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阿莎 (Asha)
暴風雪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帳篷外嘶吼著,但在國王的指揮帳裡,空氣卻凝滯得如同墳墓。這裡沒有火焰帶來的溫暖,只有煙燻的惡臭和一股生鐵般的寒意。
阿莎·葛雷喬伊站在陰影中,腳鐐在厚重的毛皮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看著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男人瘦得像把被磨損的舊刀,皮膚緊繃在顴骨上,眼窩深陷,彷彿連睡眠都拋棄了他。但他依然筆直地站著,那是唯一的姿態,彷彿一旦彎曲就會折斷。
賈斯汀·馬斯爵士站在地圖桌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渴望——那是對榮耀的渴望。「陛下,」馬斯說,他的金髮在微弱的燈光下閃爍,與周圍灰暗的北境格格不入,「讓我留下。波頓的人馬就在幾哩外,這將是一場光榮的戰鬥。我的劍屬於您。」
「我不需要你的劍,爵士。我需要你的服從。」史坦尼斯聲音沙啞,那是吞嚥了太多煙霧與憤怒的聲音。他將一張羊皮紙推過桌面,那上面蓋著泰丘·奈斯托瑞斯帶來的鐵金庫蠟印,鮮紅得像剛流出的血。「這是一份契約。布拉佛斯人賭我會贏,而我從不讓債主失望。」
馬斯困惑地看著那張紙。「這是……?」
「黃金,」史坦尼斯冷冷地說,「足夠淹沒君臨的黃金。你現在就要離開,帶著那個銀行家和那個女孩——那個自稱是我兄弟私生女的史塔克女孩。」
「阿莎看見馬斯的臉色變了。「離開?在戰鬥前夜?陛下,這會被視為懦夫的行徑!讓我帶領前鋒——」
「你會帶領我的未來,而不是前鋒!」史坦尼斯突然咆哮,那是阿莎第一次看到這座冰雕出現裂痕。他繞過桌子,逼近馬斯。即使在飢餓與寒冷的折磨下,史坦尼斯的威壓感依然令人窒息。他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瘦骨嶙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馬斯的手臂。
阿莎屏住了呼吸。史坦尼斯的眼神裡燃燒著某種可怕的東西——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毀滅性的義務感。
「聽好了,賈斯汀·馬斯,」國王低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棺材的釘子,「這場風雪可能會吞噬我們所有人。你也許會在去絕境長城的路上聽到流言,說我死了,說我的軍隊潰散了,說波頓把我的頭掛在臨冬城的城牆上。」
馬斯試圖開口,但史坦尼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甚至可能是真的,」史坦尼斯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但這不重要。這無關緊要。你必須去布拉佛斯。你要用這筆黃金,僱傭每一家願意拿錢殺人的傭兵團。兩萬人,我需要兩萬人。不管他們是黃金團、次子團還是風吹團,只要他們能拿劍。」
「為了……為了替您復仇嗎,陛下?」馬斯顫抖著問。
「為了盡你的職責!」史坦尼斯厲聲喝道,「即便我死了,我的事業也不能死。你要帶著那兩萬人回來,把我的女兒扶上鐵王座!你聽懂了嗎?只要席琳還活著,這場戰爭就沒有結束。她是我的繼承人,她是唯一的合法女王。」
阿莎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比外面的暴風雪更刺骨。這個男人在安排自己的身後事,冷酷得像是在計算一筆帳目。他願意犧牲自己,甚至犧牲這裡的所有人,只為了確保那條血脈的延續。
馬斯爵士吞了一口口水,眼中的虛榮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與敬畏。「我……我發誓,陛下。以新舊諸神之名。」
