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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凜冬的寒風 序章、提利昂、山姆威爾、巴利斯坦

佛萊曼 | 2026-01-17 23:11:50 | 巴幣 12 | 人氣 57


序章 (PROLOGUE)

雨水在頭盔裡敲打,像是一千根手指在敲著喪鐘。
 
佛列·普萊斯特爵士抹去眼睛裡的雨水,咒罵著這該死的河間地。這裡除了泥巴、屍體和這永無止盡的雨之外,什麼都沒有。自從他們離開奔流城後,天空就一直是灰色的,彷彿諸神正在哀悼——或者在嘲笑。
 
這支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受傷的蛇在紅叉河的泥濘岸邊緩慢蠕動。四百名士兵,那是詹姆·蘭尼斯特給他的全部人手。夠多了,詹姆曾說,只要你不蠢到走進埋伏裡。
 
佛列並不蠢,但他很焦慮。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央的那幾輛馬車。那裡關著他的囚犯,也是他的負擔。艾德慕·徒利在那裡,曾經的河間地領主,現在只是一個垂頭喪氣的父親。還有韋斯特林一家——希碧爾夫人和她的孩子們。
 
以及她。
 
那個女孩,簡妮。那少狼主的遺孀。
 
佛列甚至不想稱呼她的名字。在他眼裡,她是一個行走的詛咒。這幾天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那雙悲傷而倔強的眼睛盯著前方。她撕爛了希碧爾夫人給她的華服,堅持穿著喪服般的破爛衣裳。
 
「還要多久才能到金牙城?」希碧爾·韋斯特林夫人的聲音從馬車窗簾後傳來,尖銳得像刮擦黑板的指甲,「我的雷納德還沒消息嗎?詹姆爵士答應過我——」
 
「閉嘴,女人,」佛列低吼道,「如果你不想讓我在這爛泥地裡把你丟下去,就安靜點。」
 
他受夠了這個賣女求榮的女人。他轉過頭,望向幽深的樹林。樹林裡太安靜了。沒有鳥叫,只有雨聲。
 
如果不幸遭遇襲擊……詹姆·蘭尼斯特的命令在他腦海中迴盪,冷酷而清晰,你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那個女孩。這是泰溫公爵的意志。少狼主的種不能留下來。
 
佛列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他是一個榮譽的騎士,但他首先是蘭尼斯特家的封臣。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會讓他在七層地獄裡受折磨,但違抗蘭尼斯特的命令會讓他現在就下地獄。
 
突然,前方的斥候停了下來。
 
馬匹嘶鳴,受驚地踢著泥水。
 
「怎麼回事?」佛列策馬上前。
 
「爵士,路被擋住了,」斥候指著前方。一顆巨大的橡樹橫倒在路中央,斷口處蒼白而猙獰,像是新折斷的骨頭。
 
佛列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陷阱。」他大吼道,「長槍手!結陣!護住馬車!弓箭手——」
 
嗖——
 
一支黑羽箭從樹林中飛出,貫穿了他身旁副官的喉嚨。鮮血噴濺在佛列的臉上,溫熱得令人作嘔。
 
接著,樹林活了過來。
 
不是雜亂無章的土匪,也不是衣衫襤褸的兄弟會。從樹林陰影中衝出來的人穿著鱗甲,手中的盾牌上畫著躍出水面的銀色鱒魚。
 
「奔流城!」吼聲震動了雨幕,「徒利!徒利!」
 
黑魚,佛列驚恐地想道。他真的來了。這老不死的混蛋一直在等著我們。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蘭尼斯特的紅披風在灰色的雨中顯得格外刺眼,但也格外脆弱。箭雨從四面八方落下,像是憤怒的蜂群。
 
佛列·普萊斯特知道這場戰鬥已經輸了。他的人心渙散,地形不利,而且他們面對的是傳奇的黑魚布林登。
 
但我還有最後一個任務。
 
他猛地調轉馬頭,衝向中間的馬車。
 
「原諒我,」他對著風雨低語,拔出了長劍。
 
他衝到了簡妮·韋斯特林的馬車旁。車門開了,那個女孩正驚恐地看著外面廝殺的戰場。當她看到佛列舉著劍衝過來時,她的眼睛瞪大了,但她沒有尖叫。她只是抓緊了胸前的衣服,那裡或許藏著什麼東西。
 
