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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凜冬的寒風 布蘭、阿萊恩、山姆威爾、瓊恩

佛萊曼 | 2026-01-15 22:54:16 | 巴幣 2 | 人氣 114


第二十五章:布蘭 (Bran)
 
寒冷是有聲音的。
 
起初,布蘭以為那是樹根斷裂的聲音,或者是冰層在重壓下的呻吟。但隨後他聽出來了,那是無數雙赤裸的腳踩在凍土上的沙沙聲,像是一群飢餓的老鼠在啃噬這座古老的洞穴。
 
「他們進來了!」梅拉·黎德尖叫著。
 
她手裡的火把正在熄滅。洞口的結界——那些由森林之子刻下的古老符文——正在逐一爆裂,發出類似骨頭折斷的脆響。因為布蘭。因為夜王抓住了他的手,在他的靈魂上留下了冰冷的指印。那個指印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這座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壘。
 
「醒醒!布蘭!我們得走了!」梅拉在搖晃他。
 
但布蘭不在這裡。
 
他的意識還漂浮在幾十年前的臨冬城庭院裡。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陽光溫暖得令人想哭。年輕的奈德·史塔克正在和班揚練習劍術,萊安娜騎著白馬笑著經過。而在馬廄旁,一個身材高大的馬童正在快樂地哼著歌。
 
懷利斯(Wylis)。那是阿多的名字。那時他還會說話,還會笑,還是一個完整的人。
 
我不該在這裡,布蘭想,看著年輕的懷利斯。我應該回去。梅拉在叫我。
 
但時間是一條黏稠的河流,一旦陷入,就很難拔出腿來。
 
「布蘭!」現實世界中,梅拉的聲音充滿了恐懼,「我們需要阿多!我們需要他幫忙!易形進去!快!」
 
布蘭感到一陣劇烈的拉扯。他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撕裂。
 
在洞穴裡,屍鬼們已經湧入了主廳。那些乾癟的、蒼白的屍體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僅存的幾名森林之子。葉子(Leaf)手裡握著最後一顆黑曜石手雷,毅然決然地衝向屍群。
 
爆炸聲震動了樹根。火焰暫時阻擋了死人,但寒氣依然逼人。
 
「夏天!」布蘭在混亂中呼喚他的狼。
 
那頭金色的冰原狼,夏天(Summer),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牠是臨冬城的暖陽,是生命的象徵。牠衝向了那群死人。
 
一隻異鬼——有著如星辰般寒冷藍眼的白色行者——揮動了冰晶長矛。
 
沒有戰鬥。只有屠殺。
 
夏天的熱血灑在黑色的凍土上,瞬間冒出了白煙。牠被數十隻屍鬼壓在身下,撕咬、抓撓。布蘭感覺到了狼的痛苦,那種生命流逝的寒冷。
 
夏天死了。
 
隨著狼的最後一聲悲鳴,這座洞穴徹底淪為了冬天的領地。
 
「走!阿多,快走!」梅拉拖著布蘭的身體,把他放到簡易雪橇上。
 
阿多縮在角落裡,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霍多……霍多……霍多……」他在哭泣,恐懼讓他變成了一塊石頭。
 