「我不信神,我信守承諾的人。」史坦尼斯鬆開了手,「帶上女孩和銀行家,現在就走。別回頭看。如果你在路上看到我的屍體,跨過去。」
賈斯汀·馬斯深深鞠躬,然後轉身衝進了風雪中。帳簾掀起的一瞬間,狂風夾雜著雪花捲入,將地圖桌上的幾枚棋子吹倒在地。
史坦尼斯沒有去扶起那些棋子。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阿莎身上,那是審視死人的眼神。「至於你,葛雷喬伊家的人。準備好你的斧頭。黎明時分,我們要讓波頓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寒冬。」
阿莎笑了,儘管她的嘴唇乾裂流血。「只要你給我解開鐐銬,陛下。我寧願戰死也不願凍死。」
「如你所願。」
史坦尼斯轉過身去面對地圖,背影孤獨如絕境長城。在風雪的咆哮聲中,阿莎彷彿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那是為了那個遠在長城、臉上有著灰鱗病疤痕的小女孩。
這是國王的最後一道命令。但他不知道的是,命運——或者說梅麗珊卓的光之王——早已為席琳·拜拉席恩準備了另一種結局。一種連兩萬名傭兵都無法拯救的結局。
第三十章:艾莉亞 (Arya)
布拉佛斯的霧總是帶著一股淹死鬼的味道。
那是鹹水、腐爛海帶和濕冷石頭混合的氣息。霧氣像濕透的羊毛毯一樣厚重,沈甸甸地壓在運河上,模糊了這座祕密之城的輪廓。燈籠在霧中成了暈開的橘色鬼火,而船夫的撐篙聲聽起來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梅西調整了一下肩上的牡蠣籃,讓粗糙的麻繩磨過她早已習慣這份重量的肩膀。她今天不是「運河邊的貓」,也不是瞎眼的乞丐貝絲。她是梅西,依朗門劇院的演員,一個愛笑、有點輕浮、會為了幾個銅板向水手拋媚眼的女孩。
「牡蠣、蛤蜊和鳥蛤!」她用洪亮的叫賣聲喊道,聲音在濕漉漉的鵝卵石巷弄間迴盪,「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比處女的吻還鮮!」
沒有人理她。拉格納赫宮殿(Ragman's Harbor)今天擠滿了憤怒的人。碼頭邊停靠著幾艘來自維斯特洛的商船,被風暴折磨得千瘡百孔。水手們蜷縮在火盆旁,用低俗的瓦雷利亞語咒罵著天氣。
梅西正打算轉向紫港,一個熟悉卻又突兀的景象抓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男人。他不屬於這裡。雖然布拉佛斯充滿了外鄉人,但這人身上帶著一種只有維斯特洛人才有的沈重感。他披著一件厚重的灰羊毛斗篷,胸前繡著三隻盤旋的飛蛾——馬斯家族的紋章。梅西記得這個紋章,就像她記得臨冬城大廳裡每一面盾牌一樣。
賈斯汀·馬斯爵士,她在心底默唸,但他看起來比記憶中老了十歲。他的金髮在濕氣中黏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焦慮地在碼頭的人群中搜尋。跟在他身邊的是那個高瘦如鶴的銀行家,泰丘·奈斯托瑞斯,那張臉依舊像帳本一樣毫無表情。
梅西壓低了帽簷,悄無聲息地滑入陰影中。她不再是梅西了。她是狩獵中的貓。
她跟著他們穿過泥濘的街道,來到一家名為「綠鰻魚」的烏煙瘴氣的酒館。她選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假裝在數籃子裡的銅板,耳朵卻豎得筆直。
「……沒有人。」賈斯汀·馬斯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通用語在嘈雜的酒館裡顯得格格不入,「兩天了,泰丘。我問遍了每一家傭兵團的中介。雜牌軍、流寇、甚至是海盜……什麼都沒有。」
「戰爭意味著生意,爵士。」銀行家平淡地回答,啜飲著一杯黑啤酒,「維斯特洛不是唯一在流血的地方。而在你的國王猶豫不決的時候,其他人行動了。」
「該死的黃金團!」馬斯咒罵道,拳頭砸在油膩的桌面上,「他們毀約了!他們拿了合同卻跑去跟了那條紅龍……或者是黑龍,管他是什麼鬼東西。現在剩下的只有渣滓。我需要兩萬人,但我連兩百個像樣的長矛手都湊不齊。」
