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手腕的複雜讓人畏懼,卻又是能維持社會運轉的方法之一:3
承久曾是一個滿懷熱情的少年,對政治有無盡的嚮往,學生時代的他發過誓,要整頓千代目市的歪風。在一場場的鬥爭中,承久從熱血青年降溫成不太愛管事的平凡人,他知道,做得太多容易樹敵。
承久在三十歲那年選上千代目市的市長,成為媒體競相訪問的對象。雖然願望實現了,他並沒有特別大的滿足感。千代目這個地方很好管理,居民的平均素質高,讓犯罪率一直被壓在一個數字以下,但如果有重大事件發生,承久可就一個頭兩個大了。他不僅要受到批評與謾罵,後續更會吃不完兜著走。他的轄區內有國會大廈跟總理辦公室,以及總理的官邸,這幾個地方出了什麼萬一,承久一樣難逃譴責。
電視天天放映玻璃迴廊街的惡火,火不是承久放的,卻反過來燒毀了他的政治前途。這次火災最棘手的點在於,起火地點位處千代目市最重要的商業區之一,而且那火燒到了總理,導致總理毀容。輿論都指向市政府沒有做好稽查,才讓火奪走了八條無辜的生命。
承久走在路上沒有被神崎的仰慕者丟雞蛋,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市議會裡吵得不可開交,少數黨的幾個議員聯合起來攻擊承久:「當初檢驗的結果不合格,市長卻包庇建商,無所作為。市長您作為其他城市的表率,有何面目說自己是清白的?要不是神崎總理被救出,我們國家就少了一位優秀的領導者。這次的火災,已經上升到影響國家安全的級別了。這個疏失,市長您做何解釋?是不是要下台以示負責?」
備詢台下的議員一團混亂,他們沒有一個人去勘過災,但唱起反調來比誰都大聲。承久趕赴現場,看到繁華的商店街成了焦黑的廢墟,心中除了詛咒那個該死的縱火犯,也替逝去的人們感到惋惜。
議會裡,有人拿著自稱是火災檔案照的圖卡對承久說三道四,裡頭的奸邪之輩甚至乘人之危,如若逼他下台不成,打算煽動首都的人民們罷免承久。承久是金球黨的黨員,少數黨剷除掉他後,便可藉著補選搶回首都的一席。
看著自己精心策畫的火災,惠美滿意極了,新聞每台幾乎都在播報救火的最新情況,她轉台跳著跳著,國會不分執政黨還是在野黨,一併都在怪罪市長沒有管理好下屬,才讓此悲劇發生。他們同氣連聲地把害神崎的幫凶指向市長,說他是謀殺神崎總理的犯人。
「惠美,什麼事情讓妳這麼關心啊?」琉璃端著一壺摩洛哥薄荷茶過來,倒在精緻的水晶杯給惠美,也給自己倒上一杯。
「璃璃,等一下就輪到我上電視了。」惠美接過杯子,下秒電視閃出白樸典雅的貴族院前,她接受訪問的影像。這些新聞重播過好幾輪了,但惠美就是看不膩。電視機裡頭的惠美義正詞嚴地說:「我在此呼籲法院盡快開庭,審理那個可惡的縱火犯,我們不能姑息任何一個凶手!」
琉璃清楚惠美的計畫,但他不能苟同她惡毒的手段。
「璃璃,這個政治手段你可要學好了,我們主導事情完,一定要跟關係人馬上切割,否則禍及己身。」惠美老練地說。
琉璃的臉浮現複雜的表情。暫歇了一會兒後,他說:「神崎是妳親生兒子,妳怎麼忍心叫人毀去他的面容?」
「關我屁事啊!」惠美既然全身而退,她才不管神崎的身分是什麼阿貓阿狗,還是自己的兒子,只要是政敵,惠美無所不用其極。
琉璃快要認不得惠美了,她以前總是溫柔地照顧著研究機構裡的複製人,也常對琉璃笑。遵紀守法的惠美不見了,他在她身邊,愈發覺得不能久留。她承諾過琉璃不再使用複製人做實驗,取而代之的是用普通人類做實驗,還企圖讓他們陷入永遠的沉睡。現在的惠美已被自己的慾望蒙蔽了雙眼,還是說,從頭到尾,惠美對他的好,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嗎?殘忍無情,才是她的本性嗎?琉璃心裡五味雜陳,惠美利用起人毫不手軟,他真怕有一天惠美也會對自己伸出毒手。
