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海深處,乳白薄霧懸浮腳邊,風聲低語,夾雜著濕泥與煙草的氣息。每踏出一步,便在柔濕地面上留下深痕。
灰黑帳篷錯落巨木樹梢間,鐵錘與織機的聲響在林中回盪,炊煙與晨霧一同升起,渾然難辨。
昔日幾乎被艦砲與燒夷彈摧毀的夕利亞,如今並不繁華,卻仍滿溢著生命力。
女子們掛刀挎弓,步伐帶風;孩童在獸皮與木鞍間嬉鬧,時而攀上圍欄摸龍角,再被長輩拉下來訓斥。
露姬兒的臉孔,在這裡並不獨特。幾乎所有部落成員皆是那般黝色皮膚與白銀長髮,野性而奔放。
這裡,是她的故鄉。
黃昏的帳篷內,一盞煤氣燈掛在橫木上,燈火緩緩跳動。
露姬兒側臥在厚實的獸皮床上,蓋著薄毯,眉心緊鎖。
她既無傷痕,也無病症,只是不語、不動,彷彿靈魂還未返家。
帳外的孩童們壓低聲音,偷偷窺視。
「她兩年前就失蹤了吧?」
「嗯,是我外婆說的,那年帝國帶走很多人,她就是那批被選去當翻譯的!」
「才怪,哪有這麼巧……有人說她根本是被帝國貴族買去做什麼侍女,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
「不是啦,我聽說是被當成貴族的玩物。」
「玩物是什麼?」
「不知道。」
「喂,你們不覺得她變得好安靜嗎?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安靜點才是真的,她要是聽到了,醒來把你們全踹飛——」
中年女獵手撩開帳簾,一眼掃了過來。幾人突然一哄而散,
那是將露姬兒帶回故鄉的安卡夏。
沉默片刻,她望著帳內女孩寂靜的背影,聲音平淡:
「還是什麼都不說嗎?」
出去轉了兩年,沒帶回仇恨,也沒帶回勝利,只帶回了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發生了什麼,她大概猜得到。在這片被侵略的大地上,那也不是太稀奇的事。
失去馭龍的能力,她知道那代表著什麼,所以露姬兒不講,她也不打算問。
那一定是很不堪的過往。
「妳的家人呢?」安卡夏試探性地問著。
「已經……沒有了。」露姬兒仍沒回過身,無神地應答著。
她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覺得眼前的女孩身世悲涼。
「是嗎……?」她不想再刺激露姬兒,只是緩緩地退出了帳篷。
「我先離開了,保重。願阿卡西克與妳同在。」
月神阿卡西克。全知的命運之神。
那是綠月子民共同的信仰——包括露姬兒。但此時她卻在心裡不住地埋怨著月神為她譜寫的命運。
終究是……無法逃脫。
或許用這種方式離開阿奎亞,已是最好的結局。
至少在她所不知道的某個角落,那個書呆子男爵一定在哪邊,好好地活著。
可是……如果他願意追到這樹海深處來尋找自己的話……
又一次,她動搖了起來。
帳篷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丫頭?妳在嗎?」
「婆婆?」露姬兒猛地起身,萬想不到盲眼的祭司竟拖著老朽的身體來探望她。
「您怎麼自己跑來了?」
「我聽她們說妳回來以後,就躺床上不起來啦!」盲婆摸索著,好不容易才扶上了露姬兒伸出的手。
「妳怎麼啦?受傷啦?還是生病啦?」
露姬兒微微搖了搖頭,即使她明知婆婆看不見。
「我沒事。」
「喔……不像沒事的樣子啊?」老祭司伸出斑駁的手,輕撫上她仍未淚乾的臉龐。
「怎麼啦?說給我聽聽吧?」
露姬兒沒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大祭司扶到柔軟的鹿皮上。
久未使用的煤氣燈,一陣明滅之後,終於熄滅。夜色將兩人隱去,現在帳篷裡,只剩兩個看不見彼此的人。
藏身在黑暗中,露姬兒的千頭萬緒,才終於像找到了出口,怯懦懦地向疼愛她的婆婆問了那大不敬的問題。
「婆婆……阿卡西克的命定,真的不可違嗎?」
「不能說不可違,只能說我所看到的東西必然會發生。」
「那不是一樣嘛!」
大祭司在年輕時,曾貪婪地探索過阿卡西克。
那是入侵現實與夢的狹間,目擊既定過去、必至未來的禁忌之力。
但一次過於深入的探索,使她沒能從那夢中醒來。
自那之後,她的一雙眼就這麼留在了阿卡西克身邊。
獻出雙眼所獲得的代償,是每每村裡有新生兒降生,她的神視之眼就會看到那孩子的未來,一閃而過。
片段、零星,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但那些異象,都不約而同地發生在他們未來將面臨的抉擇。有時是福,有時是禍。
而她的預言,數十年來沒有錯過。一次也沒有。
這使她感到困惑。
既然一切命定,阿卡西克為何又要讓她看到那些抉擇的瞬間?
「婆婆,您還記得,我出生時您看到的未來嗎?」
「記得啊。」
「再跟我說一次。」露姬兒頭倚著她,像個撒嬌的小女孩。
婆婆輕聲嘆了口氣,緩緩道出了她早已譜寫在未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