「布蘭!控制他!」梅拉一邊揮舞著龍晶匕首砍殺撲上來的屍鬼,一邊大喊。
 
布蘭別無選擇。
 
在臨冬城的記憶裡,布蘭看著年輕的懷利斯。在現實的洞穴裡,布蘭猛地撞進了阿多的意識。
 
這是一種強暴。
 
阿多的心智是一間溫暖、簡單但封閉的小屋。布蘭像是一股颶風衝了進去,強行接管了那具巨大的軀體。阿多的恐懼被壓制了,取而代之的是布蘭的意志。
 
阿多站了起來。他的眼睛翻白,動作僵硬。他抓起雪橇的繩索,開始狂奔。
 
他們衝進了後方的隧道。這是一條只有森林之子知道的秘密通道,狹窄、黑暗,樹根像手指一樣從頭頂垂下,抓撓著他們的臉。
 
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三眼烏鴉布林登·河文還坐在他的樹根王座上。他沒有逃。
 
「飛吧,布蘭。」老人的聲音在腦海中最後一次響起,帶著無限的哀傷,「離開這裡。記住一切。」
 
隨後,黑色的霧氣吞沒了老人。夜王的刀揮下。最後的綠先知化為了塵埃。
 
隧道到了盡頭。那是一扇厚重的、用魚梁木製成的門,上面刻著哭泣的臉孔。
 
阿多——或者說是布蘭控制下的阿多——猛地撞向那扇門。門被凍住了。
 
「推!」梅拉尖叫。
 
阿多發出野獸般的吼聲,肩膀頂住木門。木頭發出嘎吱的聲響,冰層碎裂。門開了一道縫。
 
寒風灌了進來,那是外面的暴風雪。
 
他們衝了出去。
 
但死人也到了。無數隻枯乾的手伸過門縫,抓撓著門板。屍鬼們撞擊著大門,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門閂已經爛了。這扇門擋不住他們。
 
「堵住門!」梅拉把布蘭拖到雪地裡,對著依然站在門口的阿多大喊,「阿多!堵住門!別讓他們出來!」
 
布蘭躺在雪橇上,他在現實中看著阿多,但在精神世界裡,他依然看著年輕的懷利斯。
 
兩個時空重疊了。
 
布蘭聽見了梅拉的喊聲。
 
「Hold the door!」 (堵住門!)
 
這聲音穿透了時間的迷霧,在臨冬城的庭院裡響起。
 
年輕的懷利斯突然停下了哼歌。他的眼睛翻白,就像現在的阿多一樣。他摔倒在地上,開始劇烈抽搐。
 
連接建立了。
 
未來的恐懼通過布蘭這個媒介,直接衝擊了過去那個單純的靈魂。懷利斯聽見了。他聽見了自己未來的命運,聽見了那來自地獄邊緣的命令。
 
「Hold the door!」梅拉在風雪中尖叫。
 
「Hold the door!」年輕的懷利斯在地上抽搐,嘴裡含糊不清地重複著這句話。
 
阿多用盡全身的力氣頂住那扇門。屍鬼的指甲穿透了木板,抓破了他的背,撕爛了他的皮肉。鮮血染紅了魚梁木。
 
但他沒有退縮。
 
因為這是他一生的使命。這就是他為什麼長得這麼高大,為什麼這麼強壯。他的一生,就是為了這一刻。
 
「Hold the door...」懷利斯的聲音開始變形。
 
「Hold the door...」
 
「Hold... door...」
 
「Hodor...」
 
布蘭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是他做的。
 
是他毀了這個男孩。他把一個正常人的心智震碎,只留下了這最後一個命令,這唯一的、也是最終的宿命。
 
阿多不再是阿多,他是「堵住門的人」。
 
在暴風雪中,現實的阿多依然頂著那扇門。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生命正在流逝,但他的背像山一樣不可動搖。
 
梅拉拖著雪橇,在沒過膝蓋的深雪中艱難前行。她哭著,但她不敢回頭。
 
布蘭回頭了。
 
透過風雪,他看見那個巨大的身影漸漸被黑暗吞沒。門後的嘶吼聲越來越大,那是成千上萬的死人。
 
但門沒有開。
 
直到最後一刻,阿多都守住了。
 
而在幾十年前的臨冬城,年輕的懷利斯終於停止了抽搐。他躺在泥地上,眼神空洞,望著藍天。
 
當馬房主管跑過來搖晃他,問他怎麼了的時候,男孩只回答了一個詞。
 
一個將伴隨他一生,直到他為此而死的詞。
 
「Hodor。」
 
布蘭閉上了眼睛。淚水在他的臉頰上結成了冰。
 
夏天結束了。童年結束了。
 
在這片無盡的白色荒原上,只有風在呼嘯,彷彿在反覆吟唱著那個悲傷的名字。
 
Hodor。
 

第二十六章:阿萊恩 (Alayne)
 
