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務官辦公室內,聽完陳述的莫西拉陷入了思考。
「原來如此。」
他並不知道黛菲娜遇刺時阿奎亞也在場。
從描述裡,莫西拉猜到露姬兒可能也看到了那對她而言過於沉重的終幕。
最終,無法負荷。
一想到這,心裡有股如融鉛般熾熱的黏膩,延著血管流遍全身。
那是嫉妒。
他沒想到,向來飄忽不定的露姬兒竟如此深沉地愛著眼前這男人。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曾見過的露姬兒。
但是,那又怎麼樣?
預言是絕對的,你終究要臣服。
「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那信,究竟寫著什麼樣的不堪?現在的他,只想看到阿奎亞悲慘的模樣。
「讓我看看,或許能推測她的去向。」
「不,」那是一封只有他讀得懂的信,他不想,也不願給其他人看到。
「畢竟是家書……」
「家書……嗎?」莫西拉冷冷一笑,被那個字眼觸動的他,終究沒能完全藏住。
而阿奎亞仍然鐵著臉,教人看不清他是否察覺那一笑裡的輕視與得意。
警覺到自己的失態,他提醒自己不能跟太子妃的弟弟翻臉
——至少現在還不行。
「男爵閣下,我倒認為這不失為一個機會。」
「您與露姬兒的身份並不相配,不如彼此就當幻夢一場,回到自己歸屬的地方。」
話說前頭,配不上的,是你。
「自己歸屬的地方?」阿奎亞抬起臉,那眼中的絕決絲毫不帶掩飾。
「是指你這個命定之人?」
他發現了。但是又如何呢?
「阿卡西克的神諭是不可違背的,這是我們夕利亞人根深蒂固的信仰。我是如此,」
順著阿奎亞的話,他也無意再隱藏。
「露姬兒也是如此。」
話不投機,阿奎亞甚至沒抬眼看他。在這裡,是不可能打探到她的消息了。
「那就不打擾了。」
「告辭。」阿奎亞起身,習慣性地抹平了褲腿。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送。」同樣一夜未眠的莫西拉,也不想再與他糾纏,只是微微抬手,比向了房門。
而阿奎亞卻沒有離開。
他的目光,被房裡那個不起眼的畫桶牢牢攫住——
那布的色澤與紋理,那近四尺三寸的弧形,與記憶中的那柄如出一轍。
一道雷擊般的確信,頓時轟在腦門。
希德老師託付涅槃乃太刀的,就是這個人。
紡織知識之人,腦中訊息迅速串聯了起來——
莫西拉拿到涅刃的當晚,黛菲娜就被自稱「夕利亞人」的刺客所害;
緊接著,帝國與殖民地的矛盾立刻被推到臨界。
這絕非巧合。有人在刻意挑起戰端。
但為什麼?
面對帝國海軍,殖民地理應毫無勝算
——除非,他手裡還有另一種力量。
罕米爾的警告,在耳邊響起:
——東方神話中,有蒼月龍神受人王之劍號令的記載。
若涅槃之刃,就是喚醒那禁忌存在的鑰匙……
那麼要使用這股力量,只欠一個大義凜然的戰場——
一道冷汗沿著脊背滑下,阿奎亞深吸一口氣,硬是將顫動壓下。
他的目光移回莫西拉,死死地盯著那碧綠得透黑的眼眸:
「協助希德老師封印涅槃之刃的人……」
「就是你?」
隨著那神兵的威名一出,莫西拉警覺地瞥向了身後的畫桶。
畫裹還在。但是,中計了。
再回頭,他已在阿奎亞眼中看到了確信。再多辯解,只會激起警戒。
「是那樣沒錯。」
那便將計就計。癟腳的謊言對這小子沒用,想騙過他,只能講真話:
「那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力量。」
「我贊同。」意外地,阿奎亞不反駁這個論點。
「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有能力將其封印?」
「這……您相不相信,都無關緊要吧?」
「當然有關。」阿奎亞面色一沉。
「如你所說,那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力量。你若真有本事封印倒沒什麼,但如果……」
「若有為一己私欲,騙取我國國寶的宵小,身為帝國子民,我絕不允許。」
國寶?真敢說。那也是你們從別人手中搶過來的吧?
侵略者。
莫西拉心裡早已怒意翻騰。
但阿奎亞是身綬爵位的貴族,即使是末席,那名號在殖民地依舊好使。
就連調動軍隊,都不在話下。
——畢竟大半個帝國的高階貴族為了維持奢華生活,私底下都欠著薇拉馮德家鉅額債務。
不養兵,只養兵的主子。這是薇拉馮德至今仍能保有封地的生存之道。
他嘆了口氣,已無意掩飾不耐。
「男爵知道,綠月大陸的大空洞吧。」
「知道。我可是歷史學者。」
書呆子。
「那您應該知道,踏入聖地會有什麼後果?」他進一步試探。
「被守護聖地的龍群撕碎,」
阿奎亞突然像換了個人,收起了風度面龐微仰,滿是貴族的傲態。
「這種事,露姬兒早叮嚀過我。」
「……是。如您所言,」莫西拉臉部肌肉一緊。
此時的他,光是要壓下嫉憤就已經竭盡全力:
「那是一個人類禁入的聖地。所以一旦將涅槃之刃置於中心,那便是絕不可侵。」
「你太小看帝國海軍的能力了。」狐假虎威,阿奎亞的挑釁十分直白。
「只要一個中隊,半日之內陸戰隊就能登陸紮營。」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夕利亞龍騎之所以所向無敵……」
「是因為槍砲劍戟,對龍這種生物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吧。」
書呆子……知道得還挺多。
莫西拉微微咬牙,雙眼上吊,將怒火強留在齒間。
那些微的顫動,沒有逃過阿奎亞的眼。
獵手與獵物的立場,在這一刻悄然置換。
「那你要怎麼把他置入大空洞中心?你不會被龍群攻擊嗎?」
「不會的。」
「憑什麼不會?」阿奎亞步步進逼,不給莫西拉思考藉口的空隙。
疲勞與嫉恨糾纏成麻,莫西拉對阿奎亞近乎粗暴的追逼已不勝其煩。他選擇沉默,然而——
「是因為涅槃之刃,是人王之劍吧?」
阿奎亞卻像是看穿了這一點,絲毫不讓他有機會代謝掉那些陰暗。
「是。」又如何?一個歷史學家,知道這個也不奇怪。
「但你的目標不是這把劍,」阿奎亞刻意放慢語速,一字一字道:
「是這把劍能喚醒的某個存在,」
他的目光凜然一閃,捕捉到了莫西拉的動搖——阿奎亞推論,也在那一瞬間得到了證實。
「終 端 的 王 者。」
隨著那個禁忌的名脫口,莫西拉只知曉一件事,那就是——
自己無法估量,眼前這個少年究竟還知道多少。
他瞥了一眼書櫃後的暗門。
只待他一聲令下,門後的私兵就能拿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