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中有著憤怒的火焰…即使你壓抑著,終將會爆發,這就是你暴力的本質,你無法改變的。”
「毅川。」梓在夜晚來到營火邊,他應該聽說了,今天是一周中少數可以生火的日子,但是大夥很識相地讓他一個人獨處,他們並未多說些什麼,也不知道究竟是該為他感到開心或悲傷。
「有段時間沒見了,梓,還好嗎?」毅川抬起頭,看著將視線投向狼狽不堪自己的梓,自從因為那件事被調去沙織那後,梓就變得憔悴又精實許多,紫色的雙眼中只有關心,而沒有蔑視或讚賞。
「還行,就跟平常一樣。」梓稍微思考了會,像是在選擇用詞。「我聽說那件事了,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
「…感覺怎麼樣?」
「糟透了。」
「他們說我們每個人以後都要做那件事,畢竟我們一直以來學習的東西就是為了這麼做。」
「我知道,但我想我們很多人打從心裡都明白這樣做是不對的。」毅川看著梓,對方不用明說就能明白他的內心已經失去了一部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個好人,梓,在幾年前你差點被教官打死以前我就知道了。」
「我由衷希望你永遠不會碰上這種事。」毅川搭著他的肩,痛苦的說著。
那個人就站在營火旁邊,毫無生氣地盯著他,彷彿在責備著自己奪走了他的生命。
「為什麼會這樣呢?長年霸凌自己甚至同伴的人死了,再也不會傷害他人了,你親手殺了仇人,這不是很好嗎?」當天稍晚,在梓離開以後,教官在黑暗中出現,黑色長髮跟著活潑的身體跳動著,灰色雙眼好奇地盯著毅川,在他身旁低語著。
「…閉嘴。」
「如果殺一個人會讓你這麼痛苦煎熬,那就再殺第二個跟第三個就好了。」
「閉嘴。」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喔?只要持續下去,有一天你醒來時,那種感覺就會消失,你會習慣這麼做,然後能夠毫無芥蒂的繼續奪去生命-」
「-我他媽的說閉嘴!」
「沒關係的,你已經跨過那一條線了,我知道你內心中有那股暴力的傾向,我能感覺得出來,那個發洩的慾望,總有一天你會忍不住再殺第二個討厭的人,然後是第三個,直到你麻木…你的心中有著憤怒的火焰…即使你壓抑著,終將會爆發,這就是你暴力的本質,你無法改變的。」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我要殺了你!」在一片黑暗中的營火旁只有兩人,沒有人可以阻止毅川將這個變態撲倒,然後緊緊勒住他的咽喉。
「哈...哈...沒錯,就是這樣,釋放你的怒火…殺了我…這樣你就會變得更優秀…」無法呼吸的教官儘管感受到死亡緩緩逼近,卻十分的欣喜,彷彿母親驕傲地看著孩子長大…
「…毅川!」柴田與西門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在他驚覺自己差點做的事情後,過去的那些耳語變得十分強烈。
「柴田爺爺,西門先生…」他緩緩地看向擔憂的兩人,視線隨即回到四周。對了,他正在翻找房子想找回自己的槍與裝備。
「我得立刻離開這裡。」
「為什麼?」即使在看到毅川衝回來以後已經簡單聽西門說過,柴田還是這樣問著。
「為什麼,為什麼?」焦急的毅川本來還在翻找櫃子,聽到這卻又氣沖沖走到他們面前。
「老天爺,你們都知道我差點幹了什麼!你們難道想當作這件事從沒發生過嗎?」
「毅川…」柴田擔憂地說著。
「看看我,你們看見了什麼?」他怒目瞪視著兩人。
「我看到了一個擔心受怕的15歲孩子。」西門淡淡地說,伸出雙手想安撫他。
「那只是你們看到的表面,站在你們眼前的是個受過訓練,這輩子在學校學習只為了致人死地的殺人兇手!」兩人聽到瞬間瞪大了雙眼。
「我殺過人,西門!我已經回不去了,就算是他們逼我的,就算那傢伙是個喜歡虐待他人的王八蛋,但我還是做了,我親手將他勒死,畢竟我們真的他媽的很難用槍殺死,所以他們就讓我們這樣做!」
「我現在還是能感受的到。」他看著自己髒汙的雙手,彷彿有鮮血浸染在上頭。「我他媽的連他名字都不記得,但是他死前第一次出現的哭喊與掙扎,那種生命在我手中緩緩流逝,那種感受到自己觸碰的東西幾秒鐘前還是活生生的生命,現在卻毫無生氣。」
