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到了寓所門前,高大金髮男人趁著掏鑰匙開門空檔略為平靜情緒後才緩步進入玄關。
客廳很安靜,那道熟悉的呼吸心跳依然持續,躺在沙發上的人兒被安產資訊素包圍,聽見開門聲後掙扎著想要坐起,末了實在虛軟無力又躺了回去。
「Ash!你還好嗎?」瑞梅克蹲跪在沙發前,觀察Beta蒼白的臉。
第二次審訊大寄生蟲的隔天,徐夜柏吐光午餐,病懨懨地躺在沙發上休息。
「瑞梅克,你不是應該在公署上班嗎?」
「我將今天剩餘行程都取消了,雷諾報告你第一次孕吐這麼嚴重,我必須回來看看。」
「昨天還好好的,不對,也不能說很好,算是普通。我今天起得較晚,以為可以將早午餐合併成一頓,吃飽後還想去逛逛社區超市,分量不多也都吃下去了,出門前忽然噁心得要命全吐出來,現在連水也喝不了。」徐夜柏微喘著描述情況。
「明白了,Ash先休息。」
「我吐在流理台的東西還沒收拾。」
「我來就好,順便採樣檢查你吃的東西有無問題。」瑞梅克溫柔地說。
「抱歉,麻煩你了。」
「沒事,我應該一直留在你身邊,現實情況無法盡如人意。」情報局長決定先去收拾善後順便洗澡換衣再接觸徐夜柏更保險。
徐夜柏目送瑞梅克往廚房走,閉上眼假寐。
大約二十分鐘後,恢復居家模式的瑞梅克靠著徐夜柏坐下,手掌撫過Beta汗濕的額頭。
「口味突然改變嗎?你今天進食內容和昨晚我煮的差不多。」
「食材還沒用完,我就接著料理類似菜色而已,本想多吃點肉給小租戶補力氣。」徐夜柏也沒料到他說吐就吐。
「Ash暈車經驗豐富,你總是吃到覺得會吐前就停手或乾脆不吃。」這也是為何懷孕室友雖食慾不佳經常反胃,先前卻很少真的嘔吐的原因。
倘若徐夜柏刻意勉強自己進食,只會更早前就吐得不成人形。
「食物塞進去也要能消化吸收才有意義。」徐夜柏虛弱的說。「我料理前確認過食材都還很新鮮,還是你昨天使用剩下的,應該不會有錯。恐怕是小租戶或我自己的狀態改變。」
「你覺得自己今天還能吃什麼?我先準備好。」
「白粥加鹽或豆漿,冰箱裡還有燕麥奶,我晚點視情況也可以喝看看。」
「好。」瑞梅克決定親手製作前兩項。
「另外,拜託你暫時別在屋內料理肉類,我現在一聞到肉味和油腥就想吐。」對於豬羊變色的身體反應,最震驚的就是徐夜柏自己。
「沒問題。」情報局長以手指梳理著徐夜柏頭髮。「如果三小時後你能喝點粥,我們繼續觀察,要是不行,我就請瑪麗安來。」
「成交。」
「你身上都是冷汗,要先泡澡嗎?」
「等等,讓我緩一緩。」徐夜柏沙啞地說。「幫我打開電視,我想聽新聞。」
瑞梅克從善如流。
新聞報導的背景音讓客廳氣氛不再那麼空洞,瑞梅克回來後徐夜柏明顯精神更佳,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樣連副官都覺得不妙。
小鳥兒明明如此需要他,偏偏毫無自覺。瑞梅克既憐惜又無奈。
萬幸數小時後黑褐髮青年狀態略微好轉,期間徐夜柏在沙發上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沒排斥簡單粥水,嘔吐物與食材未驗出任何毒物或致病原,瑪麗安醫師在電話裡聽瑞梅克描述狀況後表示徐夜柏身為Beta,代孕輝鵲胎兒又多次受驚勞心,只出這點狀況還算輕的。
