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沐無聲無息地從沙發上爬起來。
她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身體與沙發產生任何摩擦，驚動那個正窩在角落、隨時能注意大門方向，入侵者卻會因為磨砂屏風，導致無法一眼就看見她的某位惡魔。
她人生頭一次被餓醒。
即使是又苦又累又高壓的實習醫師生涯，她最多也就是餓到胃痛而已，但結束漫長的值班後，她依然可以選擇去吃飯、吃飽再進入夢鄉……不像現在，她僅僅得到了300ml的水。
是的，從午餐的三根能量棒之後，已經過了至少十五個小時，她可憐的胃只補充了這點東西。
她的「故事」被女孩認可，她的評價是「還可以」，以她那種挑剔的個性，這三個字基本上就代表她有達到及格的標準，然而問題是，她完全忽略了該死的地板——
別說一樓，二三樓也全是她踩出來的腳印，她實在不明白女孩是怎麼做到幾乎沒有足跡的……她明明也同樣在走路，可是她的足跡就是很淺、淺到有時候她甚至懷疑那個足跡只是她的錯覺。
總之，她又被慘電一輪之後，只能硬著頭皮開始處理痕跡。
還好灰塵量夠多，要把那些灰塵掃開、製造出自然散落的感覺並不算太困難，問題就在於屋主的移動路線，要明顯有人常走，可又不能與那些未經清掃的區域落差過大。
……這簡直比她拆防塵罩的時候、小心不讓太多灰塵飄散出來還困難。
總之，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將所有足跡處理好——同時，她也看到了陳嵐歆在玄關處的佈置。
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為了不繼續弄出腳印來找自己麻煩，她索性把鞋子脫了，反正都已經三天沒洗漱、沒換衣服，不差一雙髒掉的襪子。
她的「故事」雖然合格，但卻因為地板的關係……或許還有時間？總之，陳嵐歆殘忍地表示，她就只能在能量棒與水之間二選一。
基於她今天嚴重脫水，想當然是選擇水，哪怕餓到快死。
但現在——
她很累、超累、超想躺下來好好休息，甚至乾脆去躺二樓主臥的床，可是她也知道，沙發已經是惡魔能容忍的最大極限，她真要敢跑去躺主臥的床的話，她大概會直接讓她一覺不醒。
……然而，最大問題都不是這些，而是——她睡不著。
開始痙攣疼痛的胃部讓她完全無法安穩入睡，哪怕她的身體非常渴望休息。
所以，她決定冒險。
她知道女孩的警戒心非常強烈，也都很淺眠，她只要發出一點細小聲音都會被她給抓到，甚至在地上留下多餘的痕跡也很可能會被發現她半夜在偷吃……
必須小心、謹慎、無聲無息地摸去櫥櫃，偷幾個比較不顯眼又不會發出噪音的罐頭躲去三樓！
要不是露台的門會發出聲音，她都想到露台去吃了，還能順便欣賞星空！
動作越來越輕，秦沐偷偷瞄了眼陳嵐歆，她依舊是閉目靠著牆，姿勢彷彿從未動過。
……她始終不明白這種姿勢到底能不能真正休息到。
不要多看不要多看，那個惡魔對視線很敏感，要是等等被感覺到就糟了，確認沒有睜眼就好！
踮著腳、貓著腰小心地溜向廚房，再從櫥櫃深處亂抓了幾個被其他東西遮住的罐頭，秦沐看也沒看自己手上的罐頭是什麼就躲到門簾旁邊，偷偷掀開，確保女孩仍然沒醒之後，火速抱著罐頭一路往三樓直奔——感謝屋主！不是用那種可能會發出聲音的木製樓梯！
秦沐沒注意到的是，在她拐彎上二樓後，角落的女孩便平靜地睜開眼站起身。
走向廚房，門把上的灰塵痕跡變得不再那麼自然，但還算可以接受，畢竟這裡是主要的儲藏糧食地點，多開幾次其實不太會破壞「故事」的完整性。
……就是在極端飢餓情況下的判斷力這點得好好教育才行。
櫃內看起來沒什麼改變，泡麵依舊整齊的疊放、米、麵、乾糧、罐頭、零食、飲料……
陳嵐歆取下最前排遮擋的鰻魚罐頭。
後排右側的罐頭少了三個。
整理的人有些微的強迫症，會讓同種類的罐頭整齊堆疊，通常以五個為一疊，如果無法湊齊，則會平均分配，然而現在後排的罐頭卻是以四、四、一的數量在堆疊……
看來小白兔真的沒怎麼偷吃過東西，連這種最基本的擦嘴行為都不會。
關上櫃門，陳嵐歆掃了眼地板，不過，腳印的部分倒是有些進步，至少現在學會把鞋子脫掉、減少鞋印過度明顯的缺點，就是這個走路方式得改，重心還是明顯到可以看出痕跡。
陳嵐歆慢條斯理得回到原本的位置，以相同姿勢的倚牆蹲坐，再次微微闔上眼。
今天這個夜晚其實還滿舒服的。
▼
清晨，秦沐再次被她的上帝老闆用很不溫柔的方式叫醒。
「……」大腦還沒恢復運轉，但本能已經讓她無視身體上下的痠痛從沙發坐起。
……人的適應力真的有夠好。
「今天要做的只有兩件事。」
將一包堅果和半瓶的水——大概也是300ml左右——放到秦沐面前，陳嵐歆語氣很冷淡：「首先，我們還得再做一些簡易佈置，中午前妳沒學會就不用吃飯了。之後，妳要將那四百條能量棒藏在這個屋子，只要沒讓我在半小時內找到就合格，但如果我找到，不管幾條，妳全都沒晚餐吃，要是四百條全部被我找到，明天只有水。」