「鐵金庫已履行了義務,我們提供了黃金。」泰丘冷漠地指出,「如何花掉它是你的問題。」
「如果沒有軍隊,我就回不去。」馬斯不僅是憤怒,那是絕望。「史坦尼斯在臨冬城……七層地獄啊,波頓家族有厚牆,還有佛雷家的支持。如果國王戰死的消息傳來……」
梅西的手指在牡蠣殼上收緊,鋒利的邊緣刺痛了她的指尖。臨冬城。波頓。這些名字像鉤子一樣勾住了她的內臟。
「如果他死了,你就擁立他的女兒。」泰丘提醒道。
「那個灰鱗病的小女孩?」馬斯發出一聲苦澀的笑,「靠什麼擁立?靠我手裡的這袋金幣嗎?如果波頓贏了,那個私生子會把我們的頭都砍下來剝皮。」
梅西的心臟猛地撞擊著肋骨。私生子。
「你是說拉姆斯·雪諾?」銀行家問。
「不,我是說那個該死的拉姆斯·波頓。」馬斯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他的鬍渣流下來,「還有長城上的那個。瓊恩·雪諾。史坦尼斯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把那個『艾莉亞·史塔克』送去給他……哈!一個守夜人總司令,一個私生子,能保護誰?如果波頓打敗了史坦尼斯,他們下一個就會去絕境長城。瓊恩·雪諾會是第一個死的。」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酒館裡的喧鬧聲、醉漢的歌聲、杯盤碰撞聲,全部退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艾莉亞·史塔克送去給他?梅西感到一陣暈眩。那是誰?我在這裡。我是梅西。我是無名之輩。
但謊言在真相面前嘗起來像灰燼。
瓊恩。她想起了那張長臉,想起了他亂糟糟的深色頭髮,想起了他在她臨走前送她的「縫衣針」。瓊恩在長城。他在危險中。波頓要殺他。還有一個假的我……
「我要更多的酒。」馬斯大喊道。
梅西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撞翻了她的籃子。牡蠣和蛤蜊灑了一地,在地板上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嘿!小笨蛋!」酒館老闆吼道。
馬斯爵士轉過頭,那雙疲憊的藍眼睛掃過她,沒有一絲認出的跡象。在他眼裡,她只是一個笨手笨腳的布拉佛斯賣海鮮的女孩。一個無足輕重的背景。
梅西沒有道歉,也沒有撿起那些牡蠣。她轉身衝出了「綠鰻魚」,衝進了冰冷的迷霧中。
她跑著,肺部像火燒一樣疼。她跑過運河,跑過沈睡的泰坦巨人陰影。
我是無名之輩,她試圖告訴自己。艾莉亞·史塔克已經死了。瓊恩·雪諾只是過去的一個影子。
但當她停下來喘息時,她的手不自覺地伸進斗篷下,握住了那把細長的劍柄。縫衣針。
「凜冬將至。」她對著迷霧低語,聲音變回了那個臨冬城的女孩。「而我是那匹狼。」
霧氣似乎更濃了,但在梅西的眼中,前路從未如此清晰。明天,劇院的「梅西」將會失蹤。就像以前的「阿利」、「黃鼠狼」和「薩爾」一樣。
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逃跑。這一次,她是為了狩獵。
第三十一章:守衛 (THE WATCHER)
赤紅山脈的太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著每一寸裸露的肌膚。
阿利歐·何塔感覺汗水順著他厚實的脖子流淌,浸濕了他在長袍下的硬皮甲。即便對於一個在諾佛斯長大的人來說,多恩深處的熱度也令人窒息。但他並不抱怨。這就是他的職責。服務。服從。保護。這是他在十六歲那年,當長斧烙印在他胸膛時立下的誓言。
他調整了一下背上的長斧——他的「小妻子」。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沉重,或許是因為空氣中瀰漫著殺戮的氣味。
「我們還要像老太婆逛市集一樣走多久?」奧芭婭·沙德勒馬轉身,手中的鞭子在乾燥的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騎著一匹斑點種馬,大腿緊緊夾著馬腹,背上掛著盾牌和長槍。她沒有多恩貴族女子的絲綢與香水味,只有皮革、馬汗和渴望鮮血的衝動。「傑洛·戴恩不會坐在家裡等我們去敲門。他在嘲笑我們,就在這片岩石迷宮裡。」