「為了凱岩城!」佛列大喊,舉劍刺下。
 
但他沒有刺中。
 
一道灰色的閃電從側面撞上了他的馬。
 
那是一頭狼。不,那是一頭怪物。它比戰馬還要巨大,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綠火。它咬住了馬的喉嚨,將整匹戰馬連同佛列一起掀翻在泥地裡。
 
佛列重重地摔在地上,肋骨發出碎裂的聲響。他試圖爬起來,試圖找回他的劍,但他看見了更多的狼。幾十隻,上百隻。牠們從樹林裡湧出,像是灰色的潮水,撕咬著每一個穿紅披風的人。
 
在那混亂的中心,佛列看見一個男人策馬走到馬車旁。那人穿著黑色魚鱗甲,白髮在雨中飛舞。
 
黑魚布林登伸出手,將簡妮·韋斯特林拉上了自己的馬。
 
「叔叔,」女孩哭了,聲音微弱卻清晰,「我們還以為你走了。」
 
「徒利家不拋棄家人,」黑魚的聲音像磨石一樣粗糙,「我們要回家了,孩子。但不是奔流城。我們要去更北的地方。」
 
佛列·普萊斯特想要喊叫,想要警告他們蘭尼斯特會報復,但那頭巨大的母狼走到了他面前。牠低下頭,噴出的鼻息帶著血腥味。
 
在她身後,成百上千隻狼在嚎叫,那聲音蓋過了雨聲,蓋過了戰鬥的喧囂,彷彿宣告著凜冬的真正降臨。
 
佛列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最後一個念頭是:這不是戰爭。這是狩獵。
 
然後,狼牙合攏,世界歸於黑暗。
 


第三十二章:提利昂 (TYRION)

酒杯空了。這在最近似乎成了常態,就像這座城市裡無休止的陰謀和灰塵。
 
提利昂·蘭尼斯特嘆了口氣,用那雙畸形的手指笨拙地抓起酒壺。他在大金字塔的書房裡,這裡曾經屬於某個死去的偉主,現在則堆滿了羊皮紙地圖和蠟燭。蠟淚像凝固的時間一樣流淌在桌面上。
 
「有人要見您,大人,」灰蟲子走了進來。無垢者的臉一如既往地毫無表情,但他握著矛的手指節有些發白,「一個維斯特洛人。他說他是來找女王的。他說他帶來了……真理。」
 
「真理?」提利昂嗤之以鼻,「告訴他,真理在這裡不值錢。我們缺的是糧食、船隻,還有不那麼酸的酒。給他幾個銅板打發他走。」
 
「他很堅持,」灰蟲子說,「而且……他很強壯。我的長矛手說,他看起來不像個學士,倒像個碼頭打手。」
 
提利昂挑了挑眉毛。一個像打手的學士?這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帶他進來。反正我也受夠了閱讀這些關於奴隸價格的報告了。」
 
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走進來的男人確實不像個學士。他身材魁梧,脖子粗得像公牛,雙手大得能捏碎椰子。他穿著學城的灰色長袍,但那袍子緊繃在他厚實的肩膀上,彷彿隨時會裂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的法杖——那是黑色的瓦雷利亞鋼,頂端沒有寶石,只有冷硬的金屬光澤。
 
「半人,」那人用雷鳴般的聲音說道,沒有鞠躬,也沒有客套,「我在舊鎮聽說過你的聰明才智。希望那些傳言不全是吟遊詩人的廢話。」
 
「我也聽說過學城的禮儀,」提利昂喝了一口酒,晃著那條短腿,「顯然你也把它們忘在舊鎮了。你是誰?」
 
「我是馬爾溫,」男人說,拉過一張椅子,在木頭發出的抗議聲中坐了下來,「有人叫我『魔法師』。但我更喜歡『博士』,雖然我的那些灰羊同僚們恨不得把這個頭銜從我身上剝下來。」
 
馬爾溫。提利昂在記憶的閣樓裡翻找著。奧柏倫親王曾經提到過這個名字。那個在大半個東方遊歷過,研究陰影與惡魔的人。
 
「你跑了很遠的路,博士,」提利昂說,「為了什麼?來教女王如何用草藥治療痛風嗎?」
 
馬爾溫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放在桌上。那是一塊黑曜石蠟燭,邊緣鋒利如刀。「我是來救她的命。從你們這群人手裡。」
 
