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每節下課都這樣,叫人怎麼睡啊!
在我內心嘀咕的同時,那令人惱火的大笑聲仍持續從後方襲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是沒有盡頭的極刑,又像是沒有終結的苦難,不斷碾軋我的精神——
⋯⋯已經到極限,沒法再忍了。
本來在趴睡的我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猛然抬頭,取下耳機,卻沒有勇氣把頭轉向我正後方的「始作俑者」。
陳凱文,自從期中考後換位子他坐在我後面開始,我安穩寧靜的校園生活就開始變調了——
每天從早到晚,這節課他會和A、B、C嬉笑打鬧,那節課又跟D、E、F偷傳東西,然後像現在下課,他的座位簡直就是菜市場,短短的十分鐘可以被他們聊得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我真心搞不懂,為什麼每個人(除了我)都喜歡跟陳凱文說話、跟他玩、圍繞在他身邊?
如果陳凱文只有這一個優點那也罷了,偏偏他的成績還名列前茅,連老師們都對他讚不絕口,是怎樣啊?成績好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長得高又帥、個性好、受歡迎、會玩又會讀書,我嚴重懷疑上帝在造人時也有雙重標準⋯⋯真想知道陳凱文這種十全十美的人存不存在缺點或弱點?
「⋯⋯我當然有缺點啊,還多到嚇死人。」
「弱點⋯⋯這個怎麼可能告訴你。」
我抖了一下,戰戰兢兢轉過身,陳凱文身邊那群人不知何時突然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他一人坐在位子上托腮用「怎麼會問這種白痴問題」的眼神打量著我。
「林偉成同學,你醒了?」
明知故問。
「⋯⋯是被你吵得睡不著。」
「那太好了,來學校每天都在睡多無聊啊,我看你每天都戴著耳機⋯⋯你對音樂有興趣嗎?等下放學後留下來,我給你露兩手『聽聽』。」
「這是我最近新學的樂器,讓你當我的第一個聽眾。」
陳凱文邊介紹邊輕拍掛在他椅後的吉他袋,臉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悅,「賞臉嗎?」
我很忙,我放學後要直接回家,沒空。
我本來是想怎麼說的——
「為什麼不找其他人要找我?你還有很多朋友可以找吧。」
「沒為什麼,因為你看起來很需要一個朋友,就當日行一善囉。」
陳凱文揚起一抹非常欠揍的邪惡笑容,就像早已預判我會有什麼反應。這傢伙⋯⋯
但他的直覺是對的,無知的活在黑暗中並不可怕,怕的是給這樣的人見識什麼是陽光、什麼是溫暖,屆時再叫這個人回到冷冰冰的黑暗中,這才是最痛苦的刑罰。
陳凱文把身體整個湊到我的面前,向我遞出手機。
「先加個line吧,以後叫我Kevin就好,我比較喜歡人家這樣叫我。」
手機⋯⋯我拿出手機,上面的通知顯示今天是壽星Kevin的生日。
我和Kevin的對話仍停留在九個月前他打字給我的生日快樂。
又等了半年啊⋯⋯
今年也要對他說生日快樂呢。
我悵然若失的走進公司辦公室,才剛放下公事包,Kevin就坐在我的位子上頻頻擦汗,「馬上就要輪到我上台了,呼⋯⋯林偉成,我現在真的超緊張的!」
我走到他的身後,冷不防伸手往他的背上用力一拍。
「嗚⋯⋯幹嘛啦?很痛耶!」
「這是消除壓力的方式,我自創的,打得越大力越有效喔。」
「行行行,我接收到你的『打氣』了。」
我和Kevin相視而笑,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沒甚麼不同。
我們都是人。
我們都有缺點也同樣都有優點。
同樣都是為了找到某個「意義」而降生在這世上的。
在茫茫人海中,某種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神秘力量把我們串連在一起。
如果為了與你相遇要耗盡我一輩子的運氣,那我會實實在在的覺得我賺到了。
因為有你,我才第一次喜歡上我自己。
「林偉成。」
在上台前,Kevin轉身叫住要走回觀眾席的我。
「嗯?」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弱點嗎?」
「我已經告訴你囉。」
Kevin舉起吉他朝我做了一個耍帥的動作,接著就跑開了,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成果發表會那天所有人都忙到一整個翻掉,我回家也是倒頭就睡。在夢裡,我和Kevin好像吵架了,但不是真的起爭執的那種吵架,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慢慢的「漸行漸遠」吧。
應該也還稱得上是朋友,但我和Kevin的距離卻越來越疏遠了,再這樣下去,我跟他終有一天會退回陌生人與陌生人的關係嗎?
不論從前感情多要好,人與人之間終究都會走到這一步的嗎⋯⋯
我雙手握著手機,畫面停留在撥打電話的介面上,內心卻十分的迷茫——
「我們,還是朋友嗎?」
⋯⋯就算想破頭也只想到這句話而已,這是我唯一想向他確認的事。
反正現在只是在做夢,不用顧慮也不用煩惱,那麼稍微大膽點也沒關係吧。
我想做平常的我不會去做的事。
我撥通了Kevin的電話,並把手機放到耳邊⋯⋯
如果這一切不是做夢的話,我希望我的聲音能傳遞到——
你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