「我親手扼殺了一個人,一條生命,一個靈魂,就算他是個死了對世界更好的混帳東西!」那張臉龐依舊歷歷在目,他就站在西門與柴田後方,看著揭穿自己本質的毅川,見證著他的平靜生活破滅。
「毅川,孩子…」柴田依舊伸出手想碰觸他,但毅川只是後退遠離他。
「你們還看不出來嗎?你們看過我的學生證了吧,上面寫著他媽的奧利斯分校,你們難道不會想到前陣子古教堂的事件嗎?我就在那,就連報紙上也在大肆報導我們幹的好事。」他用顫抖的手拿出一直放在衣服內的學生證,奧利斯的骷髏校徽在他們面前晃著。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就像這校徽代表的一樣,我所到之處只會帶來死亡與毀滅,在這裡也是一樣。我已經做過一次了,我差點就要再做一次,繼續待在這我只會傷害更多人。」淚水隨著心聲流露,講完他只是收起學生證並轉過身,不再看著兩人。
「我只不過是個殺人兇手,告訴我我的裝備在哪吧,我等會就走。」他聽到兩人的腳步聲朝他靠近,希望是要去拿他的裝備。
「毅川…」柴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人握住他的手。
「…不是這樣的。」柴田把他緩緩轉過來,撥掉手上的髒污,用紙巾拭去他的淚。「我認識的毅川是個會主動去幫忙大家,主動關心他人,會陪小孩子玩的好學生。」
「柴田先生…」
「你會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那孩子,不是因為你想去傷害他人,而是你不忍心看到他人被施暴。」西門認真的說著,拍了拍他的肩。
「你們…真是群濫好人。」毅川的眼眶又湧現出更多淚水。「但是村里的其他人可不會這麼-」
「打擾了!大家都在嗎?」所有人轉過頭,門口傳來年長大人的聲音。
他們走到門口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小柊的父母還有提著一籃水果的小柊。
「這是…」男孩的父母輕輕推了他,鼓勵他走到毅川前面。
「姊姊,謝謝你救了我。」小柊舉起籃子,毅川先是有些遲疑,然後蹲下來接了過去。
「謝謝!」孩子開心的笑著。
「為什麼…」
「雖然你說的不多,但我們能感受得出來你以前在不太好的生存環境成長著。」西門靜靜地說著。
「你也許以前學著或被逼著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但是我們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柴田毛茸茸的老手輕輕握著毅川那經歷過許多事的手,那雙他覺得幹過許多髒事的手。
「雖然有些做過頭了,但是你救了我們的孩子,還教訓那些小混混,得先謝謝你才對呢。」小柊的媽媽摸著孩子的頭親切地說道。
「在這裡你不用再被逼著做那樣的事了,你幫了大家許多忙,解決了許多困難,無論你遇到什麼樣的困境,被什麼樣的陰影困擾著,我們也都願意幫你。」西門說著看著大家,所有人也都彼此點了頭。
「就像我說的,你可以把這當作家,我們也願意接納你,這就是家人呀。」毅川看著說出這句話的老人,對方露出和藹的笑容。
「家人…」毅川感受著這個詞帶來的溫度,越來越控制不住湧出來的淚,最後只是跪在地上無聲的痛哭著。
「那個…我又做錯了什麼嗎?」看著毅川這樣,小柊有些擔心的問。
毅川緊緊勒著那女人的脖子,心中充滿了怒火與仇恨,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既然這傢伙這麼想被他殺,那就成全他,殺了…
他想到梓還有其他同伴,想到那些仗勢欺人的傢伙,他的手突然開始鬆開。
如果他這麼做了,就跟那些王八蛋一模一樣了。
那人想要誘惑他墮落的更深,他不能順了對方的意。
於是他放手,站起身逼自己冷靜下來。
「…為什麼?」逃過死劫的教官本能的不停喘息吸著空氣,他的表情平靜且疑惑,他用左手撐起身子,右手有點遲疑的撫摸著發紅的脖子,毅川的決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看著毅川的同時,他的頭也疑惑的歪向一旁。