巴隆·史文爵士沒有立刻回答。這位御林鐵衛的白袍已經變成了赭紅色,沾滿了紅山的塵土,但他依舊保持著騎士的風度。他摘下頭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露出一張疲憊但堅毅的臉。
「我們必須謹慎,夫人,」史文爵士說道,聲音沙啞,「戴恩家的人熟悉這裡的每一個山洞和羊腸小道。如果我們貿然衝鋒,只會成為靶子。」
「那是因為你怕死,白騎士,」奧芭婭譏諷道,她的眼睛像兩顆燃燒的煤炭,「你怕『暗黑之星』把你的另一隻耳朵也削下來,就像他對彌賽菈公主做的那樣。」
史文爵士的臉色陰沉下來。「我對公主的遭遇深感痛心。這正是我為何在此。為了正義。」
正義。何塔心想。道朗親王說這是正義,那就是正義。但親王只要戴恩死,或者活捉。他不想讓這白騎士知道太多。
他們繼續前行。山路變得更加險峻,兩旁是刀削般的紅色岩壁。這裡離星墜城(Starfall)還很遠,但他們已經進入了戴恩家族的領地。傳說這裡的石頭都記得第一位「拂曉神劍」的故事,但在何塔看來,這裡只有石頭和寂靜。
正午時分,他們終於看見了高隱城。
它不像陽戟城那樣宏偉,也不像流水花園那樣精緻。高隱城是一座孤獨的堡壘,矗立在一塊突出的懸崖之上,像是一隻棲息的禿鷹,俯視著下方的激流河(Torrentine)。
「大門是開著的,」巴隆·史文瞇起眼睛,手按在劍柄上。
「陷阱,」何塔低聲說道。他的直覺像斧刃一樣敏銳。「或者是邀請。」
「或者是他已經跑了,」奧芭婭吐了一口唾沫,「像個懦夫一樣逃向舊鎮或者是自由貿易城邦。」
「傑洛·戴恩不是懦夫,」何塔說。他記得那個男人在流水花園時的樣子。銀髮,紫眸,嘴角掛著殘忍的微笑。『世人稱我為暗黑之星,我是黑夜的產物。』這樣的人不會逃跑。他會等待,就像沙漠裡的毒蛇等待赤足的旅人。
隊伍緩緩進入堡壘的陰影中。何塔解開了長斧的皮套,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聲音讓他感到安心。他隨時準備揮舞這把六尺長的利器。
庭院裡空無一人。馬廄是空的,水井旁沒有僕人。只有幾隻沙狗在角落裡啃食著什麼東西。當他們走近時,那幾隻狗吠叫著跑開了,留下了牠們的食物。
那是一具屍體。
巴隆·史文策馬上前,皺起了眉頭。死者穿著戴恩家族的深紫色外衣,但他的臉已經被毀得面目全非。
「這不是傑洛,」奧芭婭跳下馬,用靴尖踢了踢屍體,「這只是個管家或守衛。」
「看那裡,」何塔指著主堡的大門。
門扉上釘著一張羊皮紙,被一把黑色的匕首深深插在木頭裡。
巴隆·史文拔出匕首,展開羊皮紙。何塔雖然不識字,但他看到了上面的印記——一顆流星,卻被塗成了黑色。
「上面寫了什麼?」奧芭婭不耐煩地問。
史文爵士的臉色變得比他的白袍還要蒼白。「這是一封信。給道朗親王,也給我。」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死寂的高牆,「他說他不在這裡。他說如果我們要找他,就去星墜城。」
「星墜城?」奧芭婭冷笑,「他在那裡做什麼?那裡是那個小艾德里克·戴恩的地方。」
「他說……」史文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讀道,「他說拂曉神劍不僅僅是個稱號。他說黎明之劍(Dawn)在等待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在比武場上騎馬的孩子。他說他要拿回屬於他的東西,然後用它來『切開黑夜』。」
「他瘋了,」奧芭婭說,「他想偷走『黎明』?」
何塔握緊了斧柄。他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預兆。如果「暗黑之星」拿到了那把傳說中由隕石鑄造的巨劍,那即使是御林鐵衛和沙蛇聯手,也未必能輕易制服他。
「我們必須趕去星墜城,」巴隆·史文重新戴上頭盔,聲音中多了一絲急迫,「立刻。如果讓他拿到那把劍……」
「那就走,」奧芭婭跳上馬背,「這才像樣。狩獵開始了。」
