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舊的城堡大廳中,兩道身影對峙著。
索雷舉盾在前,手中的劍平舉在胸側,儘管已經氣喘吁吁,仍不敢有絲毫鬆懈。
滴落的血混著汗水模糊了視線,但他依舊死死緊盯著前方之人,眼神沉凝專注,蓄勢待發。
另一端,一身漆黑鎧甲的金髮男子冷冷回望他,佈滿勾刃的巨劍垂立於身旁,暗紫色冷焰在劍身與鎧甲上無聲燃燒,猶如終末的地獄之火。
此處曾經承載了魯安德王國無數的舊日榮光,是王城,也是聖地。
如今卻被黑暗與詛咒盤踞,成了無人敢靠近的魔王之城,只有壁上的破敗旗幟與斑駁雕刻,仍默默訴說著昔日的輝煌。
一旁窗外,殘火般的夕日正慢慢沉入遠山之間,血色漫天,似在替這場戰鬥做出最後的見證。
「放棄吧,勇者索雷。」
金髮的魔王沉聲說著,原先戴著的那頂猙獰頭盔早已在方才的交戰中被打落,露出他那張英俊剛毅的面容。
若非確定眼前這人真是魔王,索雷說不定都要以為他是哪個國家派來屠魔的勇者。
「這個世界本就該走向毀滅,你的努力終將化為烏有。不如趁著還有機會,回你的家鄉去度過餘生。」
魔王深沉的紫眸中滿是淡漠,語調冷如寒冰,可不知為何,索雷竟感覺自己在那雙眼中看見了一絲憐憫。
「放屁!世界會面臨毀滅,都是因為你!」
人民的傷害與苦難,王國的衰落與戰火……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的魔王所造成!
彷彿受到了某種侮辱,索雷心頭一震,忍不住怒吼:「要不是你幾百年前佔領了這座古王城,對人類大肆殺戮,還用魔力污染萬物,使生靈魔化狂暴,這世界根本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話音未落,他已揮劍直衝上前。
在他背後,倒下的隊友們滿身血痕,生死未卜,只剩下幾聲微弱的呻吟散落在空氣裡。
現在──只剩他一人了。
雙方先前交戰數十回,各有損傷,此時早是強弩之末,只消再有一次致命傷,便能分出勝負!
決定命運的時刻,已然到來──
眼看勸不聽勇者,魔王也不囉嗦,直接拉過巨劍橫擋在身前,暗自蓄力反擊。
不料,臨到面前時,索雷突然將盾牌猛推過來,頓時遮擋住他所有視線!
──障眼法!
魔王心頭猛跳,剛要轉身避開,索雷已借勢繞到側面,長劍反手斬下,重重擊在手肘護甲的縫隙,震得他手臂一抖,巨劍差點脫手。
一擊成功,索雷動作未停,再度旋身,劍刃砸向大腿後方未覆盔甲之處,寒光劃過軟甲,布料應聲裂開,一道血痕隨之浮現!
「唔!」
連續被擊中兩處鎧甲的弱點,魔王悶哼一聲,腳步微微踉蹌,卻仍用力撐著巨劍沒有倒下。
「不知死活的人類……」
魔王怒聲低吼,眸中紫光隱隱閃動,漆黑鎧甲上的暗紫火焰驟然暴漲,瞬間吞沒血痕,化作闇黑魔紋,在他身上四散蔓延。
緊接著,火焰轟然炸裂,如狂蛇扭曲竄出,疾速朝索雷襲去!
索雷瞪大了眼,下意識就要閃躲。
畢竟這地獄魔焰焚骨蝕心,只要沾染上便是重傷,不死也瘋。
可念頭一轉,眼前魔王剛爆發出魔力,背對著他毫無防備,正是擊殺對方的大好時機。
如果錯過了,他還會有機會打敗魔王嗎?
想起一旁倒下的隊友們,索雷咬緊牙關,腳下猛力一蹬,頂著迎面襲來的魔焰,舉劍刺向魔王後頸!