「黨主席,救救我,黨主席!」千代目市市長承久,拚命按著官邸門鈴,都快把門鈴押壞了,這是他唯一的一線希望。
「是你啊,進來吧。」神崎的半張臉隱藏在面紗之下,使人看不懂他的喜怒。
官邸經過數個世紀仍屹立不搖,照片牆上滿是權傾一時的大人物,他們有的孤傲,有的握手行禮,但從沒有一個像承久這樣夾著尾巴如喪家之犬踉蹌地逃進這裡的。承久見了神崎如見救星,不斷跪著向神崎磕頭。「主席啊,我快被火災逼得要辭職了,求您行行好,幫幫我吧!」
「我自己都成這個樣子了,你還奢望我幫你?」面紗蓋不住盛怒,神崎充滿威嚴的聲音一出,承久怕怕地縮起兩手,抖著身體,額角猛滴汗水。
「那場火不是我的錯,真的,全國上下唯一能幫我開脫的,就只有您了啊!弄不好我可是會丟掉飯碗的!」承久閉著眼睛,苦苦乞求。
「我看你營養還不錯,福態福態的,你是怕營養流失,吃不飽對吧?」神崎的銳眼直盯著他圓胖的身材與大肚腩,偷偷調侃他富得流油。承久感到無地自容,低下頭來側著一邊臉,表情尷尬。
神崎道:「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你是要負責的。」
承久緊張得東看西看說:「我負什麼責啊,我每天有那麼多市政要忙,我想負責也不知道從何做起啊!」
神崎告訴他:「要我救你,可以,你先盯著我的臉看個三秒鐘。」
神崎拿掉了自己的面紗,承久看見他左邊臉頰貼著紗布,感到了一陣安心,卻不料神崎又將紗布拆下,燒傷的傷口如死亡蠕蟲般盤踞著神崎的左臉頰,駭人而驚悚,承久一股反胃,被嚇得差點拉肚子。「這是......瑪琪曼家族的奴隸章!」承久大驚失色,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瑪琪曼可是要您的地位永遠屈居於她之下?」
神崎說:「何止啊,她是要我見不得人。」眼神同時有些悲涼。「現在你知道市政府沒有確實檢查、維修建築的後果,就是一把火燒到你屁股上了吧?」
承久顯得有些後悔,他自當選市長以來,面對各單位的施壓,只想安分守己地做個小市長,不料出事了之後,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捲進這場風暴。
「主席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難道說他們想搞掉我?」
「看在你有些悔意的份上,」神崎把面紗戴了回去。「我誠實跟你說吧,若是普通汽油引起的火,不可能燒得那麼厲害,根據現場的證物來看,這並不是一場化學火災。只有一種情形下能夠做到,那就是有人在背後以異力不斷變出可燃物,丟進火裡燒。」
承久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們的情況差不多,都是要被人逼走,你至少是個肯負責的市長,所以我會幫你。」神崎摸著他的肩膀說。
「那您會戴面紗是......」
「像你,看了我的傷口就嚇得魂飛魄散的,我要是不遮個醜,國會的那些議員大概沒有一個人撐得下去,會集體昏倒吧。」神崎帶點羞怯地說:「我太太給我買了這個,戴起來不但美觀,也能防曬。」
「您跟您夫人感情真好。」承久不禁羨慕。
黃昏了,圓香仍在辦公室不眠不休地用電腦排著神崎明天的行程,貫徹她作為總理秘書的使命。有人敲門,圓香大喊:「誰啊?」
「姑姑來探個班,也不行嗎?」