「……」惡魔，她根本就是活在人世的惡魔！
秦沐絕望地拿起可能是她這兩天唯一的一餐，一邊撕開包裝一邊問：「妳說的佈置是指什麼？」
「妳覺得妳的『故事』真正想防的是哪種人？」
想防哪種人……
從鞋印的大小來看，屋主——或者在這裡的人很明顯是個男人，對某些想侵入民宅的人來說，有男人在的房子絕對不是首選，風險性太高了，畢竟男人比女人還要不好控制很多。
膽小、畏懼、對自己沒自信的人多半都是屬於這種類型。
然後是容易起疑的人。
可能有男人，可是卻也有灰塵，那究竟有沒有人在？是離開？短暫出門？還是根本沒人？
也許他會試著進入屋子，試圖查看痕跡，但這種人絕不會大肆搜索房子，更有可能是在廚房翻找有無物資之後，就立刻帶著物資逃跑——他們並不會上樓，因為上樓的風險性太高了。
……可以被一樓的「故事」嚇退的那些人絕對不可能是女孩要防的人。
那麼，反過來說，就是那些膽子夠大、對自己有自信的人？
膽子夠大……
秦沐想起前天的三個入侵者。
他們膽子很大，可是他們很明顯沒腦，或者說，跟女孩相比簡直無腦。
雖然身材都只是中等而已，可是三個男人的威懾力也很強，說明他們有充分自信……
這種人估計根本不會理「故事」，也看不懂「故事」，認為人多勢眾。
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陳嵐歆不會為了這種無腦的敵人特地佈置這麼真實的「故事」。
「……會判斷痕跡、可以透過所有生活痕跡來推理這間屋子曾發生過什麼事的人。」
女人想防的，是跟她一樣、有本事仰賴痕跡就看出「故事」的聰明人。
這種人恐怕才是末世裡最危險的傢伙——
秦沐下意識捏緊堅果包裝，她抿了抿唇，就像有些不願意接受般，「但是……現在才過沒多久，真的會有這種人？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會開鎖，想要進來……」
抬頭看了一眼大門方向，秦沐嘴角微微一抽，「就算想破壞門鎖大概也要花很多時間。」
而且製造的噪音也夠讓喪屍聽見了。
這裡可不像前一個「家」，那裡不僅門很脆弱，連門鎖都舊得彷彿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如果真的發生，那行李員，恐怕也不需要妳的存在了。」
「……」
說的也是。
女孩的謹慎已經接近偏執到病態的程度，就算世界才陷入崩潰，人們都還滿懷期待地等待不存在的救援、躲在家中漸漸地迎向死亡，她也不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毫無威脅。
「還有一點。」站起身，陳嵐歆低頭看著她，「這本來就是妳該要學的生存技能。」
秦沐愣了愣，默默將堅果盡數倒入嘴中，是啊——沒有威脅又如何？最重要的是，她得學會。
她不能等威脅降臨才詢問陳嵐歆怎麼辦，那樣與依賴她有什麼區別？不過就是讓女孩更晚一點在她腦袋上開個洞罷了，所以，必須在威脅出現前就學會！
啪。
陳嵐歆不知何時拿來了一本畫冊扔在桌上。
「撕碎，碎到妳覺得它不過就是遠處飄來的小垃圾的那種程度。」
「……？」這本畫冊應該是那個小孩房間裡的東西……她是從抽屜裡拿出來的嗎？
秦沐茫然地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畫冊。
好吧，看來這應該是前置作業。
挑了一頁空白畫冊，秦沐飛快地將畫冊撕成指甲大小的不規則紙屑。
「揉爛，讓它的紙質別那麼硬。」
秦沐納悶地跟著照做。
摸了摸被秦沐蹂躪完的紙屑後，陳嵐歆抓了一小把，走向玄關處，「過來。」
女孩什麼也沒說，就是看著大門幾秒鐘後，在兩個門軸中間的門框與門扇間的縫隙，輕輕塞入一小片紙屑，然後又在門鎖下方的門框與門扇間同樣塞入紙屑，接著蹲下身，在門的內側底部靠向牆邊的地方放了片紙屑，紙屑離門檻相當近……
不用說她也能明白，這是陳嵐歆用來佈下的監測機制，檢查是否有人進來過。
「二樓。」將剩下的紙屑交給她，女孩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她會！她在電影看過很多次！
「記住妳放的位置，妳無法保證對方是否會刻意還原。」女孩的聲音冷冷從背後傳來。
「……」對、對喔！如果連她都不記得放哪，被還原就失去監測意義了。
塞紙屑這件事情肯定沒問題的！她相信午餐絕對會有著落！
看著小白兔信心滿滿地上二樓，陳嵐歆冷冷一笑。
紙屑監測的確是最基本防範措施沒有錯，但可沒人告訴她，這個監測方式無法被破解。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