檸檬蛋糕很甜,但阿萊恩嘗到的只有灰燼的味道。
 
月門堡的大廳裡燭火通明,壁爐裡的松木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聲響,試圖驅散谷地深冬的寒意。長桌上擺滿了烤閹雞、用黃油煎過的鱒魚和從多恩運來的濃稠紅酒。
 
「你今晚看起來很緊張,親愛的。」培提爾·貝里席——全維斯特洛的培提爾大人,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他的口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像是薄荷與陳舊羊皮紙混合的味道,「放鬆點。哈羅德·哈頓已經被你迷住了。看看他,那隻年輕的公雞恨不得現在就啄食你的手心。」
 
阿萊恩抬起頭,看向長桌對面。哈羅德——「繼承人哈利」,正舉著酒杯向她致意。他有著瓊恩·艾林的金髮和藍眼,英俊、驕傲,且愚蠢。
 
「這是一場完美的勝利,父親。」阿萊恩微笑著回答,那是瑟曦·蘭尼斯特才會有的那種完美盔甲般的微笑,「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明天就宣布訂婚。」
 
「不是如果,是必須。」小指頭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臂,那觸感讓阿萊恩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旦你嫁給他,我們就擁有了谷地。然後我們會揭露你的身份,北境會為了史塔克的女兒而集結。我們會擁有一切,珊莎。一切。」
 
他叫了她的真名。在這個喧囂的大廳裡,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
 
阿萊恩看著這個男人。他有一雙灰綠色的笑眼,總是藏著嘲弄。他教導她謊言,教導她背叛,教導她如何利用別人的慾望。
 
你教我如何演戲,培提爾。她想,手指在桌下緊緊抓著裙擺。但你忘了教我如何原諒。
 
「我有東西給你看,父親。」阿萊恩輕聲說,「在你的書房裡。關於……婚禮的安排。」
 
小指頭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哦?看來我的學生終於想要主動出牌了?很好,我們去書房。」
 
他們離開了大廳。走廊裡的空氣冷得像刀子。
 
當書房的門關上時,培提爾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勝利者的微笑。「那麼,是什麼驚喜,我親愛的……」
 
「這封信。」
 
阿萊恩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那是一張舊紙,邊緣已經發黃。
 
小指頭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僵硬。那不是驚喜,那是恐懼。
 
「這是在你燒掉萊莎姨媽的信件時,掉在壁爐邊的。」阿萊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上面寫著:『親愛的培提爾,我按照你的指示,在瓊恩·艾林的酒裡加了眼淚。我寫信給凱特琳,告訴她是蘭尼斯特幹的。』」
 
小指頭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他將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壁爐。
 
「一張偽造的廢紙。」他聳了聳肩,「沒人會相信。我是峽谷守護者。這裡的所有人都靠我的黃金和糧食活著。」
 
「是嗎?」
 
阿萊恩拍了拍手。
 
書房的暗門打開了。
 
這不是影集裡那種戲劇性的審判,而是更致命的、谷地風格的伏擊。
 
約恩·羅伊斯伯爵(Bronze Yohn Royce)大步走了出來,身穿那套刻著古老符文的青銅盔甲。在他身後,是安雅·韋恩伍德夫人、林恩·科布瑞爵士,以及——最讓小指頭意外的人——「瘋鼠」謝德瑞克爵士。
 
那個一直在尋找珊莎·史塔克的僱傭騎士。
 
「你收買了瘋鼠?」小指頭瞇起了眼睛,第一次,他的聲音裡透出了慌亂。
 
「我沒收買他。我只是告訴了他我是誰。」阿萊恩摘下了染髮的網罩,那頭原本染成棕色的頭髮在火光下閃爍著塔利家族標誌性的棗紅色光澤——不,那是史塔克的顏色。
 
「我是珊莎·史塔克。」她看著谷地的諸侯們,「臨冬城的繼承人。而這個人……他把我的姨媽萊莎推下了月門。」
 
「那是馬瑞里安幹的!」小指頭辯解道,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那個歌手……」
 
「馬瑞里安是被迫認罪的。」羅伊斯伯爵的聲音像岩石一樣沉重,「這封信或許不能證明殺人,但它證明了瓊恩·艾林公爵是怎麼死的。培提爾,你毒死了我們的領主,還挑起了獅子與狼的戰爭。」
 