惠美笑吟吟地走進辦公室,臉上掛著一絲得意。「怎麼了?妳忙到這麼晚,神崎沒有要來接妳?」
「他有事情。姑姑,有什麼話妳直接說就好,我還有很多事務要處理,這個檔案,明天之前不做好不行。」圓香心不在焉,埋頭輸入著文字。
「妳對他用情如此深,他感受得到嗎?神崎放妳一個人在這邊,姑姑看了好心疼。」惠美演起苦情戲般地說。
「他不可能把我丟著不管,姑姑,他是真的抽不出身子。我老公說過,我是他這一生的摯愛。」圓香邊按著滑鼠。
「好好好,他在妳眼裡就是個顧家的好男人。如果說他是裝的呢?神崎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他為人怎樣我會比妳不了解嗎?要不是臉爛掉了,他那麼完美,事業成功、名利雙收,又有高超的政治手腕,他不需要妳,自己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
這句話正巧擊中了圓香的心臟,她手上的滑鼠「砰」的一聲摔向桌面,心神不寧地從旋轉椅上站起,全身都在發抖。
她想找安定精神的藥物出來吃,發現藥包離自己好遠好遠。圓香陷入一陣負面情緒的漩渦裡,嘴唇發白,突然蹲下來,雙手抱膝。
「我、我配不上他嗎?」圓香牙齒打顫,表情中滿是恐懼,瞪得大大的雙眼中滾出一顆顆淚珠。
「不然妳以為是怎麼樣呢?妳是前前任總理的女兒,對他而言有利可圖,一旦妳失去利用價值了,他馬上就會拋棄妳的!」惠美臉上閃過一絲奸險的神情:「妳來跟著姑姑,姑姑決不會像神崎一樣無情無義的。」
「我、我不要,我誰也不跟,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妳,你們兩個都是壞蛋!」圓香瘋了似地暴哭,開始歇斯底里地咆哮,亂砸辦公室裡的物品,很快整間布置古雅的廳室就變成地震過後一般的混亂。圓香的異力失控了,她朝著四面八方揮,書櫃倒成一片。
「我不想再做這個鳥工作了,我不想再做這個鳥工作了!」圓香踩著書櫃的背面,邊哭邊吼道。惠美見狀,知道離間已經奏效了,她默默地離去,不留下任何痕跡。
往後的幾天圓香都怠工不去上班,把棉被纏在身體上面向窗戶,連房間門也不肯出。聽聞總理辦公室的職員們分擔圓香的工作分擔到怨聲連連,開始說起她的壞話,神崎一陣痛心。他打了通電話給岳父光夫,退休的光夫在整理自己的小菜園,手機拿起來便問:「喂?神崎啊,怎麼了嗎?」
「阿香還是不肯離開房間半步,她從那天整個人就怪怪的。」神崎無奈地說道。「爸,我知道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可是她跟您很親,您說不定能化解她的心結。」
「還好你有來拜託我,不然我們兩個都要擔心她到睡不著覺了。」光夫說。
門鈴一響,圓香昏昏沉沉地走到門邊,拿起對講機問:「誰啊?」
「阿香,我是爸爸,聽說妳身體不舒服,爸爸來看妳了!」
門開啟的那一剎那,光夫見到女兒頭髮也不梳,只穿著睡衣睡褲,立刻明白她的病又發作了。
光夫把神崎趁會議跟會議間的空隙做的米布丁從袋子裡拿出,父女倆一人一份。「阿香啊,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嗎?妳請過假了沒?」
圓香邊吃布丁邊呵呵笑著說:「請假,我幹嘛請假,爸,你幫我寫一封辭職信去就好啦,反正你當總理賺的錢那麼多,我不工作,你也養得起我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阿香,越不去做事,妳會越找不到成就感,生活就越來越沒有意義,妳不能讓這個惡性循環持續下去。」光夫端正地坐著說。
