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打開的一瞬間,織子看見了武部所說,那對緊蹙著焦慮的眉目。
可是當參謀和他對上了眼,皺起的五官隨即又舒展開來。
「喲,這不是織子先生嗎?真是稀客。」參謀的雙眼一瞇,又如織子記憶中的那樣,勾起一絲狡黠:「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啊?」
「多虧了武……麗神小姐帶路……」
「這種事情看得出來啦。」嗖地一下,少女嬌小的身影從門後閃身過來,隨即關上木門,像是防備著其他人看見屋子裡面的東西:「我說,你怎麼敢親自到這裡來呢?」
「因為麗神小姐說有事情需要我幫忙。」
「哦?」參謀搖頭晃腦道,犀利目光刷地一下轉移到武部身上。
武部頓時像是受驚的鳥兒似地站直了身體:「參謀,我和隱者尋思讓織子公子再和妳見一面,因為妳最近的狀況很糟糕,再者……」
未料武部的話還沒說完,參謀持扇的手倏忽動了起來,折扇在唇上輕輕一點。
「住口。」
這兩個字不輕不重,卻讓武部應聲斷了句。異樣的氛圍立即以參謀為中心冉冉蕩開,猝不及防給織子一個囉嗦:等他反應過來,參謀已經再度細細地出了聲。
「武部,這回妳有點多管閒事了……就算我不生氣,帶著魔妖回來應該也堪稱死罪?」
「其他人不敢動妳,但我未必。」
折扇敲在麗神的額頭上,受者驚然一顫。透明的汗珠滿覆她的額頭和面部,吃了灰一樣鐵青的眉眼,剎時就沒了麗神 • 不知火一直以來的威風八面。
參謀仍是笑吟吟的,但織子卻也不自覺繃緊了神經:就剛才一顰一笑間,他彷彿看見了自家公主殿下的魄力。
「……參謀大人,麗神小姐她不是蓄意違規……」
「織子,我族內務應該沒有你插口的份兒……」
那女孩驀然迴身,赤色的雙瞳完整映入織子眼中,赤橘如焰,又鮮紅如血。
織子忍不住屏住氣息、腦袋一片空白,任憑參謀的血色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他可以清晰感受到對方的注視,像是細針一樣精準密集地插遍全身,很是難受:所幸這份凝視沒有維持太久,參謀很快就把高舉的折扇並著自己的注意力收了回來。
「不過你今天是客,我不打算讓你見笑。這裡不方便說話喔,邊走邊聊?」
見她的背影緩步走向村口,織子和武部愕然對望。不知火族的當家掌門抽搐著苦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並且沒有打算陪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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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猜猜,到底是什麼事情需要堂堂以津真天親自來見我呢?」
參謀搖著摺扇走在前面,織子看不見她的表情。
不知火村的燈火已經被他們拋在身後,現在只有穿過枝葉打在地上的破碎月光陪伴著兩人。他下意識地和參謀保持距離,讓少女的背影在自己眼裡始終完整。
當然,她破碎的腳步隱隱露了餡。
「該不會是對共存的約定有什麼疑慮?想要更改條款之類的嗎?」
一路上參謀的嘴就沒停過,織子卻是半個字都不作回應。畢竟對方的這些問題叨叨絮絮,又沒有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隙,織子知道她沒打算要自己回答。
「不過,我族的實施情況應該很好才對啊……族內的紀律可不是開玩笑的嚴格欸,就算在平安京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風聲……」
右腳墊、左腳起,參謀的腳步跟著那些輕盈文字躍動著。薄弱月光勉強勾勒出淡淡的影子,跟著她走路的節奏搖來晃去,織子小心翼翼地抬腳避開。
周遭靜得出奇,參謀的反應也是。黯淡的影子彷彿包覆著一層違和,織子不敢碰到,因為總覺得它隨時都會和自己的主人一起崩塌。
「不不不,如果是代表魔妖來的,也應該是隱者帶你來比較合理。武部肯帶你,這很奇怪;你敢跟著武部進村子,又更加奇怪了。」