「這是誣陷!」小指頭走向珊莎,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武器——語言——來扭轉局勢,「珊莎,告訴他們。我是唯一保護你的人。我把你從君臨救了出來。我愛你……就像我愛你的母親。」
 
珊莎看著他。
 
她想起了君臨的紅堡,想起了父親奈德被砍頭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傑諾斯·史林特把刀架在父親脖子上時,是誰買通了金袍子。
 
「你背叛了我的父親。」珊莎輕聲說,「你警告過他不要相信你。那是你對他說過的唯一一句實話。」
 
小指頭停下了腳步。他看著珊莎,就像看著一件自己親手雕刻出來的完美藝術品,此刻這件藝術品卻變成了一把刺向心臟的匕首。
 
「我教導了你。」小指頭的眼神變得複雜,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驕傲,「你是我創造的。」
 
「是的。」珊莎點點頭,「所以我學會了。沒有動機,沒有敵人,每個人都是棋子。」
 
她轉向羅伊斯伯爵。
 
「大人,他是你們的了。」
 
「不!」小指頭突然拔出了匕首——那是那把引發了五王之戰的瓦雷利亞鋼匕首。他想衝向珊莎,挾持她作為人質。
 
但他忘了林恩·科布瑞爵士。
 
那位擁有「空寂女士(Lady Forlorn)」瓦雷利亞鋼劍的狂暴騎士,動作比蛇還快。
 
一道寒光閃過。
 
小指頭的手腕被斬斷了。那把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培提爾·貝里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跪倒在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張昂貴的密爾地毯。
 
他抬起頭,看著珊莎,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的哀求。「珊莎……求求你……我是唯一懂你的人……」
 
珊莎·史塔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隻受驚的小鳥。她是臨冬城的淑女,是北境的狼。
 
「你說過,知識就是力量。」珊莎冷冷地說,「但權力才是力量。」
 
她轉向羅伊斯伯爵。
 
「這裡沒有月門,大人。」珊莎說,「但他不配飛翔。把他帶到外面的院子裡。按照谷地的律法……」
 
珊莎停頓了一下,想起了父親在心樹下擦拭「寒冰」的樣子。
 
「揮劍的人必須親自宣判。但我不是男人,我也沒有劍。」
 
她看著那個在地上蠕動、曾經玩弄整個維斯特洛於股掌之間的渺小男人。
 
「約恩大人,請幫我砍下他的頭。」
 
小指頭被拖了出去。他的尖叫聲在月門堡的走廊裡迴盪,直到一聲沉悶的重擊聲響起,一切歸於寂靜。
 
珊莎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外面的風雪湧了進來,吹散了房間裡那股薄荷與羊皮紙的氣味。
 
她看見庭院的雪地上,那具穿著華麗絲絨的無頭屍體,胸口的嘲笑鳥胸針被血染成了紅色。
 
「再見,父親。」珊莎低聲說。
 
她轉過身,面對著谷地的諸侯們。
 
「現在,」珊莎·史塔克的眼中燃燒著寒冷的火焰,「集結軍隊。我們要回家了。」
 

第二十七章:山姆威爾 (Samwell)
 
舊鎮的夜空不再是黑色的,它變成了一塊淤青般的紫綠色。
 
山姆威爾·塔利跌跌撞撞地衝進學城的地下圖書館。他的肺部像風箱一樣劇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滿口的灰塵和煙味。
 
「不能是那裡……不能是那裡……」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手裡的提燈在顫抖,光影在古老的書架間瘋狂跳躍。
 
外面的世界已經瘋了。攸倫·葛雷喬伊的鐵種們攻破了港口,那些來自深海的恐怖觸手正在摧毀戰船。參天塔頂端的綠色信號火光照亮了整座城市,將街道上的屠殺映照得如同白晝般慘烈。
 