「你要我變成一個沒有思考能力的殺人機械,而我絕對不允許自己變成這樣。」毅川怒視著他,緊握拳頭控制著自己的憤怒。
「這可是我們學校的教育方針喔?也是夫人的旨意。即使你現在不做,遲早有一天你還是得殺人。」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說完毅川便離開溫暖又充滿誘惑引人入夢的火堆,意志堅定的踏進黑暗中。
「恩,我拭目以待。」女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對著黑暗說道。
隨後臉上露出躍躍欲試感到有趣的笑容。
「姿勢要這樣,穩住…開火!」村落邊境的廢棄田地旁,毅川調整小葵的姿勢,然後扶著他讓女孩開槍。
「打中了!」隨著一聲槍響,擺在數公尺外木柵欄上的一個空罐頭被打飛。小葵開心的歡呼幾聲。
「毅川姊姊,這樣真的會讓小葵姊姊變得跟你之前那樣猛嗎?」小柊和幾個孩子在一旁有點無聊的看著。他們剛剛說也想讓毅川幫他們訓練身手,但是在被好幾次打倒在地上又經過漫長的射擊訓練後決定在一旁休息一會。
「只是些基本概念而已,你們有興趣,我也有幹勁。所以你們應該趁現在多掌握好一些技巧與概念,這樣才能學會保護自己跟家人。」看著孩子們說完,毅川立刻轉過身,把一個想要用捕蟲網偷襲他的孩子絆倒在地。
「痛痛痛痛…毅川姊你太快了!」摔到屁股的孩子吃痛叫道。
「你還太菜了,小鬼。」毅川伸出手,孩子也回應讓他將自己拉起來,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覺,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
「你們都是,我知道這不太合理,但是趁現在多鍛鍊自己,多知道正確姿勢與作戰技巧,會對於保護自己跟家人有很多幫助。」毅川回想起在城市中流浪看見的一些畫面。「我看過很多人對於如何使用槍枝都有基本概念,但是…該死的,有些小混混使槍就是一股腦地用力扣下扳機好像自己很猛很屌似的,千萬別變成那種白癡。」
「你講的好像你不會一直待在這一樣,毅川姊。」一個孩子說道。
「大概吧,現在我會繼續待在村子,但要是哪一天發覺我會惹出麻煩,我就得馬上走人。」
「不要吧…毅川姊前幾天那模樣實在是太酷-」小柊才剛開口-
「那一點都不酷,小鬼,為了各種理由去戰鬥是一回事,但是我那天所做的事…是一個人千萬不能幹的,知道嗎?」
「知道了。」毅川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嚴厲,嚇得小柊趕緊點頭。
「還有一件事。」毅川拿出他的奧利斯學生證,秀給在場的所有人看。
「如果你們看到有人穿著白色厚外套戴著防毒面具,身上還有這個學生證…快跑,然後警告所有大人跟百花繚亂。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那就完了。」說完他快速收起來,真不曉得他為什麼還留著這東西。
「知道了。」孩子們共同說道。
「不會啦,沒事的。」毅川轉過身看著把手搭在肩膀上的小葵。
「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的,我知道一定不會。」小葵露出天真又讓人安心的笑容。
「希望如此。」這樣的笑容舒緩了毅川有些緊繃的情緒,他點了點頭回應並長長的吐了口氣。
突然有個網狀的東西被套到頭上。
「有機會,突擊!」孩子們成群的撲倒他,因為成功而興奮不已。
「哎呀,可惡,你們這群小鬼!」
「先是這孩子,然後小葵又突然回來,沒想到我去城裡一趟就又發生這種事。」在遠處,貓型村長用打量的態度看著跟孩子們玩在一起的毅川。「你確定他沒問題嗎?」
「他沒問題的,我能感受得出來,他是個好孩子。」西門放心說道。
「那他的暴力行徑你怎麼看?」
「他或許還沒深深地理解到,但在跟他交流過後我能感受到他的衝動源自於想要保護孩子還有對於他人被欺壓的憤怒,他曾經傷害過人,但是卻為此感到深深的自責與懊悔,他確實是個善良的孩子。」
「希望如此,要是陰陽部找上門來那我就慘了。」
毅川在孩子們的打鬧聲中笑的不亦樂乎,即使在離開了校園,在外頭也只有聽到這些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從那不屬於他的角落傳來,如今他正身處於偏鄉這小小的溫馨角落中,享受著他從未擁有過的…純粹快樂。