「我們?」
 
「學士。大學士。那個充滿灰老鼠和陳腐書籍的城堡,」馬爾溫的眼神變得陰鷙,「你以為這是個巧合嗎?最後的龍死了,魔法消退了,而學城在每一個領主身邊都安插了顧問。他們憎恨魔法,蘭尼斯特。他們想要一個沒有龍、沒有預言、只有邏輯和理性的世界。一個灰色的世界。」
 
他指了指那根瓦雷利亞鋼法杖。「伊蒙·坦格利安知道這一點。他在死前讓那個胖男孩——山姆威爾——來找我。他說:『告訴她。告訴她一定要快。』」
 
提利昂放下了酒杯。他突然感覺到了那根鋼杖散發出的寒意。「伊蒙死了?」
 
「死在海上。就像我們大多數人最後的歸宿,」馬爾溫冷哼一聲,「但他留下了警告。學城已經派出了他們的人。一隻灰色的羊,帶著毒藥和甜言蜜語。派席爾可能只是個老糊塗,但那些真正的幕後黑手……他們比你們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你想做什麼?」提利昂問,他感覺到了這個男人的危險性。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這是一頭披著長袍的野獸。
 
「我要成為她的最高國師(Grand Maester),」馬爾溫露出一口被紅葉汁染紅的牙齒,那笑容猙獰而自信,「我會教她如何駕馭那些比劍更鋒利的東西。我會教她如何孵化更古老的火焰。更重要的是……」
 
他身子前傾,那雙如鐵石般的眼睛盯著提利昂。
 
「我有一根玻璃蠟燭,半人。我能在火焰中看到千里之外的事情。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那個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和他的紅袍僧。我還看到了……北方的陰影。」
 
「異鬼?」提利昂低聲問。
 
「比那更糟,」馬爾溫站起身,抓起他的法杖,「是一種遺忘。學城想讓世界遺忘魔法,而長城外的東西想讓世界遺忘生命。而在這兩者之間,只有龍能維持平衡。」
 
他轉身走向門口,斗篷在身後翻滾。「告訴巴利斯坦爵士,別把我當成那種只會配瀉藥的老頭。我的船在碼頭,船上還有一些你可能會感興趣的書。關於龍的書。真正的書,不是塞爾溫·塔斯那種童話故事。」
 
「等等,」提利昂叫住了他,「你說你在火焰裡看到了我。你看到了什麼?」
 
馬爾溫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中竟然有一絲憐憫,這讓提利昂感到不寒而慄。
 
「我看見你在巨龍的影子裡顯得很高大,蘭尼斯特。但在那影子裡,你也可能被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魔法是有代價的。永遠都有。」
 
門關上了。
 
提利昂盯著桌上那灘凝固的蠟淚。他突然覺得這房間裡的陰影變深了。
 
學城的陰謀。魔法的代價。他抓起酒壺,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好吧,」他對著空房間自言自語,「至少生活不會無聊了。歡迎來到這場該死的遊戲,魔法師。」
 

第三十三章:山姆威爾 (SAMWELL)

蜜酒河的水位在上漲,但那不是因為雨水,而是因為恐懼。
 
山姆威爾·塔利站在學城藏書塔的狹窄窗前,望著下方擁擠的港口。往日繁忙的貿易船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從沿海村莊逃難而來的小船。他們帶來了煙燻魚、發霉的奶酪,以及關於「沉默號」和它的獨眼船長的恐怖故事。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站在那裡發呆,殺手山姆。」
 