但在這裡,在學士們囤積了幾千年智慧的腹地,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
 
山姆衝向禁書區。那扇只有博士才能進入的鐵門已經被融化了——那是玻璃蠟燭造成的痕跡。
 
有人捷足先登。
 
山姆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擠進門內,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關於瓦雷利亞秘術的書架前。
 
「佩特?」山姆試探地喊了一聲。
 
那個自稱養豬男孩的學徒轉過身。他的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用龍皮裝訂的書——《龍之死》。他的臉依然是那張平凡的大眾臉,但他的眼神……那種冷漠、精準、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神,讓山姆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那本書不屬於你,佩特。」山姆不知從哪來的勇氣,雖然他的雙腿在打顫,「那是學城的財產。」
 
「財產?」佩特笑了,聲音不再是那個笨拙男孩的聲音,而是一種絲綢般的柔滑,「這座城市今晚就會變成灰燼,殺手山姆。灰燼沒有財產。」
 
佩特把書塞進懷裡的油布袋。他看著山姆,就像看著一隻誤入屠宰場的肥老鼠。
 
「我在找一把鑰匙。」佩特說,手中把玩著一把匕首,「但看來我找到了更有趣的東西。你懷裡抱著什麼,塔利?」
 
山姆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布包。那是他從長城帶來的那個破碎的號角,以及幾卷關於「先民」和「異鬼」的古老羊皮紙。
 
「沒什麼。」山姆撒謊道,汗水從額頭滴落,「只是一些……關於莊稼的記錄。」
 
「你的心跳得像隻兔子。」佩特向他走來,步伐輕盈得沒有聲音,「你知道我是誰嗎,山姆?」
 
山姆退後一步,撞在了書架上。「我知道你不是佩特。真正的佩特連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對。」
 
「聰明的男孩。」無面者停下了腳步,匕首在指間翻飛,「鐵金庫總是能得到它想要的東西。知識就是力量,而有些力量……不應該掌握在學士手裡,也不應該掌握在瘋狂的海盜手裡。」
 
轟隆!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石板從天花板落下,砸在兩人中間,激起漫天煙塵。
 
參天塔的根基正在崩潰。
 
「快走吧,山姆。」佩特——或者說是賈昆·赫加爾——收起了匕首。他似乎對山姆懷裡的破爛號角失去了興趣,他已經拿到了關於龍的秘密,「帶著你的『莊稼記錄』滾吧。這座墳墓只需要埋葬我一個小偷就夠了。」
 
無面者轉身融入了陰影,像一縷青煙般消失了。
 
山姆沒有猶豫。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幾本關於龍晶和森林之子的書,塞進包裡,轉身向出口狂奔。
 
街道上是真正的地獄。
 
山姆從下水道口爬出來時,剛好看見一個鐵種揮舞著斧頭砍倒了一名修士。鮮血噴濺在鵝卵石路面上,與雨水混合在一起。
 
「吉莉!」山姆大喊著,衝向他們藏身的小客棧,「吉莉!」
 
客棧的門被踢開了。
 
當山姆衝進去時,他看見吉莉正縮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把切肉刀。在她腳邊,躺著一個鐵種的屍體——喉嚨被咬開了,那是吉莉幹的。
 
這就是卡斯特的女兒。野人的血在危機時刻比任何騎士都管用。
 
小山姆在搖籃裡大哭。
 
「我們得走了!」山姆一把抱起孩子,另一隻手拉起吉莉,「去河邊!我們不能走大路!」
 
「船都燒了,山姆。」吉莉哭著說,臉上滿是血汙,「到處都是火。」
 
「有一艘沒燒。」山姆想起了他在羽筆酒樽客棧聽說的傳聞,「盛夏群島的天鵝船。他們在港口外圍。快!」
 
他們衝出了客棧。
 
舊鎮在燃燒。曾經宏偉的繁星聖堂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那些白色的烏鴉從學城的塔樓裡飛出來,在紫色的天空中盤旋,發出不祥的叫聲——它們在宣告冬天的到來。
 
