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現在不用了。」雪信一把視線移向一旁，身子仍懶洋洋地靠著牆，「有時候，要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未必要靠『問』。那是最直接的方式，但同時也是最無趣、也最沒效率的一種。而我已經暫時得到我想要的了。」
「什、什麼啦？信一叔叔，你剛不是還說要我的『認知』和『評判』嗎？那兩個問題的答案我都已經想好勒，你怎麼說不問就不問了？」雪歆寒噘著嘴叉腰，似乎不太爽。
「至少我親眼確認過啦，這位亞倫小友確實是活生生的人物，而妳看起來和他處得不錯。剩下的，不用我特別說，我相信妳自己一定知道分寸。」雪信一從容說。
「我知道喔，這些我都知道。」雪歆寒抬頭盯著他，「但信一叔叔，我還是想跟你說，亞倫他其實是個很神秘的……」
「張嘴。」
雪信一到底是聰明，見雪歆寒不肯放過他，居然又俐落地憑空變出一張餡餅，趁人家還在說話時就直接塞到她嘴邊。其實雪歆寒是有意識到的，但架不住那油炸的酥香撲鼻而來，香到一瞬間突破她的防壁，把前一秒還殘留的不爽，連同話語一起被餡餅理直氣壯地堵了回去。
「這就沒那麼講究了，是我在學院的某個攤位買的，但我估計妳肯定會喜歡。」雪信一解釋完，又隨手一翻，拿出沉甸甸的一大袋交到她手上，「這裡還有十一張，因為一個人一次只能買三張，我就排了四次，看排隊人數還不少，應該挺好吃的，就都給妳了。」
雪歆寒一見還有更多，頓時眼睛一亮，大喜。不過她依舊不失禮貌，先低頭數了數袋子裡的數量確實是十一張，接著便從中取出用紙袋裝著的一份，先遞回給雪信一，在得到「我不餓」的回應後又轉給旁邊的亞倫，等他收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埋頭開吃。
「不現在吃嗎？等下吃就冷掉囉。」雪信一轉向亞倫。
亞倫搖搖頭。他剛剛才吃了半顆肉包，現在嘴巴裡還膩著呢。又不是像被投餵的某人一樣，可以總共吃六碗飯，每碗清空的時間都差不多，相信要吃完那十一張餅……如果她沒忘了玲姐姐的話那就是十張，大概也是像他所想地那般無壓力。
「說起來，亞倫，在我叫住歆寒之前，你就已經發現我了對吧？」雪信一看似不經意地提起：「我知道你的感知能力很強，但在未見到我本人之前，你居然就已經知道我在等『她』了？」
「是我漏出了什麼破綻嗎？還是說……」
那雙清澈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以前有見過我？」
隨著這句問出，原以為兩人之間的空氣會瞬間繃緊。這本是一次萬無一失的試探，結果雪信一卻見亞倫挑了一下眉，然後……
頭微微一歪，一臉疑惑的模樣。
「有嗎？」他說，「我就猜猜而已。」
以雪信一的感知，他能清楚捕捉到亞倫呼吸、瞳孔、心跳皆在那一瞬間產生了細微的變化，甚至連指尖的抽動都察覺得一清二楚。但這卻非他在意的重點，不如說，這根本沒什麼，就是一個人被突兀一問時會出現的正常反應罷了，若真能從頭到尾毫無變化，那反而才有問題。
是我多心了嗎？他想。
或許是高深魔法師的直覺，亞倫的表現雖然如雪信一所想地過分成熟，卻仍讓人覺得還是有那裡不對。他一開始就知道，在那年輕的皮囊底下，或許已經不再是真正的「亞倫」，而是那位消失了有半世紀之久的「威爾金」，否則這小子哪來這麼豐富的戰鬥經驗？可即便真是如此，他卻依然不對雪歆寒感到擔憂，一來是確實有他照看。另外則是不管從哪個角度衡量，相比學院裡的其他子弟，這位女孩是真的比較「特別」一些。
真正令他不解的，還是亞倫的態度。
要知道，威爾金雖然在知情者的口中，是以「傳奇魔法師」的名義被記載，但實際上也不過止步於「耀級」。是立於世俗的頂點不假，然而在雪信一看來，那高度也不過是一艘孤帆扁舟。而他就像大海，稍稍起點漣漪便能將其翻弄在掌中；若掀起風浪，葬沒也在瞬息之間。與西格爾差不多，這種程度，來多少他都可以輕易抹除。
沒有哪個魔法師不嚮往踏入「群星」，尤其是那些常人眼中僅差一步的耀級存在。這些人往往抱持著「既然都到了這裡，那又為何不追？」的心態。可這條路卻往往比想像中艱辛，在苦追無果的情況下，野心會轉為執念，個性也會愈發偏執——那威爾金便是一例，其百年前在藍月城橫行發展的作風，連帶影響到後續家族的風氣，這也是佛洛家族何以覆滅的原因之一。
像這種人，即便活過漫長歲月，見到真正的群星魔法師心底也難免會泛些情緒，有的嫉妒，有的焦躁，也有的會自卑。就像魔法學徒在魔法師面前自然產生的上下位感那般，他們這類人感受到的落差感更甚，畢竟人家平常在人前也是尊爵不凡的存在呢，又怎能接受自己再被視作螻蟻看待？
但「亞倫」呢？
沒有，什麼都沒有。
雪信一並不懷疑亞倫不知道他是群星魔法師，尤其在他當眾現身後，體內渾厚的氣息便在他的不作為下自然溢散，其存在感如同一顆璀璨的亮星鮮明耀眼，無法忽視。而那個資深魔法師「威爾金」，絕不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既然知道，他就不可能雲淡風輕，除非他已經在這段時間成功進階了「群星」。但他就更不會只有這點實力，把自己用到瀕死，拼著老命把自家閨女救下，甚至不恥「屈就」隨從一職，在這裡小心翼翼地和自己對話，這太魔幻了。
但……
雪信一回憶起亞倫的作為，純以那次戰鬥的觀察，他也不得不殘酷地承認——若兩人實力相同，他或許也做不到更好，這也成了他的立論基礎。在他看來，亞倫就像一名手握他人生殺大權的屠夫，卻偏偏喜歡把刀架著，讓人看見，很少真正揮下。他不吝於讓旁人察覺自己握有這把大刀，卻不更多地用它將利益最大化，而是淺嘗輒止。像他雖然奪去了老貓的法杖，卻沒有順勢殺人奪寶；明明有能耐避去與西格爾的戰鬥搜刮戰場，卻偏偏要為這群學生挺身而出。
……這些就很不「威爾金」。
結果論來看，亞倫的選擇「正確」無比。若不是憑此加入學院，只怕在雪歆寒等人離開後，就會遭他直接抹殺。但雪信一可不覺得這是亞倫神機妙算，若他真想用「一個要求」換點什麼，那位曾任助教、熟稔學院規則的「威爾金」也根本不可能提出這種需要家族許可的要求，就只有自家那位「特殊」的雪歆寒能辦到了。