山姆轉過身,里奧·提利爾——「懶人」里奧——正懶洋洋地靠在書架上,手裡把玩著一顆青蘋果。「如果你那顯赫的父親知道你在這裡像個受驚的處女一樣發抖,他會怎麼說?」
 
「我父親……」山姆吞了口口水,「我父親不在這裡。」
 
「沒錯,他在角陵,大概正忙著擦亮那是傳家寶巨劍『碎心』,準備把它插進某個鐵種的肚子裡。」里奧咬了一口蘋果,汁水飛濺,「但我堂兄來了。你看。」
 
他指向窗外。
 
在遠處的玫瑰大道上,一支軍隊正在接近。即使隔著這麼遠,山姆也能看見那一面面飄揚的金玫瑰旗幟。陽光穿透雲層,照亮了為首那名騎士的銀色盔甲。
 
「那是加蘭,」里奧的聲音裡難得少了一絲嘲諷,多了一分敬畏,「『勇武的』加蘭。看起來威爾拉斯終於說服了我們的胖父親,讓他把最好的劍放出鞘了。」
 
半小時後,山姆在參議院的門口見到了加蘭·提利爾爵士。
 
他不高大,也不像藍禮那樣英俊得令人窒息,但他身上有一種令人安心的穩重感。當他摘下頭盔時,露出一張留著鬍鬚的和善臉龐。
 
「山姆威爾,」加蘭爵士認出了他,主動伸出了手。這讓山姆受寵若驚,大多數領主只會把守夜人當成乞丐,「我聽說你在長城做的那些事。殺死異鬼?那可是偉大的壯舉。」
 
「只是運氣好,爵士,」山姆臉紅了,「而且那是龍晶……」
 
「運氣也是騎士實力的一部分,」加蘭微笑著,但他的眼神很快黯淡下來,「可惜,我們現在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運氣。我們需要奇蹟。」
 
加蘭轉向隨行的學士和舊鎮的守備隊長。「形勢比我們想像的更糟。我的兄弟威爾拉斯從高庭發來信鴉。鐵種不僅僅是劫掠。那個瘋子國王……攸倫,他在做一些更黑暗的事情。」
 
「黑暗?」一位灰白頭髮的博士皺眉問道,「您是指夜襲嗎?」
 
「是指血,」加蘭的聲音低沉,彷彿壓抑著怒火,「威爾拉斯整理了沿海倖存者的報告。攸倫在抓捕神職人員。修士、修女、紅袍僧、甚至男巫。他把他們綁在船頭,割掉舌頭。他在準備一場獻祭。」
 
大廳裡一片死寂。
 
「獻祭給誰?」山姆忍不住問道,儘管他知道自己不該插嘴。
 
加蘭看著他,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映照出某種深沉的恐懼。「給大海。給深淵裡的神。威爾拉斯認為攸倫想要喚醒什麼東西。他在盾牌列島附近的海域撒下了大量的血。我帶了兩萬人來,塔利。我有騎兵,有長槍手,有最好的攻城器械。但我不知道如何與……海怪作戰。」
 
「海怪?」學士們發出嗤笑,「那只是水手的故事,爵士。」
 
「以前人們也說異鬼只是老奶媽的故事,」加蘭冷冷地回擊,「直到這位塔利大人把一把黑曜石匕首插進他們的身體裡。」
 
加蘭重新戴上頭盔,金屬面罩遮住了他的憂慮。「我要率軍前往低語灣。如果那個『鴉眼』想要舊鎮,他就必須先跨過我的屍體。但我要你們做一件事。」
 
他轉向學城的大學士們。
 
「威爾拉斯說,舊鎮的高塔裡藏著關於如何對付『海中之物』的古書。把它們找出來。別再管那些該死的星象和經濟了。如果我們輸了,學城的圖書館就會變成攸倫的篝火。」
 
加蘭拍了拍山姆的肩膀。「至於你,山姆威爾。如果有辦法殺死死的東西,無論是冰做的還是水做的,我相信你能找到。快點找。我聞到了暴風雨的味道,這一次,雨水將是紅色的。」
 
加蘭大步走出大廳,他的披風在身後翻滾,像是一朵盛開的金色玫瑰。但山姆看著他的背影,卻感覺那朵玫瑰正在枯萎。
 
勇武的加蘭,山姆心想,他是維斯特洛最好的劍客之一。但在面對那些甚至沒有生命的東西時,劍又有什麼用呢?
 