一隊鐵民發現了他們。
 
「看啊!一隻肥豬和他的野人婊子!」一個獨眼海盜獰笑著衝過來。
 
山姆沒有劍。但他有那把戴佛斯送給他的黑曜石匕首,還有為了保護吉莉而爆發出的勇氣。
 
當海盜撲上來時,山姆沒有躲。他閉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把匕首捅了出去。
 
噗嗤。
 
海盜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驚訝地看著插在肚子上的黑色匕首,然後慢慢地跪倒在地。
 
「我殺了他……」山姆喘著粗氣,手在發抖,「諸神啊,我又殺人了。」
 
「別管他!跑!」吉莉拉著他。
 
他們穿過燃燒的街道,跨過屍體,終於來到了河邊。
 
那艘天鵝船「肉桂之風號」正在解纜。船長歌吉雅看到了他們。
 
「這裡!塔利!」
 
山姆把小山姆遞給船員,然後把吉莉推上船。當他自己笨拙地爬上甲板時,一隻長箭射中了他身邊的船舷。
 
船緩緩駛離碼頭。
 
山姆癱坐在甲板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滿書和號角的布包。他回頭看向舊鎮。
 
那座文明的燈塔正在崩塌。
 
參天塔像一個喝醉的巨人,緩緩向海面倒下。攸倫·葛雷喬伊的笑聲彷彿穿透了風暴,在海面上迴盪。
 
「看,吉莉。」山姆流著淚,指著那片廢墟,「那是世界在燃燒。」
 
「我們去哪,山姆?」吉莉抱著孩子,依偎在他身邊。
 
山姆看向北方。在那裡,比攸倫更可怕的陰影正在逼近。
 
「回家。」山姆擦乾了眼淚,那張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堅毅的神情,「去赫倫堡。或者臨冬城。瓊恩需要這些書。我知道怎麼殺死異鬼了。」
 
他摸了摸那個破舊的號角。他不知道這個號角有什麼用,但他有一種直覺——這可能是最後的希望。
 
船帆升起,帶著他們駛入茫茫的黑夜。身後,舊鎮的火光漸行漸遠,最終化為海平線上的一抹血紅。
 
知識的堡壘倒塌了。現在,守護智慧的重任,落在了一個膽小的守夜人肩上。
 

第二十八章:瓊恩 (Jon)
 
頸澤(The Neck)的空氣聞起來像是時間腐爛的味道。
 
這裡沒有雪,只有無盡的灰綠色迷霧和黑色的水潭。空氣潮濕黏膩,貼在皮膚上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膜。遠處傳來獅蜥(lizard-lion)低沈的吼叫,混雜著不知名水鳥的啼鳴。
 
瓊恩·雪諾站在一艘平底駁船上,手裡握著長爪。他的皮毛斗篷在這裡顯得過於沈重且悶熱,但他不敢脫下。因為即使在這片潮濕的沼澤裡,他也感覺到了某種寒意——那是來自北方的死人氣息,正追逐著他們來到這裡。
 
「它在移動。」梅拉·黎德站在船頭,手裡拿著那把三叉魚叉。自從離開長城後,她第一次露出了放鬆的神情,「灰水望不是一座城堡,瓊恩。它是沼澤的心跳。」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迷霧緩緩散開。
 
一座巨大的、由木頭、苔蘚和編織的蘆葦構成的漂浮島嶼,無聲無息地從霧氣中滑了出來。它沒有高聳的塔樓,沒有堅固的石牆,它像是一隻蟄伏在水面的綠色巨獸,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灰水望。
 
駁船靠岸了。一群身材矮小、穿著綠色魚皮和褐色粗布的澤地人靜靜地站在那裡。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敵意,只是用那雙苔蘚色的眼睛注視著這些來自北方的敗軍。
 