翌日早晨瑞梅克仍是盯著徐夜柏吃了點白粥配蒸蛋才去上班,表示他中午會準時回來。
能量飲料和營養劑成分肯定更全面豐富,然而徐夜柏已經快出現排斥反應了,瑞梅克不敢讓他多喝,Beta心理上同樣更需要天然食物。
這一天徐夜柏沒再吐了,進食量卻只有前天的一半。
「會適應的,我已經比昨天好多了。」徐夜柏拉了拉肩膀上的毛毯。
「現在是所有肉類都不能吃嗎?魚湯也不行?」下半天在家辦公的瑞梅克直接將公文扔給雷諾副官處理。
「都不行,也不能用氣味重的植物油或香辛料。」
瑞梅克握著徐夜柏的手,想緩和懷孕室友的挫敗。
「你一直都喜歡的布丁呢?」
「可以,但只限原味。」
「看吧!我們還是有好消息。」瑞梅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已經請佩兒女士緊急幫忙尋找我可能接受的食物和料理方式,只是這兩天我還沒辦法嘗試。」
「先吃確定沒問題的食物吧!Ash喉嚨被胃酸灼傷還沒好。」瑞梅克見他不時乾咳,不斷吞口水試圖緩和咽喉異物感,聲音不若平常清亮。
「也只能這樣辦了。」徐夜柏打算增加睡眠時間減少體力消耗好應對這段口味過渡時期。
瑞梅克知道徐夜柏更喜歡睡客廳沙發,討厭被抱睡,特許他裹著棉被窩在沙發上培養睡意,只留一盞檯燈與電視對話聲充當白噪音。
徐夜柏溫馴地接受所有日常儀式,彷彿想藉此重建秩序,從按摩到晚安吻,只要求瑞梅克讓他徹底睡著後再將他抱回大臥室一起休息。
※※※
半夢半醒間,有人撫摸他的臉,晃著頭閃躲仍避不開騷擾,Beta怒氣上湧,張嘴猛然一咬,擦著皮被對方閃過了。
張開眼睛,意識逐漸回籠,徐夜柏發現他如事先約定被轉移到熟悉的大臥室裡。
「瑞梅克,你幹嘛摸我?」
「我想不到不摸的理由。」周遭氣壓急速下降,瑞梅克趕緊解釋:「不是偷偷檢查你有沒有長鬍子,你作夢了,不斷說夢話,Ash每次做夢心情都不好,我考慮後決定叫醒你,喝點熱牛奶舒緩心情,想睡再繼續睡。」
「敢趁別人睡著偷摸就不要閃躲!」攻擊落空的Beta不爽道。
「我怕痛!」金髮男人衝口而出。
「呵呵,很幽默。」
「為什麼你會有咬人這麼優秀的反射動作?」沒料到徐夜柏兇殘反應的情報局長心臟揪緊了一下,本能閃避。
換作平常的瑞梅克,搞不好還真游刃有餘讓徐夜柏咬咬看,只能說小Beta瞬間的敵意和殺氣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黑暗混亂狀態下我無法即時做出有效攻擊,想給作弄我的人一點教訓,用咬的最有效率,不管咬到哪,總歸是會痛的。我的目的是警告他們別有下次,尤其當朋友裡有這種人時。」Beta已經是獨善其身又擅長保持距離的族群,敢趁人不備亂模別人的傢伙肯定特別白目,不及早警告後患無窮,倘若不熟就更噁心了。
徐夜柏當然不會對瑞梅克透露,還是孩子時他就是這樣教訓小Alpha,畢竟比力氣和拳頭沒勝算,至少牙齒大家都有。之前姑息過瑞梅克,這不就再犯了?
「你不怕咬到物品嗎?」
「當然是已經感覺到敵人大概位置,往離得最近有肉的地方咬。」不得不說徐夜柏的攻擊方式對企圖惡作劇的人還是很有嚇阻力。
「好習慣,請繼續保持。我去端熱牛奶過來。」
瑞梅克剛起身離開,徐夜柏順勢進浴室洗臉兼放水,過於沉浸的夢境的確讓他一時分不清虛實,餘味頗糟。
徐夜柏方才咬得那麼乾脆,多少抱著一個想法--如果是夢就多啃兩口出氣!