何塔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堡壘。他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某個高塔的縫隙中注視著他們,冷酷而戲謔。你想要我們去那裡,是嗎?傑洛爵士。
「走吧,」何塔對他的馬說。
他們轉向西方,向著激流河的下游前進。在那裡,曾經有一顆星星墜落,帶來了一把劍。而在今夜,另一顆星星似乎正準備升起,帶著血與火的光芒。
「他是戴恩家的人,」奧巴拉吐了一口口水,「驕傲是他們的毒藥。他會在那裡,擦拭他那把沒用的劍,等著要在我們面前發表什麼關於黑夜與星辰的演講。」
何塔沒有說話。他的職責不是推測,而是服從。道朗親王的命令很簡單:把傑洛·戴恩帶回來,活的死的都行。但要確保巴隆·史文看見正義得到伸張。
一支弩箭從主塔的陰影中射出,擦過奧巴拉的臉頰,釘在她身後的馬鞍上。緊接著,十幾個身影從城牆上方冒了出來,他們穿著像是岩石一樣灰暗的斗篷,手中的十字弓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但在這些伏擊者之中,有一個人影緩步走出了主堡的大門。
傑洛·戴恩穿著紫色的外衣,銀髮在陽光下閃耀,一條黑色的條紋橫貫其中,如同劃破白晝的黑夜。他的臉龐英俊得令人心悸,卻也冷酷得如同毒蛇的鱗片。他的手裡沒有拿盾,只有一把長劍,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奇異的煙灰色。
「我以為道朗會派軍隊來,」暗黑之星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譏諷,「結果他送來了一個女人、一個看門狗,和一個穿著白袍的騙子。」
「我是來取你首級的,弒親者,」奧巴拉咆哮著就要衝鋒,但巴隆·史文橫過馬身擋住了她。
「這是御林鐵衛的事,」巴隆爵士說,聲音冷硬,「他砍傷了彌賽菈公主。這是對國王的叛逆。」他轉向戴恩,「爵士,扔下你的劍。」
傑洛·戴恩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歡愉,只有鋒利。「御林鐵衛?亞瑟·戴恩也是御林鐵衛。他是拂曉神劍,是我們家族的榮耀。而你們這些人……你們只是篡奪者的看家犬。」
「亞瑟·戴恩是個英雄,」巴隆·史文下馬,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而你只是個砍殺小女孩的懦夫。」
「我即是黑夜,」傑洛·戴恩舉起了劍,「而在黑夜裡,英雄和懦夫流的血都是紅色的。」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巴隆·史文衝了上去,他的劍術紮實而兇猛,每一擊都直指要害。但傑洛·戴恩快得驚人。他像是一陣煙霧,滑過史文的重擊,長劍在他手中如同毒蛇吐信,刁鑽地刺向史文盔甲的縫隙。
何塔沒有動。他站在奧巴拉的馬前,長柄斧橫在胸前。他的眼睛盯著城牆上的弓箭手。那些人沒有射擊,顯然是在享受這場決鬥。或者,他們在等一個信號。
金屬撞擊聲密集如雨。巴隆·史文的白甲上已經多了幾道劃痕。暗黑之星的劍術不同於維斯特洛的騎士,那更像是多恩的沙暴,無情且變幻莫測。
「你很不錯,白騎士,」戴恩在一次交鋒後後退,氣息依然平穩,「但還不夠好。你不知道真正的劍是什麼樣子。」
「這就是真正的劍,」史文喘息著,再次揮劍。
「不,」戴恩的眼神突然變得狂熱,「我在這裡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你們以為高隱城是我的巢穴?不,這裡只是我的跳板。」
他猛地格開史文的劍,向後躍上了石階。「我不再滿足於做旁系的影子了。亞瑟死了,那把劍在星墜城積滿了灰塵。我要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何塔的心沉了下去。星墜城。拂曉神劍。黎明(Dawn)。
「攔住他!」奧巴拉尖叫著甩出了長鞭,捲向戴恩的腳踝。
但戴恩早有準備。他揮劍斬斷了鞭梢,同時向城牆上的手下揮手。「殺了他們。」
箭雨落下。