一個老人從人群中走出。
 
他很矮,甚至比梅拉還要矮小。他的頭髮是泥土般的灰褐色,鬍鬚稀疏。如果不說,沒人會相信這就是曾經和艾德·史塔克並肩作戰、在極樂塔救了奈德一命的霍蘭·黎德大公。
 
「父親。」梅拉跳上岸,跪倒在老人面前,淚水滑落,「玖健他……」
 
「我知道。」霍蘭·黎德的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蘆葦叢,「綠之視野已經告訴我了。他是為了這片土地而死的。站起來,梅拉。你帶回了更重要的東西。」
 
老人的目光越過梅拉,落在了瓊恩身上。
 
那是一種奇怪的眼神。充滿了悲傷、懷念,還有一種深深的敬畏。
 
「歡迎來到灰水望,」霍蘭·黎德說,「瓊恩·雪諾。我等你很久了。比你能想像的還要久。」
 
灰水望的大廳裡燃燒著泥炭火,散發著一股泥土的清香。
 
瓊恩坐在霍蘭·黎德對面。讓他驚訝的是,這裡還有兩個他以為早已死去的人。
 
梅姬·莫爾蒙夫人(Maege Mormont)和加爾巴特·葛洛佛(Galbart Glover)。他們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身上的盔甲已經生鏽,顯然在這片沼澤裡躲藏了許多年。
 
「我們試圖北上,」梅姬·莫爾蒙聲音沙啞,她是熊島的母熊,即使老了也依然強悍,「但鐵民控制了卡林灣,波頓控制了國王大道。霍蘭大人收留了我們。」
 
「我們帶著命令。」加爾巴特·葛洛佛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那是防水的油布,依然保存完好。他小心翼翼地拆開,露出裡面的一卷羊皮紙,上面的蠟封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雖然已經乾裂,但紋章清晰可見。
 
瓊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得那個筆跡。
 
「羅柏。」他低聲說。
 
「這是少狼主在紅色婚禮前寫下的,」梅姬·莫爾蒙說,眼中含著淚光,「他預感到自己可能回不來了。他不想讓臨冬城落入蘭尼斯特手中,也不想讓它落入提利昂那個侏儒(當時珊莎的丈夫)手中。」
 
霍蘭·黎德將那卷羊皮紙推到瓊恩面前。
 
「讀吧。」
 
瓊恩顫抖著手展開信紙。羅柏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他曾經那個驕傲、倔強的哥哥。
 
……鑒於我無子嗣,且珊莎·史塔克已被蘭尼斯特控制……我,北境之王羅柏·史塔克,在此解除瓊恩·雪諾的守夜人誓言……承認其為我也德·史塔克的合法兒子……立其為我的繼承人,臨冬城公爵與北境之王……
 
大廳裡一片死寂。
 
瓊恩看著那些字,感覺喉嚨發緊。這是他一輩子夢寐以求的東西。那個私生子「雪諾」,終於可以變成「史塔克」。羅柏在死前,給了他一個家。
 
「我是個守夜人,」瓊恩聲音乾澀,「我發過誓……」
 
「你死過一次了,瓊恩。」霍蘭·黎德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雖然輕,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誓言已經還清了。羅柏的遺囑只是讓你成為北境之王。但有些東西……比這張紙更古老,更沈重。」
 
霍蘭揮了揮手,梅姬和加爾巴特,甚至連梅拉都退了下去。大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羅柏以為你是奈德的兒子。」霍蘭看著瓊恩,那雙綠色的眼睛彷彿穿透了時光,「所以他立你為王。但奈德從未這麼說過。奈德只說你是他的『血脈』。」
 