「幫你加了熱開水稀釋,蜂蜜也減量,應該比較好入口,喝不完別勉強。」瑞梅克將一杯淡牛奶遞給他。
「謝謝。」徐夜柏現在只能接受清淡飲食。
Beta回到床上坐著喝熱牛奶,瑞梅克則在幫他調整背後枕頭位置後靠著懷孕室友坐下。
「你做了什麼夢?」瑞梅克觀察了一陣子,徐夜柏在那個夢裡陷得很深,與其不上不下無法好好休息,不如叫醒他調整狀態重新入睡。
徐夜柏反問:「我說了哪些夢話?」
「聽不清楚,太模糊了。」不成語句,甚至僅是嘴唇微動,卻讓瑞梅克確定,小Beta在夢裡和人認真長談,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對象。
徐夜柏靠著枕頭長吁一口氣。「我夢到亞蘭之巢的雨季開始了。」
「要是你暫時不想睡覺,詳細說說那個夢?」
「你知道我爸媽做什麼工作吧?尤其是我爸的部分。」
「知道歸知道,細節因人而異,令尊徐一嵐是跑船的小貿易商,經常在蔓島不同島嶼採購各種雜貨,集運到他租賃的港口短期倉庫重新包裝批發出售賺取差價,獲利不高尚稱穩定。」瑞梅克不假思索道出徐夜柏家庭背景。
「爸爸會搭雨季剛開始的最後一班雜貨船回家。那會是亞蘭之巢雨季第一場風暴前夕,整船都是他特地採購的日常儲備和賣不完的庫存商品,我和媽媽就會去港口雜貨店幫他卸貨分裝,打包成一份份福袋,放在雜貨店讓島上居民領取,剩下的部分則請老闆開車幫我們運回家,每次都要忙到半夜才結束,夢裡一整天都在打包搬東西,很累但非常快樂。」
綜合穀物、香辛料、麵粉、啤酒、零食、紙筆以及一些項鍊手鍊等小飾品,讓人看著就感到滿足的實用贈品包,甚至還有個人專屬禮物。
「你的家人很大方。」瑞梅克讚道。
「每季倉庫租約結束必須清倉帶走庫存,加上在蔓島,糧食與日用品很便宜,挑到物美價廉的好貨表示你很有人脈眼光。我父母是中立者,這方面有巨大優勢,中立者調停糾紛不收報酬,導致大家都欠他們人情。」徐夜柏說。「雨季對蔓島人是件大事,長達半年幾乎不出島,改為在家工作,頂多天氣許可時到附近小島找朋友。」
「我聽說過雨季對蔓島人意味著豐收休息,蔓島節慶大多集中在雨季時各自的島嶼和家庭之中。」情報局長看著黑褐髮青年眼中的光采心情複雜,只是一個夢就超越了他之前為了讓小Beta高興起來的各種努力。
「倒也沒有真的休息,生活方式一百八十度轉變是真的,天氣惡劣又有濃霧,不適合水上活動。」徐夜柏無限懷念道。
「如此說來,你剛剛夢到的應該算是美夢。」
「醒來以後完全不開心也算嗎?」
「至少在夢裡重溫一段美好時光,人只要還在喘氣,時間過去就過去了,有享受到就算數。」瑞梅克自有一套判斷哲學。
「我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再夢到這類『美夢』。」黑褐髮青年又啜了一口淡牛奶。
「總比夢到悲傷或枯燥的內容好。」
「我只想好好睡覺培養體力。」徐夜柏發自內心抱怨。
「萬一Ash作噩夢,我會叫醒你。」
「來條濕毛巾速戰速決吧!別再摸來摸去了!」
「我怕驚嚇到你,為了孩子著想,不能太粗魯。」瑞梅克說。
瑞梅克接過馬克杯,徐夜柏喝不下了,杯中還剩下一半微溫的淡牛奶,Alpha一飲而盡。
「一直想說總是找不到適當機會,Ash喝東西很優雅,彷彿受過訓練的Omega,又或者你在模仿某個人,尤其是當你獨處的時候,平常在人前你的表現更接近Beta刻板印象。」瑞梅克舔掉唇上的奶沫。