遠處,參天塔頂端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彷彿在絕望地試圖驅散即將吞噬這座城市的黑暗。
 

第三十四章:暴君 (The Tyrant)
 
天空正在下著死人的雨。
 
「那個聲音,」佩妮低聲啜泣,雙手摀住耳朵,蜷縮在一堆發霉的糧草袋後面,「能不能叫他們停下來?」
 
「恐怕不行,親愛的,」提利昂·蘭尼斯特啜飲著一杯酸得像馬尿的酒,試圖用酒精壓下胃裡那股對戰爭——以及對痢疾——的恐懼,「那是『邪惡姐妹』在唱歌。當女人開始尖叫時,男人通常很難讓她們閉嘴。」
 
外面的投石機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每一次巨響都意味著又一具因「蒼白母馬」(瘟疫)而死的屍體被拋進了彌林城內。空氣中瀰漫著腐肉、燃燒的瀝青和陳舊恐懼的味道。
 
佩妮抬起頭,那雙大大的棕色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看起來如此荒謬,又如此令人心碎。她穿著那身原本屬於她的兄弟歐波、用木頭和煮沸的皮革拼湊起來的比武盔甲。她的豬——那隻叫「漂亮豬」的大母豬——正不安地在她腳邊哼哼。
 
「我們真的要出去嗎?」她問,「大人,我們會死的。為什麼我們不能就在這裡等?等女王回來?」
 
「因為在戰爭中,只有死人才會等待,佩妮。」提利昂跛著腳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一角。外面的火光染紅了黑夜,遠處金字塔的頂端燃燒著烽火。
 
他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一半是憐憫,一半是惱怒。她是個侏儒,就像他一樣。但她也是個孩子,一個相信這世界還有些許美好的傻瓜。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面扭曲的鏡子,照出了他曾經擁有的、尚未被泰溫公爵和瑟曦碾碎的那部分靈魂。
 
她是一隻穿著盔甲的兔子,試圖在狼群的派對上生存,提利昂心想。而我呢?我是什麼?一隻自以為是狼的怪物?
 
「來,」提利昂笨拙地幫她扣上胸甲的皮帶。他的手指因為寒冷和舊傷而隱隱作痛,「記住我在瓦蘭提斯教你的。如果有人衝過來,刺他們的馬肚子。如果他們掉下來,就刺他們的胯下。」
 
「我不想殺人,」佩妮顫抖著說。
 
「沒人想殺人,除了那些以此為樂的瘋子,」提利昂撒謊了,他想起了詹姆,想起了他用十字弓射穿父親小腹時那一瞬間的快感,「但有時候,世界不給我們選擇。」
 
就在這時,布朗·本·普朗(Brown Ben Plumm)大步走進帳篷,帶著一股血腥味和機會主義者的惡臭。
 
「小惡魔,」團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時候到了。淵凱的指揮官們正在互相爭吵,好像一群爭奪腐肉的禿鷲。現在是我們換斗篷的最佳時機。」
 
「再一次?」提利昂嘲弄道,「我都快記不清我們現在效忠誰了。是黃色的吉斯人,還是銀色的女王?」
 
「效忠贏家,總是如此。」布朗·本拍了拍腰間的劍,「白龍和綠龍正在天上飛。我看過龍是怎麼燒死人的。我不打算站在火的那一邊。備馬,我們要去殺幾個淵凱老爺,把這份禮物送給丹妮莉絲。」
 
提利昂轉向佩妮。她正抱著那隻豬的脖子,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上馬,佩妮,」提利昂聲音變得嚴厲,那是他父親的聲音,「別帶那頭豬。它跑不快。」
 
「不行!」佩妮尖叫起來,「它是漂亮豬!它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提利昂感到一陣煩躁。外面是巨龍、投石機和成千上萬的殺手,而這個女孩卻在擔心一頭豬。「它是一塊會走路的培根!如果妳帶著它,我們都會死!」
 
佩妮哭了起來,那是那種絕望的、無助的哭聲,讓提利昂想起了泰莎。想起了他在凱岩城的下水道裡殺死的那個女孩雪伊。
 
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的?他問自己。但我必須殘忍。溫柔在維斯特洛是致命的毒藥,在厄索斯也一樣。
 
但當他看著佩妮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那張與他如此相似、飽受畸形折磨的臉,他的心腸還是軟化了一寸。
 
「該死,」提利昂咒罵道,「好吧。帶上那頭該死的豬。如果我們餓了,它至少還是頓晚餐。」
 
佩妮破涕為笑,那是個愚蠢的、感激的微笑。她根本不懂他的諷刺。
 
他們走出了帳篷,走進了混亂的戰場。
 
天空突然亮了。不是因為黎明,而是因為火焰。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撕裂了夜空。韋賽利昂,那條奶油色與金色交織的巨龍,正從他們頭頂俯衝而下,將一台淵凱人的投石機連同操作它的奴隸兵一起化為灰燼。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烤肉的氣味。
 
