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端 的 王 者。」
隨著那個禁忌的名脫口,莫西拉只知曉一件事,那就是——
自己無法估量,眼前這個少年究竟還知道多少。
只待他一聲令下,他的私兵就能拿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不過,
「……您真愛說笑。那不過是虛構出來的東西吧?」他仍故作輕鬆,像在打發著孩子的幻想:
「山嶽般巨大的古神?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阿奎亞目光投向了畫桶,不再掩飾。
「自從遇上了她,不禁覺得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自從,遇上了露姬兒。
「……這樣啊,那也是你們這些歷史學家的浪漫吧。」
冗言,只是為了再爭取一些思考的時間,但阿奎亞就連一瞬的喘息都不願意給。
「浪不浪漫無所謂,這是帝國民的責任,不該丟給身為綠月子民的事務官。」
阿奎亞一邊說,走向了莫西拉,眼神卻沒有停在任何一個角落,掃視著全場。
「就由我調一艘船,從空中將刀投入大空洞,比較穩妥。」
年輕的領主向他逼近,同時也離倚在窗旁的畫桶,僅一步之遙。
「你若不放心,就隨我一起來。」
「男爵閣下!」
莫西拉伸出手臂,攔住了薇拉馮德男爵染血的胸膛。他原想再辯解下去,卻被逼得只能出手阻攔。
而阿奎亞,已在那僭越的動作裡確認了一切。
「黛菲娜……」
他瞪視仇讎,聲音低啞如寒刃劃過。
「是你殺的吧?」
沒有退路了。
莫西拉攔著阿奎亞的手臂猛勁一使,憑著森住民天生的腕力,將阿奎亞狠狠摔倒在地,滿桌的物品撞落一地。
而他的落地,並沒有預想中狼狽,只一滾身,就伏在了地上。
那身法與架勢,都不漂亮。但是明顯,不是外行。
嘶——
莫西拉只覺得腹間一涼,低頭一抹,自己的腹部竟不知什麼時候,不深不淺地被劃了一刀。
阿奎亞手中,露姬兒留下的護身短刀,仍然滴著血。
「小看你了啊……」
下刀的位置很準。若非天生的柔韌,自己只怕早已命喪當場。
——原來,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奪劍,而是要親手將我正法嗎?
他從未想過那個書蟲少年有如此膽魄。讓篤信命運的他第一次產生了踏空了一階的墜落感。
姐弟兩人,都一樣麻煩!
幾珠冷汗,靜靜地延著那冷峻的臉跌落地毯。不斷催促著他
——不在此地了結掉這株惡苗,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破釜沉舟的莫西拉,取回了他的冷靜從容,眼裡卻是殺意絕決。
「男爵大人,您的想法大致正確,不過有一點我需要糾正,」
他揚起手,在空中拍了兩響。
一旁的密室裡,走出一名精悍的男子。與森住民相近的膚色,輪廓卻藏不住赤月傭兵特有的粗獷。
與阿爾馬扎的狼群不同,深沉的膚色表明了他來自貧瘠的赤月北端
——那是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亡命之徒。
而那張臉,阿奎亞一輩子都不會忘。
「殺害令姐的是他,並不是我。」莫西拉獰然一笑,向傭兵使了眼色。
巨漢抽刀逼來。位置太不利,阿奎亞不得不放棄原本奪刀出逃的計畫。
而那一刀……也劃淺了。換成雷納德,鐵定不會失手。他緊緊握住了露姬兒留下的信物,不甘與懊悔的冷汗滑下。
但是,還沒結束。
阿奎亞猛地拾起一方文鎮,向莫西拉甩去。
磅——
莫西拉稍一閃身,沉物應聲碎窗,徒然墜地。
「別傻了,你連我都敵不過,更何況他?」
莫西拉站回態勢,卻只見阿奎亞手持短刀,向他撲面而來。
手無寸鐵的他,反射性地向右一閃,讓寬大的事務桌與自己的身體,嚴實擋住了傭兵襲向阿奎亞的去路。
而阿奎亞的目標,並不是莫西拉。
匡——
蜷起身,他一肩撞碎了破裂的玻璃,縱身一躍,像是早就知道馬車棚頂的位置,精準地落在了車上。
奪刀、刺殺、確認逃跑路線。
原來剛才走近的那一瞬,他就已經算到這一步。每一步都可以是佯攻、每一步都可以是殺著。
若非身體素質的差異,自己只怕早已肚破腸流。
大意了。就算是書呆子,畢竟還是武家出身!
他追出陽台,卻見阿奎亞已割斷纜繩,跨上馬背,往市街疾馳而去。
「我去追。」傭兵踏上陽台,望著漸行漸遠的阿奎亞,向僱主發出了許諾。
「不了。」正要向下躍的傭兵,被莫西拉喊停了動作。
「現在追會更早引起騷動,連你的身份都可能被揭穿。」
莫西拉走回桌前,默默地從抽屜取出一布包,遞給了替他幹盡髒活的流浪傭兵。
「老闆,這是赤月的里拉幣,」
兩年來,傭兵一直只收帝國貨幣。機敏的他察覺有異,小心問道:
「跟說好的不同吧?」
「我已經用不上你了,你大可回去傭兵評議會,將你看到的如實回報。」
身份穿了。一直以來以「流浪傭兵」身份作掩護的他仍不動聲色,只將手悄悄按上刀柄。
「怎麼?」莫西拉從畫筒中,抽出了涅槃之刃。
「傭兵王不想要這個嗎?」
看來,身份被識穿已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老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貫徹傭兵的鐵則,絕不洩露僱主的訊息,卻留下了暗示:
「委託以外的事,我一概不知。」
也就是說,傭兵王的態度,是靜觀其變,也是隔山觀虎。
「……知道了。」一如命定,不會再有任何人擋在自己面前。
「你走吧。」
直至今日那傭兵才明白,自己一直都是莫西拉對赤月的傳聲筒。
而他所回報的一切,都是莫西拉想讓他傳遞出去的。
一想到這,不禁汗浹一凜。
就連步音一響都沒有,那人像消逝的煙霧般,無聲地散去。
莫西拉回過頭。
空無一人的書房,與滿地的狼籍。
倏地,他抽出半截太刀,眼裡映滿了那天河般璀璨的刃光。
他感覺到某種存在正在從鞘中凝視自己。
不是刀,也不是未來——是他從未選擇、卻無法逃避的那條軌跡。
在那銀河的彼岸,就是命運。他如此確信著,又將刀納回了鞘。
他依然無法承受那樣的衝擊太久。扶著前額,莫西拉閉上眼。
這就是……成王的代價?
彷彿靈魂被一個更大的存在吸引過去的感覺,在他眼裡,竟有著恰如其分的沉重。
命定的時刻即將來臨。我不會掙扎,也不用掙扎。
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那一天,帝國首席駐地事務官,無聲地消失在了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