「我們家掌門大人該不會被你買通了吧?好可怕喔。」
最後四個字有如細羽,毫無重量,反而有點飄。
參謀領著他步出林子,來到一個沒有樹木的空間。這裡已經完全看不見不知火村的燈火,取而代之,是近乎垂直的懸崖之下,平安京融洽的遙遠光亮。
「不過我實在想不到以津真天來找我的其他原因了。你不覺得自己的行動很不合理?」
不知火的參謀在懸崖邊駐足,凝視著正下方燈火通明的平安京。織子跟著停下腳步,愣愣看她隨風而起的衣袖和髮絲。
少女沒有回頭,織子的腦海中卻隱隱浮現她五官的模樣:畫面和她輕鬆的聲音全然不相符,壓抑、沉重,毫無歡悅的要素。
腦中的她緊蹙著眉心、抿起嘴角,眉梢微微下垂,和她剛開門的時候一樣。
參謀的嘴巴終於靜了幾秒,颼颼風聲填補了這一小段空白。織子輕輕移開對她的凝視,朝平安京一瞥。
「平安京真美。」
「嗯,真美。」參謀柔聲道,總算背著火光回眸:「你可終於說話了。」
「妳剛才說的那些,應該只是妳自己的推理?」
「是這樣啊,所以我沒推錯吧?總不能是『平安京的織子先生』對我心心念念,跑來找我約會?」
帶著紅眸子的眼框瞇了起來。參謀微笑,輕鬆愜意、毫無警戒,還摻上一絲狡猾的戲謔,無異於一直以來注視著「織子先生」的眼神。
可在織子眼底,她依舊拖曳著一圈沉重的輪廓。他靜思半晌,回望那對偽裝而成的瞳孔,盡可能放慢語速。
「兩個委託。」
「我代替指路星來找妳,必須給妳一些東西,順便確認妳的想法。其次,武部請我和妳聊聊。」
「指路星?」參謀的頭一歪:「對欸,你說你要加入指路星……現在已經是成員了嗎?」
「還不是,還沒考試。」
「……那你幹嘛幫他們辦事?」
「反正順路來一趟,說不定還可以加個印象分數之類的?」織子避開自己的心虛,連忙轉移話題:「最近妳很忙的樣子,都沒看到妳脫離連結?」
參謀間隔數秒,正面回答織子拐著彎的問題。
「沒有幹嘛。」
「什麼都不做嗎?」
「對啊。」參謀瞇著雙眼伸了一個懶腰:「現在魔妖和不知火沒有打仗,我也省得沒事幹,多快活。」
她的動作很大,甚至有些刻意。
「不會悶?」
「悶什麼?也沒有人逼著我工作。」
參謀有意無意地瞪了他一眼。織子忍不住又是沉默數秒,再開口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聲音啞啞的。
「那妳為什麼要皺眉頭?」
參謀的眼角一抽,笑容僵掉了。
「……你亂講。」
「我確定沒有看錯。」
「……不,你當然看錯了。我的表情,我能不知道?」參謀急急轉身,又將自己的面部朝向平安京。
這麼一轉身,那份昏暗的沉重輪廓又進一步加深了。織子瞪著她輕薄的背影,有種心頭被狠狠壓住的錯覺。
「……妳一點都不開心。」
「我沒有。」參謀小幅度搖搖頭:「大家現在很安全,不需要再出生入死,我幹嘛不開心?」
「因為不知火族是妳的歸屬,妳認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幫助不知火族鎮壓魔妖。所以妳才會將連結者的優勢發揮到最大,用盡自身所能來和魔妖對抗。」
「而現在,妳的生存目標被那份和平共存的約定奪走了。」
參謀沒有搭話,彷彿連風裡的髮絲也不再輕盈。
感到荒謬的同時,在織子心底催生而出的,是又深又長的悲哀。
所謂什麼都不做,根本就不是放鬆或者享受安逸。因為失去了目標,所以無所適從——儘管茫然、困惑、恐慌,也沒有其他重心可以安放,就這樣手足無措地,自毀式地沉淪。
這就是現在的參謀——她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若凰,妳……」
「我是不知火的參謀。我只能躲在平安京裡,別無選擇。」
「不對……」
「我就是不知火的參謀。」
「妳……」
「織子,閉嘴。」參謀突然回首,惡狠狠地瞪他:「我是什麼人,還輪不到你來定義。」
可這一眼似乎給織子造成了反效果——心中有一把無名火倏忽竄起,直衝腦門。
「這不是我的自作主張!」
「妳,不知火的參謀,妳是連結者、妳是決鬥者,妳是不知火族中獨一無二的存在,這就是事實!」
「不只是為了對抗魔妖、不只是為了給不知火族出謀策劃、不只是為了在平安京勾心鬥角!」
「若凰也是妳的名字!」
參謀的瞳孔陡然一顫。