馬匹驚慌失措,次子團的傭兵們發出敬畏的驚呼。佩妮嚇得從豬背上滑了下來,蜷縮在泥地裡,雙手抱頭。
 
提利昂·蘭尼斯特卻沒有躲。他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中的怪獸。火光映在他異色的瞳孔裡——一隻碧綠,一隻漆黑。
 
他感覺不到恐懼。他感覺到的是一種原始的、毀滅性的渴望。
 
燒吧,他在心底對著巨龍低語,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把這一切都燒了。把那些奴隸主、那些偽君子、那些嘲笑我們身高的人,統統燒成灰燼。
 
一隻小手抓住了他的斗篷下擺。
 
「大人,」佩妮在哭喊,「我很怕。」
 
提利昂低下頭,看著腳邊的這個小生物。她是他僅存的人性,是他最後的良知,正試圖把他從深淵邊緣拉回來。
 
但他發現,自己更喜歡深淵的風景。
 
「別怕,佩妮,」提利昂把手放在她的頭頂,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隻寵物,語氣卻冷得像長城的冰,「看清楚了。這就是權力。這就是我們這一生都在尋找的東西。」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條毀滅世界的龍。
 
「這就是正義。」
 

第三十五章:巴利斯坦
 
大金字塔的露台上,空氣中仍瀰漫著燒焦的肉味和銅鏽般的血腥氣。這就是勝利的味道,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心想。這味道和失敗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更濃烈一些。
 
他疲憊地靠在欄杆上,白色的斗篷已經變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滿了煙灰和乾涸的血漬。下方,彌林的街道上一片狼藉,但淵凱人的投石機已經沉默了。龍與火打破了圍城,而僱傭兵的背叛則敲響了奴隸主的喪鐘。
 
「爵士,」一個輕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風景不錯,不是嗎?尤其是那些燃燒的船。」
 
巴利斯坦轉過身。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五顏六色破爛布條的高大男人。他的斗篷是由上百種不同的布料拼湊而成的——絲綢、羊毛、天鵝絨,每一片都代表著一場他打贏的仗,或者一個他殺死的人。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儘管已經六十歲了,但他站得筆直,優雅得像個準備跳舞的廷臣,而不是一個雙手沾血的殺手。
 
襤褸親王。風吹團的團長。
 
「淵凱人潰敗了,」巴利斯坦說道,手依然放在劍柄上,「風吹團履行了合約。雖然遲了些。」
 
「遲到總比不到好,老爵士,」襤褸親王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這在他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我們殺了那個甚至爬不上馬背的淵凱指揮官,我們從背後衝擊了他們的長槍方陣。我的男孩們死了不少。那個叫『漂亮莫里斯』的小子被長矛刺穿了肚子,可惜了一張好臉蛋。」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打破了一個花瓶。
 
「女王會獎賞你們的,」巴利斯坦感到一陣厭惡,「黃金、寶石,或者你們想要的補給。」
 
「黃金?」親王輕蔑地揮了揮手,那件破爛的斗篷隨風飄動,「我這輩子賺的黃金夠把這座金字塔填滿。我不缺錢,賽爾彌爵士。我缺的是一個家。」
 
巴利斯坦的心沉了下去。他記得那個承諾。那是在絕望時刻做出的絕望交易。那是多恩的昆廷·馬泰爾種下的因,卻要由他來承擔果。
 
「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麼,」親王走近了一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想要潘托斯。」
 
「那座城市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女王,」巴利斯坦生硬地回答,「那是個自由貿易城邦。」
 
「曾經是,」親王糾正道,「在那些肥胖的總督把它變成他們的存錢罐之前。在他們把我選為親王,逼我逃亡之前。」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毒蛇般的嘶嘶聲,「我們有協議,爵士。用風吹團的劍換取彌林的勝利,作為回報,我們要潘托斯。不是要你們把城市打包送給我,而是允許我們借用女王的力量去拿回它。」
 
巴利斯坦看著西方。潘托斯在世界的另一端,在狹海的邊緣。那是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的家。那個胖總督聲稱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朋友,是他送來了貝瓦斯和船隻。
 