轉眼間,暗紫色的魔焰就纏爬上他的體表,魔力順著他的皮膚蔓延,淌畫出一道道邪惡魔紋,卻沒有半點灼熱之感,只有錐心刺骨的痛意,令他忍不住渾身顫抖。
眼前視線倏然模糊,時間在這一刻彷彿慢下來,視野裡,只剩手中不斷前進的劍鋒,與魔王金色髮尾下的蒼白肌膚。
索雷強自壓下胸中顫意,雙手握緊劍柄,使盡全身力氣,往那一處蒼白刺下──
所有的一切,都停在了這一刻。
「噗!」
穿透皮肉的悶聲陡然響起,被聖術加持過的劍鋒輕易崩碎了魔紋屏障,一瞬刺進魔王的頸脖中。
下一刻,鮮血飛速湧出,如落雨般染滿他那一身幽暗的漆黑鎧甲。
暗紫魔焰緩緩熄滅,只剩幾簇餘火在掙扎跳躍,卻依舊挽回不了開始流逝的生命。
魔王終於鬆開手中巨劍,被沉重的鎧甲拉扯著往地面墜落。
「砰!」
灰塵揚起,混進了飛濺的血中,又再次落下。
那雙深沉的紫眸漸漸失去光彩,沒了靈魂與生氣,成為徹底的死物。
魔王死了,死在了勇者索雷的劍下。
可惜,魔焰造成的傷害依然存在,索雷拖著疲累疼痛的身軀,上前又往魔王臉上補了幾劍,直到血肉模糊,才確定對方已然死透。
他拄著長劍大口喘氣,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總算鬆懈了幾分。
緊接著,他走向昏迷在一旁的牧師娜爾莎,從她行囊中尋得傷藥,細細替她餵下。待她清醒後,又與她一同確認其他隊友的情況。
於是,一行人在娜爾莎的傷藥和神術輔助下,恢復了大半傷勢,隨後便取走魔王的巨劍為證,動身返回王城。
得知他們勝利歸來的消息,整個魯安德王國都要瘋了,迎接的隊伍大排長龍,所有人都出來歡迎他們的勇者英雄。
國王下令舉國歡慶一個月,並為他們每人打造一尊等人高的金雕像,就立在王城最顯眼的五處地方。
不僅如此,身為勇者的他,意外得到美麗公主的青睞,芳心暗許。國王得知後當場賜婚,還附上一筆價值不菲的嫁妝。
世界恢復了和平,再沒有魔王亂世、魔物擾民,沒有悲傷與苦難,王國欣欣向榮,人民安穩幸福……
──事情本該如此發展的,不是嗎?
索雷橫躺在地面,腰腹間的巨大創口汩汩流著血,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著前方毫髮無傷的魔王,面露絕望。
那一劍,他終究沒能成功刺下。
憑藉著魔焰的爆發,魔王大幅提升了所有素質,原本笨重的巨劍在他手中彷彿成了鵝毛,疾速回身一斬,便將索雷重重擊飛,差點就要直接腰斬!
「愚蠢的凡人,吾早已給過你機會,你卻仍舊執意要尋死。」
魔王踏步走過來,停在近前處,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快要死去的勇者。
「不過,就這樣死了也好。」
他眼中閃過一抹嘲諷,沉下聲音緩緩說道:「因為『魔王』……本就不可能被殺死……」
話還沒說完,一道青色旋風猛然擊中了魔王,淬銀箭矢夾帶著強勁的風魔法,狠狠貫穿漆黑的鎧甲,在胸口處炸出一個大洞!
「唔呃!」
鮮血與碎肉噴濺在索雷身上,濃重的腥味鑽入鼻間,與他身下的血腥味混作一團,再無法分辨。
那是……
「……菲狄斯特……」索雷吃力地吐出隊伍中遊俠的名字,那是一名令人敬佩的弓箭大師,潛伏暗殺的能力也是頂尖的。
剛才肯定是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趁著魔王背對著他沒注意,悄悄蓄力發出這致命一擊,成功重創了魔王!
索雷用最後的力氣勾起一抹淺笑,至少在最後,勝利是屬於他們的。
在他前方,號稱「不死」的魔王緩緩倒下,本該猙獰憤恨的臉上卻意外出現了淡淡的微笑,彷彿終於從既定的命運中解脫出來。
暗紫魔焰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漆黑鎧甲片片碎開,魔王慢慢閉上雙眼,口中氣若游絲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殺死魔王者……終成……魔王……」
隨著話音落下,他的氣息也徹底斷絕。
索雷躺在地上,看著面前已無生機的魔王,耳邊迴盪著他那句遺言,恐懼在心中油然而生,一點一滴佔據了所有意識。
「菲狄斯特……」他蠕動著雙唇,卻無力發出一絲聲音,也無法再做出任何動作。
大量的失血已經令他昏昏沉沉,連呼吸都十分費力,只想闔上眼,好好睡上一覺。
模糊的視線裡,一道青色身影站在大廳牆邊,索雷一眼就認出那是菲狄斯特身上的衣色。
可是此時,那抹青色中忽然竄出了一縷暗紫火光。
然後,又一縷。
再一縷。
轉眼之間,屬於魔王的紫焰就淹沒了那身青衣,如活物般緊緊糾纏,密密麻麻的魔紋爭先恐後地覆蓋而上,最終,化作了一套漆黑的全身鎧甲。
不……
索雷絕望地看著,終於明白為何幾百年來都沒有一個勇者能成功討伐魔王,活著回到王城。
這是被安排好的命運,是邪惡的詛咒,人類無法逃脫。
窗外,夕陽終究還是被遠山所吞噬,連最後一絲餘光都消散在無邊的夜色裡,不留痕跡。
世界慢慢沉寂下來,一如索雷的心跳,再無法發出任何聲響。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生命的最後,他似乎又聽見了菲狄斯特那富有特色的磁性嗓音,沉沉如雷,瘋狂而陌生,在古舊的城堡大廳中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