「惠美姑姑說得對,如果不是因為家世,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優點,神崎更不可能看上我。」
「妳是說......惠美有來找過妳?」光夫滿臉訝異,湯匙裡的米布丁掉回容器。
「神崎沒跟你講嗎?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好有道理喔,神崎那麼好,他為什麼非得跟我結婚不可呢?他選擇不婚,單身,日子不是更逍遙自在嗎?」
「阿香,妳聽爸爸說,也許外人講的話全都是有心的,但是爸爸絕對不會騙妳。」光夫扶著她的雙肩,與女兒四目相對道:「世界上的人有那麼多種,妳真的要相信惠美的話嗎?爸爸覺得,即使惠美是妳的姑姑,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我們應該分清楚。人的特質,不可能隨便被兩、三句話就概括,她的話,我們也可以選擇不照單全收。就算神崎有高超的政治手腕,能力很強,也不代表他不是一個愛家,願意保護妳跟二寶,有一顆柔軟的心的人啊!」
狼吞虎嚥著米布丁的圓香,品嘗到了甜味,淚水不可抑制地流下。
「爸,我可以相信你嗎?」
「當然啊,妳等等,我準備了驚喜!」光夫翻出筆記型電腦,連上網路,打開視訊通話。雖然訊號不良,但她看得到螢幕上的神崎,正微笑著向她揮手。「阿香,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老公!你在哪裡?」圓香急切地問。
「沒有妳幫我排行程,辦公室忙翻了!其他秘書幫我排的,我都不喜歡。泰特邀我去她家喝下午茶,我帶了米布丁分享給她和她的兩個丈夫。」神崎把鏡頭轉向泰特宅邸的桌子,每個人都跟圓香吃一樣的米布丁。泰特擠進鏡頭揮手,她的兩個丈夫,赫珉跟布萊頓也先後入鏡,背景綠草如茵,呈現出一種祥和的氛圍。
「妳看,我們沒有漏掉妳喔!」神崎開朗地說道。
「等等,泰特她為什麼會有兩個丈夫?」這是圓香幾天以來第一次燃起好奇心。
「一妻多夫是南方的風俗啦,等我晚上從南部回來,再慢慢跟妳解釋。」神崎看見圓香的神情逐漸柔和下來,心裡是雀躍不已,他知道他與泰特的計畫有效果了。
「我要跟妳道個歉,圓香小姐,為了五人議會改選的事情密談的那天,我不應該在大家面前說妳是巨嬰,我收回這句話。妳黏著妳老公,沒什麼錯,是我少見多怪,我失禮了。我都聽神崎講了,妳是個很堅強的病人,要相信自己的能力!」泰特誠心誠意地說。
「阿香,我們都在等著妳好起來,妳恢復健康了,看妳想去哪,我們就去哪,我『婦唱夫隨』,好不好呀?」
「你在說什麼啦!」圓香哈哈狂笑不止。光夫曉得,這是個好兆頭。他說:「神崎愛不愛妳,妳必須用心去感受,不要讓別人的言語左右了妳的判斷。」
「神崎......」圓香眼角餘光掃著螢幕上的下午茶會,神崎跟泰特他們在歡談笑語間,彷彿邀請著圓香一起共襄盛舉。「那你回來,你的大胸部要給我......」
「我知道啦,夫妻間的事回家再談!」神崎著急地說,將泰特逗得抿嘴笑。「阿香,我們愛妳,主耶穌也愛妳,不要再忘記了喔!」神崎把他的快樂分給圓香,如果條件允許,圓香真想瞬間移動到神崎那裡去。
她進房間把衣服換了,在眼淚中明白人有無限多種面貌,正是這些豐富多彩的面貌,交織成了多樣化的社會景象。惠美講的,不過是其中一個枝微末節的可能性罷了。不管神崎藏著哪些不為人知的面向,圓香都篤定神崎是愛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