「護衛!」何塔吼道,長柄斧旋轉起來,像是一面銀色的盾牌,將射向奧巴拉的箭矢擊落。他衝向巴隆·史文,用寬大的斧面替這位御林鐵衛擋下了一支原本會射穿喉嚨的弩箭。
「我們中計了!」史文罵道,但他沒有退縮,「衝進主堡!」
但傑洛·戴恩已經消失在主堡的陰影中。當何塔一斧劈碎大門衝進去時,只看到一條通往後山的密道入口敞開著,以及地上留下的幾個字,是用匕首刻在石頭上的:
唯有黑夜,才能帶來黎明。
何塔看著那條漆黑的隧道,感受到了長柄斧傳來的震動。這場追捕還沒結束。它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獵物正奔向傳說中最鋒利的那把劍。
如果暗黑之星拿到了「黎明」,多恩的天空將會被染成血紅色。
「上馬,」何塔轉身對著憤怒的奧巴拉和流血的史文說道,「我們去星墜城。」
湍流河(The Torentine)咆哮著穿過紅色的峽谷,河水因富含礦物質而呈現出一種如陳舊傷口般的暗紅色。這裡的風不再乾燥,而是帶著一股濕潤的涼意,那是來自夏日之海的氣息。
「快到了,」奧巴拉·沙德勒馬駐足,她的長鞭在鞍邊焦躁地擺動,「那就是星墜城。即使是像我這樣的私生女,小時候也聽過關於那座塔的故事。」
何塔抬起頭,透過面盔的縫隙望去。即便他是一個見慣了諾佛斯高牆與陽戟城穹頂的人,眼前的景象依然令他屏息。
星墜城不是建在陸地上,而是矗立在河口的一座島嶼之上。城堡的石材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乳白色,在烈日下彷彿自帶光芒,宛如一塊精心雕琢的巨型白骨。一座優雅的拱橋將城堡與陸地連接,而最高的塔樓——傳說中的「白石劍塔」(Palestone Sword)——直刺蒼穹,彷彿要將天空劃開一道口子。
「美麗的地方,」巴隆·史文爵士評論道,他的聲音中透著疲憊,但白騎士的尊嚴讓他保持著挺拔的坐姿,「同樣是御林鐵衛,亞瑟·戴恩就在這裡長大。那是個令人敬畏的人。」
「也是個死人。」奧巴拉冷哼一聲,「死在那個北境人艾德·史塔克手裡。連屍體都沒回來,只回來了一把劍。」
何塔的目光落在那座拱橋上。橋上沒有守衛,大門洞開。「太安靜了。」他沉聲說道,「沒有號角聲。」
「傑洛已經到了。」巴隆·史文拔出了劍,陽光在鋼鐵上跳躍,「他比我們快。」
三人策馬衝過拱橋,馬蹄聲驚醒了這座沈睡的古堡。當他們衝進內院時,迎接他們的不是軍隊,而是哭喊聲。
星墜城的僕人們四散奔逃,幾個守衛倒在血泊中,傷口平整光滑,那是極其鋒利的利刃造成的。
一個年邁的管家跌跌撞撞地從主塔跑出來,他的外袍上染著血。「救命!他瘋了!傑洛大人瘋了!」
「他在哪?」奧巴拉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領,像提一隻雞一樣將他提起。
「在塔樓……白石劍塔……」老人顫抖著指向上方,「他在艾德瑞克伯爵不在的時候闖進來……他說那是他的……他說他不願意再等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長大……」
「黎明(Dawn)。」巴隆·史文低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何塔感覺到手中的長柄斧渴望著戰鬥。Serve. Obey. Protect. 他的誓言在他腦海中迴盪。「走。」
他們衝進塔樓,旋轉的石階彷彿無窮無盡。牆上掛著戴恩家族歷代「拂曉神劍」的畫像,但在何塔眼裡,那些蒼白的臉龐都在注視著這場家族的褻瀆。
當他們衝進頂層的圓形大廳時,空氣中充滿了古老的灰塵味和新鮮的鐵鏽味。
大廳中央有一個石臺,上面原本應該供奉著那把傳說中由隕石鑄造的巨劍。但現在,石臺是空的。
傑洛·戴恩站在巨大的拱窗前,背對著他們。他手裡握著那把劍。
那把劍真的很美。劍身如乳白色的玻璃,卻比瓦雷利亞鋼更堅硬。在陽光的照射下,劍刃彷彿是有生命的,流動著淡淡的星光。
「我感覺到了,」暗黑之星轉過身,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那把乳白色的巨劍在他手中輕若無物。「這把劍在歌唱。它在渴望鮮血。它在我的手裡,比在亞瑟那個聖人手裡更自在。」