「不准在這裡提到那兩個字——」
「那妳又拿我怎麼樣?」
嗖,羽毛面具頓時蓋上顏面,腳尖離地的瞬間,腰間淡紫色的刀光順勢引至身前。參謀的臉色刷地慘白,在織子迅速逼近之下,她的摺扇螳臂擋車般朝身前一橫。
然而不如織子的預料,月光竟應聲黯淡下來,隨後一道冷冽油然而生,打斷了織子向前撲擊的連貫動作。他彎著身體,抑制自己的魔妖本能,努力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參謀。
不知火的參謀身後,那眼熟的靈體正穩穩隨侍。
炎神 • 不知火從扇子裡分離出來,俯望的同時持續施以織子強烈的威壓。
「妳……妳同一招用上兩次!」
「跟你獨處怎麼可能不留後手?」參謀惡劣地眨眨眼,粉色舌尖在唇間一吐:「中計兩次是你的問題喔!」
織子不甘心地咬牙。他承認自己在行動之前,完全沒有想到參謀已經讓炎神憑依在折扇上。
但這時退縮一點意義都沒有。
「刷!」殘鋒空斬,抑制著腦內的恐懼和隱隱作痛,織子全力朝參謀撲去。
炎神 • 不知火靈活擋在兩人之間,他的右手延展成刀刃狀,挾著劇烈的壓迫朝織子直劈而來。紊亂的心跳在剎那驟停,強大的壓力讓織子幾乎昏厥:可他咬緊牙根,靠著僅存的一絲意識迅速轉身。
靈體大刀在他身邊轟然落下,斬斷好幾根右臂的金羽:一個旋身,織子迅速欺近參謀身旁。
參謀的五官再一次驚駭地展開,但躲不開織子未持刀的左手迎面一抓。少女纖細的左腕立即被牢牢控制住,幾聲滋滋作響,連結儀赫然從參謀的皮膚底下浮現。
參謀微愣,立即覺察織子的意圖:「停,炎神大人,停手……以津真天、我投降了,你別這樣!」她總算露出潛藏的焦慮和脆弱,慘白的臉上寫滿了狼狽。
織子隔著面具,喘息著朝她看了一眼。他亦驚魂未定,確認炎神的動作完全停止,才勉強壓住自己顫抖的聲線。
「若凰,整個不知火族……只有妳可以在那個世界對抗我。」
參謀愕然無語,織子的餘光看見她眼角泛出一些淚花。
「如果妳沒辦法做好連結者的角色……就沒辦法從其他連結者手中,保護妳的『歸屬』了不是嗎?」
這也是他決心加入指路星的原因。
在那場和參謀的決鬥裡,他意識到自己並非只是「織子」,亦是「遊光」:只有扮演好兩個角色,才會是完整的他。
織子有織子的任務,而遊光亦有遊光的戰鬥。
「你……」參謀的五官被怒意皺在一塊兒:「炎神大人,攆走他!」
嗖,靈體大刀重新塑型而成,再次朝織子直刺過來。
織子明智地鬆開連結儀。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打贏炎神的靈體,現在也沒有呼叫支援的餘裕——他的目光立即落在最大的逃脫口。
織子的身體迅速從懸崖處竄了出去。
以他一直以來鍛鍊的靈敏度,現在完全可以緊急轉向。
別無選擇嗎?
並不是。
但他的行動毫不猶豫。
「嗖!」炎神的斬擊在身後形成暴風,推著織子的身體向前沖撞。腳下空了,織子的身體轉了一圈,和懸崖上嚇傻了眼的參謀四目相接:他知道此時自己身處於繁華平安京的高空。
他毅然決然伸直了兩臂。
霎時,無數金羽破開他的皮膚表面,兩秒內包覆他的全身:鳥型面具和他的面部合而為一,輕盈的骨架立即乘著高空的風,飄然而起。
以津真天本能地揮動兩翼,保持平衡。他冷靜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腳下的平安京,看著懸崖上微張著嘴的參謀和炎神。高空的視野是如此寬闊,意識到自己和雲的距離,頓時豁然開朗。
他總算知道了控制金羽的關鍵。
「若凰!要是再不跟上來的話,遊光和織子就要把妳甩下了!」
他沒有給參謀回應的時間,順勢從衣服裡一掏。某個東西順著他的指尖,像是金羽劃開空氣,飛行軌跡形成簡潔的一線。
參謀想拿扇子擋,但意識到飛行物的真身,順理成章地張指去接。
那是張怪獸卡,炎屬性、不死族,記錄著這個世界的她。
以津真天的身子轉了半圈,然後背對懸崖,向平安京滑翔而去。看他笨拙揮動翅膀的模樣,不知火的參謀愣了幾秒,低頭望向那張卡片。
平安京的燈火與月光遙相輝映,淚水終於打破赤色的瞳孔,奪眶而出。
她是不知火的參謀。
她是軍神 • 不知火。
她是若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