瓊恩皺起眉頭。「你想說什麼?如果你要侮辱我的母親……」
 
「你的母親?」霍蘭笑了,那是一個極度悲傷的笑容,「你知道你的母親是誰嗎,孩子?」
 
霍蘭站起身,走到一個佈滿苔蘚的木箱前。他打開箱子,沒有拿出金銀珠寶,而是拿出了一面盾牌。
 
那不是史塔克的冰原狼,也不是守夜人的黑盾。
 
那是一面舊盾牌,上面的油漆已經剝落,但依然能看出圖案:一棵白色的魚梁木,中間是一張笑臉。
 
「笑面樹騎士。」瓊恩認出了那個故事,「這是赫倫堡比武大會的故事。」
 
「那是這一切的開始。」霍蘭撫摸著盾牌,「那一天,一個狼女為了保護一個被欺負的澤地人,拿起了這面盾牌。那一天,王子愛上了狼女。那一天,成千上萬人的命運被封印了。」
 
霍蘭轉過身,直視瓊恩。
 
「我當時在那裡,瓊恩。在多恩的赤紅山脈。極樂塔。空氣裡全是血腥味和玫瑰花瓣的味道。御林鐵衛在外面,那是『拂曉神劍』亞瑟·戴恩。奈德殺了他……不,是我救了奈德。但我們沒能救下她。」
 
瓊恩感覺呼吸困難。他的腦海中閃過布蘭告訴他的那些碎片,那些他在夢中聽到的低語。
 
「她?」
 
「萊安娜。」霍蘭說出了那個名字,「萊安娜·史塔克。她躺在血床上,手裡抓著枯萎的藍色冬雪玫瑰。她在尖叫,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懼。她怕勞勃會殺了她的孩子。」
 
霍蘭走到瓊恩面前。這個矮小的澤地人此刻看起來無比高大。
 
「她把那個孩子交給了奈德。她讓他發誓。『答應我,奈德。』她說。『他是伊耿。他是坦格利安。他是真正的國王。』」
 
瓊恩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不……」他搖頭,拒絕相信,「我是奈德·史塔克的兒子。我是北境人。」
 
「你是。」霍蘭點頭,「你流著史塔克的血。你是冰。但你也是火。你是雷加·坦格利安的兒子。」
 
霍蘭指著桌上的兩樣東西。
 
左邊,是羅柏的遺囑,宣佈他是史塔克。
右邊,是笑面樹的盾牌,暗示他是坦格利安。
 
「羅柏給了你北境。」霍蘭·黎德輕聲說,「但你的出生給了你七大王國。你是冰與火之歌,瓊恩。你是這個破碎世界唯一的縫合線。」
 
瓊恩看著那兩樣東西。
 
他想起了一生中受到的冷眼,想起了凱特琳夫人的憎惡,想起了奈德·史塔克在那次去長城前的眼神——「當我們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你關於你母親的事。」
 
奈德至死都沒有說出口,因為那是叛國罪。奈德為了保護他,玷污了自己的榮譽,背負了私生子父親的罵名一輩子。
 
淚水模糊了瓊恩的視線。
 
「我不要當國王。」瓊恩哽咽著說,「我只想要我的父親。」
 
「你有過一個父親。」霍蘭·黎德走上前,像長輩一樣握住瓊恩的手,「他是維斯特洛最高尚的人。他為了愛你,撒了一輩子的謊。」
 
窗外,沼澤的迷霧更濃了。異鬼的寒氣正在逼近。
 
瓊恩擦乾了眼淚。他伸出手,按在了羅柏的遺囑上,然後又按在了那面盾牌上。
 
「燒了它們。」
 
霍蘭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燒了它們。」瓊恩的聲音變得堅硬,像長城的冰,「如果讓人知道我是坦格利安,北境會分裂。如果讓人知道我有繼承權,丹妮莉絲會燒了維斯特洛。世界不需要另一個為了鐵椅子而發瘋的坦格利安。」
 
他抓起那卷珍貴的羊皮紙,扔進了火塘。羅柏的字跡在火焰中捲曲、變黑。
 
「我是瓊恩·雪諾。」他看著霍蘭,「我是守望長夜的人。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身份。」
 
霍蘭·黎德看著火焰吞噬了遺囑,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以及深深的悲哀。
 
「你真的很像奈德。」澤地人領主嘆息道,「你也選擇了守護謊言,來保護這個世界。」
 
「不,」瓊恩轉過身,看向北方,「我選擇了責任。」
 
火焰在他們身後噼啪作響,將那個可能改變維斯特洛歷史的秘密,永遠地化為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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