「我提過小時候有個崇拜的Omega舞蹈老師,他喝茶的模樣我畢生難忘,難說自己完全不受影響,平常和別人一起吃喝我可能較從眾些,個人不喜歡標新立異,但也沒刻意做或不做某些舉動,氣氛使然就跟著做之類。」徐夜柏爽快承認。
「確實,讓你拿Omega的小茶杯就有點彆扭,順其自然反而別具韻味。」
「你忽然說這個幹啥?」
「我一直在等什麼時候可以舔你喝牛奶時留在唇上的奶沫,後來發現你就是不會沾到。」
「你會不會太無聊?」
「你真讓我舔舔就知道,我可以讓這件事變得多有趣。」
「觀賞你舔不到的模樣也很有意思。」
「能娛樂你是敝人榮幸。」瑞梅克沒在細節上窮追猛打。
胎兒忽然動了一下,徐夜柏下意識摀住肚子。
「還好嗎?」瑞梅克也把手搭到徐夜柏的孕肚上。
「小租戶偶爾活動反而是好事,感覺最近一個月他跟我一樣動得特別少,產檢結果總是老樣子。」若干紅字起起伏伏,整體有待改善是徐夜柏每回產檢拿到的綜合評語,健康問題還是沒解決,只是控制在尚可接受的範圍。
「這陣子你睡著後安分多了,否則Ash在動時小租戶也會一起動,我猜那是某種親子運動時間之類。」
「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沒有改變必要,我喜歡欣賞Ash可愛的睡姿,由此得證我沒有整夜都抱住你,還是有放你舒服地睡覺。」瑞梅克不放過任何加分機會。
「小租戶現在是否太安靜了?」徐夜柏難免擔心,產科團隊每回檢查該告知的結果不會馬虎,更深入就沒有了,徐夜柏也能理解,畢竟涉及輝鵲家族後代隱私,代孕者沒資格更不宜探聽,他不至於蠢到拿火把往身上燒。
徐夜柏自己就不是所有醫囑都遵守了,比如和胎兒生父做愛並接受精液內射這點想都別想!
「你營養攝取不足時,小租戶活動力太強不是好事,另外輝鵲血脈本身就擅長隱匿低耗能,因此不用太擔心,專注自身即可,Ash好好的小租戶就能受益於你。」
「我知道。」
「要抱抱嗎?你的體溫又掉了。」瑞梅克張開雙手邀請。
「躺太久不舒服。只能抱。」徐夜柏跪在Alpha雙腿之間,被擁入懷中。
瑞梅克輕輕摩娑徐夜柏的背,默默感受著Beta回擁,小鳥兒雙臂傳來的力道很輕,讓瑞梅克擔心他無法恢復振翅高飛的能力。
「你超過一天一夜沒提起寄生蟲話題了。」徐夜柏說。
「只是認為Ash和我都該歇口氣。」
「我並不認為非自己不可,更不希望在審問海因里希這件事上變得無可替代。只是這個時間點我能做到別人還做不到的事,討厭大家浪費時間。說得直白點,生完孩子以後我根本不想再碰這些異形鳥事。」
「Ash的意思是,你只想打基礎,剩下交給別人?」
「成功不必在我。」
「我沒聽過有人這樣使用這句諺語。」瑞梅克忍俊不住。「我的承諾不變,Ash隨時可以退出,只是探詢你的最新意願。」
「重點,在我還願意做時,不要和我客氣,當我不能做或不想做某件事,別到時候再來拗我加班,我沒打算和海因里希一直耗下去,還不是你們現在這種進度讓人很不放心!」徐夜柏強調他的原則。
若非瑞梅克攔著加上他肚子大到不行,光憑徐夜柏目前兩次對話就問出的情報量,搞不好他早就被打包關進觀察室全天候審問海因里希,國家直接強塞一官半職還威逼利誘徐夜柏必須接受。
「是是是,我們都得靠Beta過活呢!」瑞梅克將臉埋入徐夜柏髮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