音悶悶地說道。
「哪有那麼快,他才剛要十一歲耶!」商昀琴哈哈大笑,但看到何証銘一臉認真地沉思後,有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可能覺得沒有安全感吧?」
「是嗎……但我已經盡我可能去陪他、想了解他。」
「其實他有跟我說,他有點怕跟你講話。」商昀琴說。「應該是因為你常常板著一張臉,聲音又很有震撼力。所以如果你大聲一點,就算是想跟他討論,他也會覺得你在用『大人的方法』逼他妥協。」
「像是如果你問『為什麼你會這樣想』,你可能真的只是在問他,但在他耳裡聽起來就像是『你怎麼可以這樣想』。」
「但是,為什麼他會這樣覺得……」何証銘煩躁的抓了抓頭。「我也沒有常常罵他。」
「你或許沒有,不過可能是你某些做法讓他覺得你是這樣的人。」商昀琴聳了聳肩。「小孩子的心思很細膩,只要受過一次傷,就會很警覺,然後把自己縮起來保護。」
「但是,也不能讓他予取予求,這樣以後個性會改不回來。」
「我覺得他已經是個很好的孩子了,你再想想其他方法吧!畢竟,你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真正的家人……」何証銘喃喃道。「說真的,我原本打算他上國中或高中後跟他說你的事,但如果我和他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下去,他可能會無法接受,到最後不只是我,連你也……」
「不用顧慮我,真的。我能幫忙到你和令綺,還有你們的孩子,已經足夠了。」商昀琴說。「不過,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商昀琴正色,直直面對何証銘,道:「雖然你會擔心,穆穎發現我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會崩潰,甚至重演他小時候那樣病倒的情形。」
「但我們終究不能欺騙他一輩子。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希望不管是我還是你,都能坦然地告訴他真相。」
「我知道這對我們來說都很困難。只是我也不想要再給令綺添麻煩,取代她在穆穎心中的位置。」
「我能理解。」何証銘深吸一口氣,仰望天花板。「但是,我很難開口,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很怕會再一次失去他。」
「這方面,我很對不起令綺。她是多麼希望孩子出生,也承擔了風險,一直到最後都還記著他。但現在因為我,讓整件事情變得複雜。」
「除了害怕事情重演。」商昀琴的手搭上何証銘的肩。「我想你應該也有害怕自己被他討厭,對吧?」
「……或許吧。」何証銘垂下眼,雙手交握。
「呵呵。」
商昀琴突然輕笑,何証銘不明所裡地抬起頭。
「怎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很像。」
「誰?我跟穆穎?」
「對啊。」商昀琴一臉「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小穆他也是覺得,爸爸是不是不喜歡他。」
「原因就在於你們的個性很類似,都是有很多話憋在心裡,不會跟當事人講。就靠著表面的語氣、行動去判斷對方的想法,這樣當然會有代溝。」
「但是,我也是有好好問他,希望把他在想什麼講出來啊!」何証銘反駁。
「重點就在於你問的方式。」商昀琴不受影響地說。「你直接說『你心裡在想什麼,跟爸爸說』,他可能會連結到以前有類似的事情,他講了以後你不但沒有贊同,可能還有反駁或反諷,以至於他覺得跟你講也沒什麼用。」
「那要怎麼……」
「喂、喂!我們要趕快走了!」
何穆穎還沉浸在兩人的對話中,突然被星野沙耶子一叫,嚇得後退幾步。
「幹嘛?」
「我剛叫你都沒聽到嗎?你父親要醒了!快點!握住我的手!」
何穆穎這才發現眼前的景象正漸漸往自己的反方向拉扯離去,四周似乎開始變得蒼白,也聽到父親手機鈴聲從遙遠處傳來。
他慌亂地抓住星野沙耶子的手,後者帶著他向後方奮力一跳,然後他感覺雙腳突然騰空,像是坐上了高空彈跳設施,一路加速遠離原先所在的地方……
「啪!」
何穆穎聽見自己意識接回大腦的聲音,但當他眼睛逐漸習慣了新的光線時,就看見父親何証銘一臉嚴肅地坐在床邊盯著他。
「你在做什麼?」
看著眼前凌亂灰髮、臉上刻著歲月痕跡的面孔,他想起剛剛在記憶中,父親幫他換尿布、照顧生病的他、為了他拼命說服其他人的模樣。
明明是這樣的僵局,明明是一如往常那無基質的語氣,但在此時、此刻,卻好像再也不那麼昏暗冰冷了。
──太可笑了,既然你這麼努力,那為什麼都不跟我說?
──既然有意願想跟我對話,為什麼不再花多一點時間,了解我、讓我了解你。
──你從來都不跟我說,其實你跟媽媽,是那樣愛著我。
何穆穎腦中閃過這樣無數個念頭,鼻子又不由自主地脹出厚重的酸澀,一路蓄積到眼眶中。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應該是要緊緊抱住眼前的人,然後向對方說些什麼。但一這麼想,他只覺得腳底湧上一股無法明說的絕望無力,只能快速離開房間,躲回自己的床上,將眼淚一次又一次地擦抹乾淨。
「可惡、可惡……」
他把自己用一層又一層的被子蜷縮起,將吼出的聲音埋進裡面。他恨那個為了讓自己出生而犧牲的母親、他恨那個一直以來隱藏真相的父親,他恨……
恨那個看到真相,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的自己。
「搞什麼……什麼嘛……」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沒有任何標示的無垠空間裡,找不到定位指標,胸口綁著一顆鐵球,只能下墜,再下墜。
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覺憑空撲面而來,他無處躲藏。那些長年在心中畫下、與家人隔開的線,好像瞬間崩壞得一蹋糊塗。
然後那股凌空感穿越他之後,緩緩滲進五臟六腑裡。最後,和意識一起消失無蹤。
◆
星野沙耶子看著何穆穎如此反應,不知道從哪裡安慰才好。
畢竟剛才回憶裡的衝擊,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說,還是有點強烈。
然後她注意到,何証銘不知何時站在房門口,有些痛苦地看著兒子不解舉動,無措地不知該做些什麼。只能等動作緩和下來以後,悄悄地走近,幫他把被子拉離熟睡的臉、攤平,避免過多的重量壓在身上。
即使星野沙耶子知道何証銘並不是何穆穎口中說的那樣冷漠,但對他的行動還是很想從後腦勺一巴掌拍下去。
要是他在何穆穎面前多一點這樣的關心,兩個人不會走到現在這種僵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使用了能力,她突然感到有些昏昏欲睡。這樣的情況是成為神使之後第一次感受到,她也沒被告知使用能力後會有這種反應。原來即使成為幻影般的存在,還是有保留一些生理機能。
她默默地靠著牆邊,心想稍微瞇個眼,順便沉澱一下剛才的情緒。
在黑暗中,她彷彿看見了一抹淡藍色的身影,坐在純白色的床單上,和旁邊某個人對話著。
有人走了進來,穿著一身潔白,不知道在和那身影說著什麼。
有種痛苦的感覺湧上,不知道為什麼。是誰呢?為什麼會有這些影像出現。
她就在這樣的渾沌中,載浮載沉,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