「那是屬於『拂曉神劍』的,」巴隆·史文舉起長劍,擺出防禦姿態,「只有最有資格的戴恩騎士才能佩戴它。而你,爵士,你只是一個在黑暗中偷襲小女孩的屠夫。」
「資格?」傑洛·戴恩大笑,笑聲尖銳如玻璃劃過石頭,「是誰定義資格?是那些腐朽的修士?還是我那懦弱的伯父?亞瑟·戴恩擁有所有的騎士美德,但他還是死在了紅山脈的塵土裡,被一個榮譽掃地的北境人殺了。」
他輕輕揮動「黎明」,空氣被撕裂出如同悲鳴般的聲音。
「力量就是資格,白騎士。現在,我是拂曉神劍。或者如果你們喜歡……我是黃昏之劍。」
「殺了他!」奧巴拉·沙德失去了耐心,她甩出長鞭,捲向戴恩的手腕。
戰鬥在狹窄的塔樓裡爆發。
這一次,傑洛·戴恩不再逃跑。手中的「黎明」賦予了他恐怖的優勢。那把隕鐵劍削鐵如泥,巴隆·史文的盾牌在第一次碰撞中就像乳酪一樣被切開。
何塔揮動長柄斧,試圖利用長度優勢壓制戴恩。這把劍太快了,他心想,汗水模糊了眼睛。而且太鋒利。
就在戰鬥陷入膠著時,戴恩突然虛晃一招,逼退了史文,然後轉身跳上了窗台。
「去告訴道朗,」傑洛·戴恩站在高處,身後是萬丈懸崖和湍急的河流,「我拿走了屬於我的遺產。如果他想要回這把劍,就叫他派軍隊來拿。從今天起,高隱城不再聽命於陽戟城。」
「你逃不掉的!」奧巴拉衝向窗口。
暗黑之星露出最後一個譏諷的微笑。「看我翱翔。」
他縱身一躍。
何塔衝到窗邊,只見下方湍急的河流中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傑洛·戴恩的身影在白色的泡沫中消失了,但那把乳白色的劍光依然在水下隱約可見。
「該死!」奧巴拉狠狠地砸向石牆。
大廳裡恢復了死寂。只有巴隆·史文沈重的呼吸聲。
何塔轉過身,環顧這個房間。這是一個充滿幽靈的房間。他在角落裡看到了一張床,覆蓋著陳舊的絲綢。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朵早已枯萎乾癟的冬雪玫瑰。
那個受傷的老管家不知何時爬了上來,正癱坐在門口哭泣。
「這裡……」巴隆·史文看著那朵乾枯的藍玫瑰,眉頭緊鎖,「這裡是誰的房間?」
「是亞夏拉小姐的,」老管家啜泣著,「自從她跳塔之後,沒人敢動這裡的東西。除了……除了那個史塔克大人。他送劍回來的那晚,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夜。」
何塔注意到巴隆·史文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艾德·史塔克,」史文低聲重複,目光在那朵來自北境的枯萎玫瑰和空蕩蕩的劍臺之間游移,「他殺了亞瑟,卻把劍送了回來。他害死了亞夏拉,卻在這裡守靈……」
「有人說他們相愛,」老管家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語,「有人說她是為了那個私生子死的……或者是為了那個被抱走的孩子……」
「夠了。」何塔打斷了他們。他對死人的祕密不感興趣,他只在乎活人的任務。「戴恩逃了。帶著劍。我們失敗了。」
「不,」巴隆·史文收劍入鞘,眼神變得深邃。他似乎在這個房間裡嗅到了某種比叛亂更危險的氣息——某種關於蘭尼斯特家族最大的敵人,史塔克家族的祕密。「我們沒有完全失敗。我們至少知道了他要去哪裡。」
「哪裡?」奧巴拉問。
「他自稱黃昏之劍,但他需要軍隊,」史文看著窗外的河流,「多恩正在分裂。伊耿坦格利安在風暴地登陸了。傑洛會帶著那把劍去投靠最強者。或者是……」
史文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冬雪玫瑰上。
「或者是去尋找那個傳說中的祕密。如果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真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這座蒼白的塔樓裡,過往的幽靈似乎比活人更加喧囂。
何塔握緊了斧柄。「走吧。道朗親王需要知道這一切。多恩的星辰隕落了,但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