「好了,別鬧了!」小葵要孩子們從他身上下來,並且拉起袖子伸手要拉他起來,當他握住對方時,一股涼風吹來將身上的泥沙撫下些許,突然間過往的回憶開始湧現-
-他擅自脫離隊伍在奧利斯北方廢墟的雪原中頂著暴風雪漫遊著,命令他們在這行軍的白痴說嚴寒能鍛鍊他們並且淘汰掉不適任的人,那些總是坐在火堆旁邊的混帳東西。
在往返前進過的地方搜索一番後他終於在雪堆中找到了,在風雪中微微閃爍著,光芒微弱的光環。
「好啦,找到你了,夥伴。」他扒開雪發現了意識模糊的對方,那人注意到身體的碰觸微微張開雙眼並看見了專注在自己身上的毅川,緩慢地伸出手求助。
他緊緊抓住手並把對方拉到背上,在雪原中奮力前進。
當他回到終點並把少女放在一片黑暗中央時,在場躲避嚴寒休息的所有人都很驚訝。
「他被埋在雪中太久了,在不快點他就會凍死的,我們快弄點熱源!」他大聲喝斥道,儘管他並不是隊長,但是還是有不少人開始動作,但是他們掏出生火用品與柴薪的念頭很快就因為猶豫而消失。
「…上頭不准我們隨意生火。」
「沒經過允許會被懲罰的。」
「這樣可能才是夫人希望看到的。」
「去他媽的,誰管那麼多,他快死了!」掏出打火機的毅川怒視著他們,接著立刻想到他們只是因為恐懼而卻步。
「就說是我做的,我強迫的,這是我的個人行為,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行了。快把那給我,夥伴。」毅川示意那些拿著柴火與廢紙考慮的隊友。
在又猶豫了一兩秒,看著受凍夥伴發抖的隊員們便馬上開始動作,他們迅速把可燃物收集起來,原本只有毅川一個人在用打火機,但是又有幾個人加入了生火的行列。
一分鐘後大家圍繞在火邊靠著彼此取暖,所有人包圍著那名倒下的夥伴,他的呼吸漸漸穩定,潮濕衣物也被脫下放到一旁。
風雪漸息,當學姊們的腳步聲出現時,所有人都立刻帶著那人離開火邊,只剩下毅川一個人。
「是誰生火的?」他們一進來就掃視著四周。
「是我。」站在中央的毅川立刻讓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身上。
他們沒有過問任何理由,就算毅川想要解釋他們是為了救人,也只是有兩個人架住他,讓第三個人對他拳打腳踢。
王八蛋。
在被下達了今日補給砍半並且晚上還有更多懲罰的懲處命令後,他們便帶走其他人留下渾身痛楚蜷縮著的他單獨在小屋內。
「真可憐…你明明只是為了拯救同伴,卻落到這樣的下場。」靠在門邊的那女人說著走進屋內,雙手放在後頭,像個關心孩子的家長般走過來。
「是你啊。」倒在地上的毅川不悅的看著他。
「我能看到你的憤怒,難道你不想狠狠的傷害他們嗎?我知道你可以的,相較日子過得比較好的他們與承受嚴苛訓練的你-一定可以輕鬆撂倒他們。」那人肯定地說。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呢?」他好奇的問。
「因為這是不對的。」
「還是你害怕牽連其他人?我知道他們的營地在哪,只要你能溜進去-」
「不。」毅川艱難的撐起身子,憤怒又堅定地看著那人。「我不會再順著你的意去奪走生命了。」
「這樣啊。」女人若有所思地看著毅川。
「沒關係,你只是需要克服些心理障礙而已,我會繼續督促你的。」露出鼓勵的微笑,他便後退消失在雪原中。
毅川支撐不住又倒了下去,過了一段時間,一兩名他的同伴還有被他拯救的那個人偷偷溜過來給了他一些補給,他們臉上的感激之情讓他在自己被拖進小黑屋關起來時能夠繼續支撐下去。
要是他繼續這麼做,那就變得跟那些惡人一樣了。
在經過回想並省思自我後,他漸漸發覺自己的暴力是來自於對不公義與欺壓弱小的憤怒,而非傷害他人的慾望。
小葵跟孩子們回到眼前,儘管他這雙手染過鮮血,他們卻還是願意接納已經不純淨的他。
好溫暖又開心,他想繼續待在這。
不過他不禁也好奇,那些同伴們如今也如何…
但願他們能找到更好的歸宿,也願自己如今的日常能繼續下去。
“根據匿名人士線報指出,公安局高層似乎有學生收取凱薩公司的獻金並動用公權力來協助…”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