如果丹妮莉絲進攻潘托斯,那將是對伊利里歐的背叛。
 
「伊利里歐總督曾幫助過女王……」巴利斯坦試圖辯解。
 
「伊利里歐是個販子,」襤褸親王打斷了他,「他販賣香料、寶石、奴隸,甚至販賣國王和女王。你以為他是出於善心?他在投資,老爵士。他想要回報。但我會給他另一種回報。」
 
親王走到欄杆邊,看著正在打掃戰場的無垢者。「聽說女王有三條龍。我想,只要一條龍在潘托斯的城牆上飛一圈,那些總督就會把城門鑰匙放在天鵝絨墊子上送出來。就像他們總是做的那樣,一群軟骨頭。」
 
「女王還沒回來,」巴利斯坦說,「我不能替她發動一場新的戰爭。」
 
「她會回來的,」親王轉頭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確信的光芒,「當她回來時,告訴她風吹團在等著。如果你們想去維斯特洛,潘托斯是最好的跳板。我們有船,有劍,我們只需要那一點點……龍的威懾力。」
 
他伸出一隻戴著破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巴利斯坦肩膀上的白色甲冑。
 
「騎士講究榮譽,對吧?巴利斯坦爵士。一個人的話就是他的誓言。你答應了把潘托斯給我。別讓這身白袍染上『背信者』的污點。」
 
就在巴利斯坦準備回應時,沉重的青銅門被推開了。
 
「給他。」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走了進來。她穿著簡單的多斯拉克皮衣,銀金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長辮,在那場大草海的冒險後,她看起來更野性、更堅硬。卓耿沒有跟在身邊,但她身上那股硫磺和熱浪的氣息卻如影隨形。
 
「陛下,」巴利斯坦單膝跪下,「潘托斯是自由貿易城邦,我們與伊利里歐總督有舊交……」
 
「伊利里歐,」丹妮莉絲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她走上台階,坐在那張原本屬於哈茲達爾的象牙長椅上,目光如炬,「那個把我像一匹種馬一樣賣給馬王的奶酪販子?那個送給我三顆龍蛋,卻指望我死在多斯拉克海的胖子?」
 
她轉向襤褸親王。這個傲慢的傭兵頭子第一次收斂了笑容,微微低頭致意。他在這個小女孩身上嗅到了比任何戰場都要危險的味道——那是龍的味道。
 
「你知道潘托斯有多少艘船嗎,親王?」丹妮莉絲問。
 
「足夠把一支軍隊運過狹海,陛下,」襤褸親王回答,「潘托斯的商船隊是全世界最龐大的之一。」
 
「很好,」丹妮莉絲點點頭,「我需要船。我需要回家的路。而你,需要一座城市。」
 
巴利斯坦震驚地抬起頭:「陛下,這意味著要攻打潘托斯!這會引發與自由貿易城邦的全面戰爭。布拉佛斯不會坐視不管,泰洛西也會……」
 
「那就讓他們來,」丹妮莉絲打斷了他。這不是那個在彌林為了和平而聯姻的女孩了。這是那個騎過龍的女人。「我們在彌林種樹種得太久了,巴利斯坦爵士。龍不是用來種樹的。」
 
她站起身,走向露台,指向西方,那裡是落日的方向,也是維斯特洛的方向。
 
「我們要離開這裡。我們要去潘托斯。伊利里歐·摩帕提斯欠我很多債,有些是黃金還不清的。」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穿得像乞丐一樣的傭兵團長,「你將得到你的城市,襤褸親王。但在我拿到我需要的船之前,潘托斯必須先向我下跪。」
 
襤褸親王裂開嘴笑了,露出殘缺的牙齒。這一次,他的笑容是真誠的。「成交,龍之母。風吹團聽候您的差遣。」
 
巴利斯坦看著這一幕,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為了回家的路,他們正在與魔鬼交易,並且準備將戰火燒向曾經庇護過他們的地方。
 
榮譽, 老騎士在心底悲哀地想,在權力的遊戲裡,榮譽就像風中的枯葉。
 
但當他看到丹妮莉絲眼中的火焰時,他知道自己無力阻止。暴風雨要來了,而這一次,風暴的中心將從東方席捲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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