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落敗的那一瞬間,紀晴其實花了幾秒鐘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因為畫面太快。
也不是因為戰鬥太誇張。
而是——
她從一開始就沒把「女魃會輸」這個選項放進腦袋裡。
所以當那股神性消失、魔力斷流、天空不再翻湧的時候,她只覺得哪裡不對。
很不對。
「……蛤?」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咖啡。
冰塊已經融了一半,杯壁都是水珠,冰得她手指有點麻。
這杯咖啡,她本來是打算邊喝邊看蚩尤怎麼被耗死的。
結果現在——好像不是這個劇本。
「輸了?」
她終於小聲地說出來。
這句話不像疑問。
比較像是在確認現實還在不在。
女魃。
那個怎麼砍都砍不死、怎麼殺都會復活的怪物。
那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太作弊了」的從者。
居然真的……沒了?
紀晴吞了口口水,喉嚨乾到發痛。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那個人。
阮薊彤。
崇化大學魔術社的指導老師。
十五年前臺灣第一次聖杯戰爭的參加者。
也是這整場戰爭裡,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顯得很輕鬆的人。
她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疊在桌上。
臉上是那種老師才會有的、讓人安心的微笑。
太安心了。
安心到不正常。
「老師……」紀晴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她本來想問很多事。
想問接下來怎麼辦。
想問女魃是不是還有後手。
想問這是不是又在計畫裡。
但她最後只吐出一句:
「現在是……怎樣?」
阮薊彤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紀晴。
那個眼神,和平常看學生的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她笑了。
「真是辛苦你們了呢。」
那一刻,紀晴心裡「咚」了一聲。
她說不出為什麼。
但就是有一種——事情終於走到某個節點了的感覺。
那句話太像結語了。
太像「事情已經結束,你們可以退場了」。
而且,更糟的是——
她居然覺得這句話很好聽。
好聽到胸口有點發熱。
靠,這不對。
★
咖啡廳本身沒變。
還是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店。
廉價的裝潢、偏白的燈光、背景播著沒人在聽的音樂。
但紀晴就是知道,空氣不一樣了。
不是魔力震動。
不是從者現界那種壓迫感。
而是一種——
「你正在被某個存在當成『裡面的人』看著」的感覺。
她突然很想坐直一點。
很想把背挺好。
很想表現得乖一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毛了。
——魅惑。
她不是第一次見。
但她從沒想過,會是這麼自然、這麼像日常的一部分。
不是命令。
不是洗腦。
只是讓你「自己覺得這樣比較好」。
阮薊彤把視線轉向旁邊。
陳庭澔。
安全帽放在腳邊,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
但他坐得很穩。
穩到跟這個空間有點格格不入。
「你也是。」阮薊彤對他笑,「真的很努力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紀晴差點直接點頭。
結果——
庭澔完全沒反應。
他沒有失神。
沒有眼神發散。
甚至沒有那種「被戳到內心」的微妙停頓。
他只是看著阮薊彤,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
「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老師真的是從者啊。」
★
這句話,讓阮薊彤的笑,停了一瞬。
不是崩。
不是裂。
而是——慢了半拍。
她很快接回笑容,語氣仍舊溫柔。
「你為什麼沒有受到影響?」
這不是質問,是純粹的好奇。
庭澔沒有賣關子。
「因為在來之前,蚩尤對我用了寶具。」
這句話一出,紀晴先是一愣。
「蛤?」她轉頭看他,「對御主用寶具?那傢伙在想什麼?」
庭澔嘆了口氣。
「因為她覺得我會遇到這種事吧。」
然後,他補充。
「寶具名是——『蚩尤軍』。」
這名字一出來,她便感不妙。
「『蚩尤軍』的效果,是把指定對象,轉化為蚩尤旗下的大將。」庭澔很直接地解釋,「形式上還是人類,但精神結構會被重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說法。
「簡單講,就是會變得不太像人類了。」
「對精神干涉有很高抗性。」
「情緒不容易被誘導。」
「戰鬥時的判斷會優先於感情。」
「所以——」
他抬眼,「魅惑對我沒什麼效果。」
咖啡廳安靜了幾秒。
阮薊彤敲了一下桌面。
「……原來如此。」她低聲笑,「蚩尤連這一步都算到了嗎?」
那笑裡,第一次帶了點真實的情緒。
不是老師的溫柔。
而是對棋局被干擾的不悅。
★
庭澔沒有停。
他知道,現在不講完,之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老師……不。」
他改口,「褒姒。」
紀晴猛地抬頭。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
她一臉「你是不是在亂講名字」。
庭澔沒有看她。
「褒姒。」
「中華史上最有名的『添亂者』。」
他一邊說,一邊把線索一條條拉出來。
「妳刻意在魔術社的研究室留下大量聖遺物。」
「不是因為研究,也不是因為教學。」
「而是因為——只要那些東西在,就一定會有人嘗試召喚。」
「有人召喚,就會有衝突。」
「有衝突,就會有戰爭。」
「而戰爭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
「十五年前也是這樣。」
「妳趁著局勢混亂,讓從者殺光御主。」
「不是為了勝利,只是為了看事情變得更糟糕。」
庭澔苦笑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妳是想毀滅世界。」
「後來才發現——不是。」
他抬眼,看著那張不再偽裝的臉。
「妳只是想看大家廝殺。」
「看秩序崩壞。」
「看人類自己把自己搞爛。」
「這樣就能讓妳覺得滿足。」
他語氣很平。
平到殘忍。
「我說的沒錯吧?」
「真.離散者Caster——褒姒?」
★
沉默。
咖啡廳裡,只剩下冰塊完全融化的聲音。
然後——
阮薊彤笑了。
不是老師的笑。
不是女人的笑。
而是一個活了太久、看過太多戰爭的存在,被人拆穿後的笑。
「呵。」
那聲音冷得讓人背脊發涼。
「真不愧是,被戰神選中的人啊。」
她的眼神,第一次帶著真正的興趣。
「那麼接下來……」
「你打算怎麼做呢?」
夜,才正要開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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